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正是你上回同我說的‘眼睛’一事，我得知的消息正是如此。樸氏懷疑你母親知曉了她的秘密，便將你母親殺了。”師玟清說到此頓了一頓，頗為憐憫地看了一眼面前氣的渾身都在抖動的涵姨娘，又說道：“你也一樣。那日將你勒死的人，亦是樸氏派來的。她同樣是擔憂你知道了那個同‘眼睛’有關的秘密，便借這機會將你勒死了，這樣這世上便無人知曉此秘密了。”

涵姨娘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杏眼紅腫，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出一聲：“我並不知道！為何這樣歹毒！”涵姨娘連卑稱都忘了，顯然是氣急了。她手腳並用地站了起來，在廳中四處看著，最終看上了多寶閣上擺著的一柄匕首，她將匕首拔了出來，便跪在了師玟清面前，哭的打起嗝來：“求……求世子……將我送回師府……我要親手殺了這個惡毒的賤人！”

師玟清靜靜地看著她這樣歇斯底裏，眸子裏流出同情來：“葉微無能無力。”涵姨娘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她抱著頭大聲地哭著，師玟清的聲音如同冰涼的水滑入她的耳中：“一刀將人殺了才是最痛快的，秦氏知道將荷兒殺了，卻將你留著不斷地搓圓揉扁，這才是真正解恨。你一刀將人殺了，她死了便死了，你卻還要繼續恨著，她反倒得了痛快。”

師玟清起了身，走到了涵姨娘身旁，涵姨娘聽到她的衣擺在地上擦過，有些細細碎碎的衣料摩擦聲，“自然是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最不喜歡甚麽，你便將甚麽送到她面前去；她最珍視甚麽，你便將那物什給毀了；她要甚麽，你通通讓她最恨之人得到；她要東，你將她送往西。這才是真正解恨。讓樸氏就這般死了，不值當。”這話說得涼薄非常，卻將涵姨娘心中湧動的仇恨漸漸地冷卻下去。她擡頭去看向一旁長身而立的白衣郎君。

她立的筆直，身後是燈火，映著她如畫的眉眼，將她輪廓裏的冷淡都沖淡了，她微微地垂著眼，正好看向地上趴伏著的涵姨娘。她生的太好看了，容色將她眉目裏那點子嗜血的殺意都壓了下去，師玟清仿佛近在眼前，涵姨娘卻知道他們之間差的那道鴻溝，究竟有多深。

“妾……明白了。”涵姨娘終於冷靜下來了，師玟清看著她的那一眼太溫柔，溫柔到甚至觸碰不到，仿佛是神明俯視生靈，眼裏有萬裏山河，也有星辰大海。她不知道，她眼裏的神明背後是亙古不化的黑夜，師玟清並非溫柔悲憫的上蒼，卻是那令人膽顫，毀天滅地的墮神。

“你先回去歇著罷，不僅是你恨著樸氏，我亦一樣。明兒是你的生辰，我有生辰禮送你，你好好歇著。”師玟清不再看向她，只是轉過了身，用著小剪子去剪高高的燈臺上的燭花。

燭影搖動，師玟清的影子在地上拉的頎長，涵姨娘心下無端生了敬畏，朝著師玟清的影子深深地磕了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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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夢。

師玟清一貫早起的，起來後便用了淵重華那頭派人送來的豆乳雲糕等，淵重華今兒未來，說是有些事情，不便來陪師玟清用膳。

師玟清用過後，便喬裝出了門，仍是瞎眼劍客的那一身打扮，畢竟她一雙碧眼太過眨眼，即便是變了容貌，也亦使人生疑。

無心堂明面兒上是個武館，占地不算廣闊，在城東，建的十分普通，並無任何出彩之處。這一塊兒武館甚多，隱在其中，難以察覺。

江宗的幾個弟子正是裏頭的“武師”。他們見師玟清進來，便圍上去問：“客人可是要學武。”

“不學武，我不過是來問問你們武館可做好了我上回定的連環大刀，四環的，生鐵鑄的。”師玟清說道，這話也是黑話，無心堂諸人一聽便是郎主親自來了。一個已然退下去通知江宗了，還有兩個便面不改色地帶著師玟清往後頭走去，又說道：“客人可有定大刀的憑證。”這便是要依例查看師玟清的信物。

師玟清笑道：“自然是有的。”她從袖中拿出一支淺色的短笛，遞給二人。二人接過短笛細細地檢查過了，又雙手呈上交還給師玟清：“郎主得罪。”

“無妨，你們仔細些更好。”師玟清笑，跟著二人輕車熟路地走到了一個小院裏，正是江宗的書房。江宗早在院子門口等著了，見師玟清來了，忙抱拳拱手：“郎主。”

師玟清親自扶起了江宗，細細地看了江宗如今的面色。

上回見江宗的時候，江宗還是一頭的灰發，如今江宗的灰發竟已全黑了，他陰柔俊麗的容貌亦是更加有生氣了，看起來朝氣蓬勃。

“看來我那藥還得用的。”師玟清將遮在眼上的布條拿下了，含著笑說道。

江宗又深深地拜下了：“全靠郎君，如今屬下的經脈強健許多了，身體的餘毒只剩下些許，若是餘毒清空，屬下有望沖擊大圓滿之境。”

師玟清聞言，十分驚喜，大圓滿！一國修習武道之人不知凡幾，古武流傳千百餘年，每一位大圓滿皆是青史留名。如今四國皆是一樣，能至大圓滿之境者不過十數，而且在野者極少，幾乎都在皇宮後院之中，保護著各國的國君，立國來便是如此，依著祖宗規制，除非是有武力威脅危及到國君性命之時，這些大圓滿才會露面前來保護國君，否則這些大圓滿皆隱的極深。

師玟清是承襲了寂霜一身的內力，十餘年來自我也是砥礪修行，不曾懈怠，她武學天賦極佳，論內力程度，早已超越了大圓滿之境，已到虛無。只是江宗乃是真正在死人堆裏真刀真槍地練起來的一身武學，內力上雖比不得師玟清的內力深厚，卻在經驗上極其豐富。江宗若是到了大圓滿之境，便是師玟清麾下最當之無愧的武學第一人。

“我必鼎力支持您沖擊大圓滿！”師玟清從袖中又拿出一只玉匣，十分鄭重地交給江宗。江宗結果玉匣，發覺那玉匣觸手極寒涼，好似是用有“萬古不化”的玄冰之稱的“寒極石”所制。

“這裏頭是我新制的藥，正好能清您身上的餘毒。只是這藥裏頭用的些材料遇熱易化失了藥性，便用寒極石匣裝著，您吃的時候亦小心些，萬萬不要叫這藥化了。”師玟清這般說道，“您沖擊大圓滿之境，我當全力支持。您要甚麽藥物，都盡管地問藥房要，若是錢財不夠使了，便拿了我的字條去月堂拿錢便好了，無論多少，葉微都出得起。平日不需您親自的做的事兒便都吩咐屬下們去做，您專心鉆研武學便好。”她的語氣十分鄭重，她十分看重江宗，即便江宗不是為了沖擊大圓滿之境，他平日為了無心堂與師玟清也算十分鞠躬盡瘁盡心盡力了，師玟清十分感激。

“那便謝謝郎君了。”江宗也不推辭，只是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沖擊大圓滿之境說起來只是寥寥幾個字，個中需要的錢財與藥物不知凡幾，這也是許多武者明明能摸到大圓滿的門了，卻被卡死在門外，一輩子也不能突破這瓶頸，到達脫胎換骨的大圓滿境界。

“無妨的。”師玟清擺擺手，並不在意那些要花的錢財與藥材。在師玟清眼裏，活著的人向來比錢財死物重要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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