祺娘看了一眼，才笑著說：“微微這是想說樸氏有意籠絡祁太後呢？白首相知猶按劍，可太嘲諷。只是祁太後待樸氏一貫十分好，做了皇後之後時不時下帖子召她進宮，那等好的貢品亦分了大半給她，樸氏比祁太後有福，進門便有了子嗣，只是微微也知道的，師大郎身子那樣不好，祁太後也甚為手帕交著急，當時便屢屢命宮中醫正前去看望，自己府庫裏存的那些人參雪蛤等的皆賜下去了。四年後來祁太後終於有孕，正懷著大皇子，師大郎沒了，她都顧不得晦氣沖撞，親自去師府撫慰樸氏。”

師玟清瞇著一雙碧瞳，略微地想了想這些事兒的時間線，隨即便想起來，師大郎沒的時候，樸氏是診出三個月的身孕，腹中懷著的正是“師乾寧”，祁太後懷著玄夜，正好亦是那時間——她想起來前日與涵姨娘梅娘閑聊時說起樸氏偷換了自己的郎君，口無遮攔的涵姨娘罵道：“師府她一人獨大，富貴潑天，是如何想得，要將自己的親生郎君換走？她還不如將自己兒子送去當皇帝算了。”

她忽的站了起來，將案上擺著的茶都碰倒了，茶液潑在《酌酒與裴迪》上，霎時紙上一片墨色，而那句“翻覆似波瀾”卻未沾到水，於是便分外明晰。

祺娘見她這樣失態，忙問她何事，師玟清紅唇翕動，卻未說出甚麽來，外頭阿雲卻敲著門：“郎主，樸老夫人上門拜訪，奴婢們不敢強攔，如何處理？”

師玟清唇瓣便勾起抹冷淡的笑容：“你引她去前廳吧，弄些茶給她吃，我即刻便來。”她低頭看著案上一片狼藉中的那句“翻覆似波瀾”，心中十分譏誚，樸氏倒真是膽大，前幾日才被心中的鬼嚇的快死了，如今病好了，倒敢上她的門來了？

“祺娘，你先將信寫了，吩咐江宗去查祁太後與樸氏相識之事。我的私章在暗格之中，我先去會會樸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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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玟清到的時候，淵重華卻早一步到了，樸氏在師玟清府上看到淵重華也不算十分訝異，甚至十分和善地同他攀談著，即便淵重華完全沒有甚麽搭理她的意思，她還是一人兀自說著，絲毫沒有窘迫感。他垂著眼喝茶，倒真是好一朵高冷安靜的佛蓮。

師玟清一到，他便側頭過去看向她，墨瞳裏漾起些溫存來，卻這樣傳音道：“微微，那小廝是易著容的，你小心些。”

師玟清聞言便看向樸氏，樸氏十分規矩地跽坐著，身後卻跪著一個灰色短打打扮的小廝。那小廝低著頭看不清面容，師玟清略微松了一絲內力去，果然在他身上察覺到了一絲內力波動。

她眼裏便泛起興味的笑來，十分正經地拱手行禮：“樸老夫人。”

樸氏看上去果然如祺娘說的一般，容光煥發的很，她絲毫不見那日夜裏瘋瘋癲癲歇斯底裏的模樣，還是高貴冷靜的老夫人模樣，巋然不動地受了師玟清這一禮，待師玟清挺起腰背來，她才抿著嘴笑，讓她不必多禮。

“佛子大人如今與清哥兒是……”樸氏露出她標準的交際性笑容，帶著一點陰鷙的眼神卻毫不克制地在師玟清與淵重華間逡巡。她好似完全忘了上回師玟清在大師府中說的話，仍十分親昵地仿佛在叫家中的小輩一般喊師玟清清哥兒。

“如您所見。”淵重華還未開口，師玟清卻勾著唇角這般說著，她原本是欲往上座去的，當下卻一掀前襟，跽坐在了淵重華身邊，手卻搭在了淵重華的手上，十分不成體統的樣子。

樸氏面上的笑容卻不曾變，甚至還捂著嘴微微笑了一聲：“你們年輕人啊，如今都愛這個了，祖母是管不了咯。”

真真是厚臉皮！

樸氏不管二人心中如何想著的，仍說著：“清哥兒，祖母知道你心中十分記恨祖母當年灌你母親喝紅花一事。此事是祖母做錯了，故而你倆聯合起來誑騙祖母，我也付出代價了。我對紅玉娘子十分不誠心，也是我做錯了。”

師玟清有些訝異，樸氏這是來攤牌了？她並不接話，只是十分冷淡地看著樸氏，等著她說接下來的話。樸氏見她不搭話也不見羞惱失落等，接著說道：“清哥兒，你之厲害，祖母已然見識過了，曉得你的本事。祖母此生做過的最大的錯事便是對你母親所作，祖母當真是悔過了。這麽些年，祖母亦失去了自己唯一的親生郎君，皆是祖母活該。”

“老夫人今日所來，所為何事？直言罷。”師玟清慣來不喜歡和這種人打花槍，尤其是知曉了這人一副皮囊下裝著的是如何惡臭的靈魂，她這張嘴裏說出來的話能有半分真都是擡舉她了，更是懶怠陪著演戲。

“清哥兒果然還是像你母親的多。”樸氏笑了一下，帶出些唏噓之色，吸了口氣仿佛是要下定決心似的：“祖母便實話說了罷，你若谷小叔並非我親子，我也老了，卻實在不甘就這般將偌大一個師府交予他。一筆寫不出兩個師字，我如今膝下只有你一個真正的後輩，只要你清哥兒願意，這偌大師府便是你的。師府的一磚一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她說著，一雙眼睛中驟然爆發出亮光來。

嘖嘖嘖，倒真是好大的誘餌，整個師府，於她唾手可得。

師玟清同她母親一個模子刻畫出來的碧瞳裏泛起笑來，連一貫冷淡的嗓子都帶了笑：“那明錦妹妹呢？”

樸氏心中一哂：“清哥兒果然還是心悅錦兒的，錦兒心中亦有清哥兒。師府都是你的，你明錦妹妹自然也是你的。”她說到這裏，一雙眼中終於掩飾不住自得，看了一眼師玟清身旁一言不發的佛子大人，又說道：“我知清哥兒也喜愛佛子大人，我同錦兒說過了，她容得下的。這衡京再無旁的貴女能做出如此大的犧牲了，錦兒是真心愛重清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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