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說道：“那莊子原本就在十分偏僻的山間裏，因著地勢不高，遇到梅雨時節，雨水積久了，便易漲水或是山洪，莊子裏沒有收成，餘糧都只得上交給東家，活下來的人沒有糧食吃，最後只能……”她咬了咬牙，這才說道：“上頭的吃下面的，父母吃孩子，一副人間地獄的模樣。”

涵姨娘顯然是不知道這些的，人吃人之事何其可怖，她眼睛瞪的老大，半晌便趴在一旁幹嘔起來。

“你是怎麽知道他們食人肉的？”師玟清並未有任何不適之處，她玉白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著，瞇著的碧瞳裏有一絲興味。

“娘親的大腿上有一塊幼兒拳頭大的傷疤，肉都凹陷進去了。奴婢心中好奇，問過數次，她被奴婢纏得煩了，這才略略說了些莊子當年的境況，娘親原還有個小妹的，活活餓死了，被父母分食了……娘親始終不肯吃姐妹之肉，餓的昏過去了，被祖母當做已然死了，在腿上挖去一塊，她疼醒了，這才免了被分食之孽。”梅娘在自己的腿上指了個位置，描摹著一塊肉的大小。她面色也有些難看，只是仍語氣緩慢堅定地說著。

涵姨娘嘔聲漸大，祺娘正好回來，趕忙拿了溫水來餵她喝，又替她撫摸著胸口順氣，揉按著足三裏與中脘處，她這才好受了些。涵姨娘面青唇白的，一副蔫蔫的模樣：“娘親從未與妾說過這些，姐姐也不同妾說。”

“這樣腌臜的事我一人作嘔便罷了，同你說甚麽。”梅娘膝行過去，握住她的手，安撫著：“我等在府中從前過的日子與娘親過的日子沒法比的，好歹衣食無憂，莊子裏頭甚麽牛鬼蛇神皆有的。”

師玟清轉了轉碧瞳，這等年年遭天災苦的莊子也不是人間少見的，只是食人肉有些惡心，她喝了口香茶，又問道：“那你等可知那莊子在哪頭的？”

二人皆搖頭，師玟清卻並不放棄，雖說這些事兒吩咐下去查便行了，只是倘若能問出來，少些這樣折騰總歸是好的。既然梅娘提到黃氏之父母皆在，想到上回查的黃氏諸事，便知她不是從外頭買回來的，只能是府裏頭的家生子，在莊子上長大的，於是她溫聲細語地循循善誘問道：“你們娘親是甚麽口音，這總還是記得的罷？她平日裏的習慣等，與衡京有些不同之處否？”

“娘親口音不是衡京京中的，雖然相似，但與其他婆子還是不一樣，在個別詞上與衡京的京腔有些不同，若是問哪兒不同，娘親說話末了常帶著一個類似‘來’的音。”梅娘思索了會兒，便這般回道。

涵姨娘也想著，半晌說道：“娘親好似很喜歡吃辣子粉混著的酸棗，那玩意又酸又辣的，妾從未在京中見過。”她頓了一頓，又說道：“這般說妾想起來了，那酸棗子也不是衡京中產的，枝上還帶著刺，是樸氏賞的，說是給她特意差人帶來的故鄉特產。娘親年輕一些的時候也愛哼些故鄉的小曲，詞兒妾隱隱約約記得是‘燕兒低，燕兒飛’等的。”

師玟清記下了，依著這些消息，要查黃氏在的那個莊子也不難，她倒是想親自過去一回，瞧瞧那個吃人的莊子是怎麽養出黃氏來的。她心裏頭有些朦朦朧朧的感覺，能使樸氏將她從那樣的地方撈出來，她究竟是以甚麽籌碼與樸氏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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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氏醒了。

她不僅登時從夢魘昏迷中醒來，還能出門走動了，仿佛前段時間瘋瘋癲癲病的快要死了的那糟老太婆不是她了一般。她上了妝還是先前那個面白慈祥的富貴老太太，看起來一絲病痛的痕跡都無，甚至還更康健的多。

這個消息到的時候，師玟清正在書房中練字，她挑了挑眉，擱下手中的筆，將手浸到一旁銅盆中的溫水，伸直了纖長的手指，問道：“誰給她治好的？”

祺娘搖了搖頭，說道：“我並不知道，如今才查到的消息皆說的是太後聽聞她病得厲害，便喊了宮中所有的醫正去替她看病。只是開的藥樸氏吃了不頂用。府中都有人預備著喪事了，她倒是突然就好了。”

“鳩去看過了罷？怎麽說？”

“鳩說她當時真是病的厲害，沈在夢魘裏醒不來，他也治不好她，知道郎主不想要她這般死了，開的都是續命的藥。”

唔，師玟清應了一聲。她看著銅盆溫水中舒展的手，並不算平的銅盆底折射著一點點外頭的日光，她撥動了盆中的水，那些日光便一起波動起來。她細細地咀嚼了下祺娘方才說的話。

“太後？”

師玟清閉著眼，想了半晌這個玄帝的母親，玄明宗的結發妻子，發現此人留予她的印象實在太淡了，淡到她只記得她是出自驪山祁氏的女郎。驪山祁氏多美人，風情萬種，自古是冠族郎君所喜。年年都有驪山祁氏的女郎入宮，玄國歷史上不少皇後皆是出自驪山祁氏。只是祁氏中人皆如其家族一般，溫和淡然，高貴不可方物卻又謙虛自持，與其餘的冠族十分不似。

師玟清對這位太後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輪廓，當年她甚是年幼之時隨寂霜入宮，那時候的祁太後還是祁皇後，親手抱過了紅玉與她，她年幼不事，卻將祁太後的鳳簪拔了下來，她非但不怪罪，還將鳳簪賞給了姊妹二人。這位皇後性子柔和淡然，如今應也是六十來歲了，膝下只有玄夜一位皇子，玄夜登基後祁太後便稱身子不適，前往五臺山修養，十餘年再未入京。

前幾日祁太後回京，說是人將老了不知何時便要入土，這才回來了，玄夜原本要大辦將母後迎回宮中，不想祁太後駁了他的意思，只是一切從簡地回來了，也並不辦宮宴等的，只是呆在宮中，安靜地仿佛不曾回來過。

“太後管她樸氏做甚的？”師玟清將手緩緩地從水中抽了出來，她將手垂在方才自己寫的字上，水順著她的手指一滴滴落在墨跡上，將字都沾糊了。

“我曉得郎君會好奇這些，便當時問了，拿了消息才回來的。”祺娘笑了，又拿了巾子來，將師玟清的手裹起來，揩幹凈了上頭的水珠子，將泅濕的宣紙換了，邊動作邊說：“祁太後當年在族中不算受寵，因不是長房的嫡系子女，同行的幾位長房女郎待她不算十分好，又因她性子最為溫吞，故而受了好些排擠。樸氏當時與她一同待選，看不慣幾人欺負於她，出言相助，又力邀祁太後回樸氏大宅所居，與她同進同出，親如姐妹一般。後來祁太後被賜婚儲君，樸氏被賜婚師府大郎，二人甚至是同一日從樸府出嫁。”

“荒唐！”師玟清垂著眉眼在宣紙上寫出一個“奇”字來。笑道：“親如姐妹便罷了，驪山祁氏也就由得自家要做國母的女郎從旁人家的府邸入宮？當真是荒唐。”

“郎君不知，長房那幾位女郎原本就是沖著儲君正妃與各位皇子正妃位來的，誰知到了最後連個公侯伯爵世子夫人位都未撈到，反觀一貫看不起的祁太後竟做了儲君正妃，氣得當下回驪山了，也不告訴家中諸人祁太後被點了太子妃一事。那祁氏也當真是糊塗的很，信了幾位女郎編出來的說辭，待到聖旨傳到驪山了，預備嫁妝都夠他們喝一壺了，再去預備婚嫁之所已然來不及了，故而也就由得她從樸府出嫁了。”祺娘坐到師玟清身旁，十分隨意地拿出針線籮筐來，邊納著鞋墊兒邊說道。

師玟清寫了幾個字，皆是端端正正的正楷，她聽祺娘這般解釋，手上一動登時寫起狂草來：“那她與樸氏關系倒真是好，錦上添花誰都能做，雪中送炭才最暖人心。”筆走龍蛇，須臾紙上便將前朝大詩人王摩詰的《酌酒與裴迪》揮灑出來。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

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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