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倒真是好大的手筆！樸氏不愧是統治大師府幾十年的老夫人，這一番說下來真真是不要臉，卻又真能說到人心裏頭去。她仿佛十分開門見山的，先是將自己做的錯事皆承認了，然後將自己心中的私心說了出來，再許下一整個大師府並美人這樣的大餅來，甚至連師玟清的“南風”都考慮好了，讓她十分沒有後顧之憂，真是“貼心”！

要不是師玟清知道這人根本不是安著這樣的心思，樸氏根本就曉得師乾寧並非他親子，她倒還真願意先將大師府這爛攤子接下來再分而食之。

“清哥兒，你看如何？”樸氏心中篤定師玟清必會答應，這樣大的誘惑，真無幾人能抗拒，她甚至毫不掩飾面上的自信，只是笑盈盈地看著師玟清。

師玟清卻拍了拍手：“阿雲，傳膳，拿我府裏頭的特色請祖母嘗嘗。”

樸氏聽師玟清雖不接話，卻已改口喊了祖母，笑得眼都瞇了起來，保養得當的眼角露出上年紀的細紋來。

須臾侍女們魚貫而入，端上來的皆是雕花精致的銀碟子，擺在三人的案前。這銀碟子中裝的並非甚麽常見的美食珍饈，卻是片片晶瑩的魚生。那魚肉片的厚薄適中，不見血色，仿佛晶瑩剔透的寶石一般。

衡京雖說有一條長清河，卻不怎麽興食用魚生，反而是其餘沿河沿海的地域愛這般食用水產。樸氏面前的案上與師玟清淵重華二人的案上擺著的事物皆是一致，一碟雪白的魚生，擺在切好的海葵絲兒上；一疊橙紅間白的魚生，並未片成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小塊一小塊的，擺在地參片上；還有一疊仿佛是海蟶子的魚生，擺成了一副蟶子吐珠的畫。

一眼看去，一點熟食都無，皆是生的。樸氏面色便變了，她顯然是不愛吃魚生等的，師玟清見她並未動筷，便道：“祖母，如今您要我接受您那個一團糟的大師府，卻連我為您特意準備的膳食都不用，今日莫不是來誑我的罷？”

樸氏勉強笑了一笑，道：“當真不是，祖母為何要誑騙於你，祖母只是頭一回吃，有些猶豫罷了。”她動筷夾了最小的一片魚生，優雅地將魚生擷到口中，隨後連咀嚼都無，徑直吞下了，又嗆的咳嗽起來，妝都壓不住她將面龐咳得潮紅，那小廝才倒了茶伺候她喝。

半晌樸氏終於好些了，她不敢再動筷，只說道：“好哥兒，你饒了祖母罷，這玩意祖母吃不慣，方才一塊幾乎要了祖母半條命。”

師玟清應了一聲，眼神卻陡得變的銳利，她註意到方才那小廝伺候樸氏喝水的動作十分生疏，顯然不是慣來做奴仆的。而他端著杯子的雙手雪白，指尖卻皸裂發黑——那小廝也註意到師玟清看向他，忙將手縮回了，低著頭又跪在了樸氏身後。

“清哥兒，祖母便當你答應此事了，正如祖母所說的‘一筆寫不出兩個師字’，祖母回去便奏請陛下，隨後便開祠堂，你與你父親重新入族譜可好？這般下來你便是長房嫡孫，繼承師府，名正言順。”樸氏示意小廝倒出一杯清茶，然後親自端著那杯茶，走到師玟清這邊，帶著十拿九穩的笑意：“清哥兒，祖母敬你一杯。”

師玟清看著那杯清澈見底的清茶，面上露出一抹晦暗的笑來，她銳利冷淡又譏誚的眼神在樸氏面上轉了一圈，將她面上的笑意凍結了，才接過了這杯茶，師玟清端著茶，仿佛要喝一般，樸氏看著她，面上露出一點終於壓抑不住的希冀。

誰料想她突然發難，擒住了身旁樸氏的下巴，便將那茶杯往樸氏嘴上靠過去。樸氏大驚，她雙手用力地掰著師玟清的手，那只瘦削的手力氣奇大，她使出渾身的力都掰不開，只得用尖銳的指甲去刺師玟清的手：“清哥兒，你這是何意？不答應便罷了，何必如此？”

那杯茶已然挨著樸氏的唇了，樸氏目眥欲裂，拼命地往後仰著頭，一副怕急了的模樣。

“祖母為何如此懼怕，這可是您的小廝為我倒的茶。”師玟清面上勾起一個笑來，明明是風華絕代綽約如仙一般的容貌，樸氏卻連肝膽都在顫，“來，喝一口。”

“我……唔!”樸氏如今甚麽儀態都不要了，將嘴閉得仿佛蚌殼一般，她尖利的指甲在師玟清的手上刮出了道道血痕，那頭跪著的小廝卻忽然將頭擡了起來，面上露出狂熱的興奮之色來，一雙眼睛緊盯著師玟清手上的血痕。

淵重華卻起了身，他身影如同鬼魅一半，忽的便到了那小廝的身後，一手壓在小廝的肩上，那小廝頓時便動不了了，他只是厭煩地看了一眼淵重華，轉過頭去又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師玟清的手。

察覺到溫熱的茶液已然隨著師玟清漸漸傾倒的動作溢出來了，沾濕了她的唇角，樸氏終於嗚嗚嗚地流出淚來，師玟清見她這般，便松了手，將樸氏丟到地上，那茶液往旁邊的魚生上一潑。

樸氏落地，顧不得自己被抓得青紫的下巴，也顧不得自己一身狼藉發髻散亂，卻抖著手從袖中拿出手帕子，發狠地擦著自己方才沾了茶液的下唇。她跌跌撞撞地站起來，便往外跑去，連自己的小廝都不管了，阿雲進來問詢，師玟清示意隨她去吧，攔著也沒甚麽用。

而那被師玟清潑到魚生上的茶液，詭異地發出了“嗤嗤”聲，師玟清與淵重華轉頭去看，卻見那銀碟子上的雪白魚生扭曲發黑，須臾便變成了一團扭曲在一起的黑色蛆蟲。那蟲憑空出現，扭曲著瞬間便蔓延到了整盤魚生，將肉吞噬了個幹凈，挨到底下的銀碟，便發出被腐蝕的聲音。

“沒意思，這般便破了。我還想看看，你這樣好看的郎君被我的蠱蟲吃幹凈是什麽模樣呢。”那被淵重華壓著跪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小廝面上流露出遺憾之色，他又癡迷又狂熱地看著師玟清，仿佛在看著一個移動的稀世珍寶。“我原本想著你這樣的美人被蠱蟲吃完了，骨頭架子都是漂亮的啊。”

淵重華聽得面上一凜，手下用力硬生生地將小廝的肩頭捏碎了。那小廝面上卻無一絲痛色，只是十分厭惡地看了看淵重華：“嘖，你這般對待我，你這只手，便留給我罷。”小廝的嗓音嘶啞難聽，還帶著怪異的笑意。話音剛落，淵重華的手上忽的浮出幾團黑氣。

淵重華眉頭一皺，袖袍翻滾，硬生生地劈開了兩團黑氣，幾條扭曲的長蟲被劈成兩半，落在地上，不住地扭動著。剩下的唯一一團黑氣躲閃不及，竟順著他的手腕鉆入了他的手中。師玟清面上浮起冰霜，她手腕翻轉間便帶出數十支銀針。她手如疾風出手極快，身影宛如一道驚鴻一般，片刻就將最粗的那枚針插在了小廝眉心，小廝笑聲戛然而止，渾身上下皆不能動彈，唯有一雙眼睛還在滴溜溜地轉著。

師玟清並不管他，卻將淵重華的衣袖粗暴地捋起，點了他臂上幾大穴位，手上還有的銀針不帶一絲猶疑地插在他手臂、掌心、虎口、指尖處，乍一看仿佛刺猬一般，十分怖人。

“你運氣，逼毒。”師玟清語沈如水，她眉間緊皺，又喊道：“阿巧，去書房取我的解毒丸藥來，拿最少的那顆，還有紗布百花水等物，速去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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