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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祺娘帶著涵姨娘來的時候,師玟清正在廳中撫琴。她跽坐的甚規矩,微閉著眼,揉動琴弦,案上擺著小香爐,煙霧繚繞的,她仿佛是逍遙玉京仙,超凡脫俗。涵姨娘看呆了,祺娘將她拉到師玟清身前,便隱入暗處去了。

她奏的琴曲涵姨娘是聽過的,正巧是當年她被樸氏賜給師乾瑛做屋裏人的時候,花信之夜她心中羞澀的厲害,在房中撫的那支琴。這琴曲還算簡單,但勝在曲調溫柔婉轉,情意綿綿,聽者無不情思浮動。

師乾瑛原本不大樂意寵信一個丫頭提拔上來的通房,只是聽她撫琴,無端動了心弦,隔著房簾問她,可知顧夐的“換我心”的下一句是甚麽。涵姨娘自小跟著師明錦讀書,正經詩詞念得,這些艷詞她也會些,最喜愛的正巧是顧夐。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涵姨娘手上還彈著曲子,面上已然紅了一片,聲音如同蚊吟一般,細聲細氣的,師乾瑛聽到了,心中大動,手已撘在了珠簾上:“娘子何名?”

“卑妾賤名不堪,恐汙了郎君耳。”

“那有甚麽打緊的!”師乾瑛已然忍不住了,心中只想一睹佳人為快,隔著珠簾只看得五六分,看不清晰,心中十分不快。他將珠簾大力地拂開了,珠子撞在一塊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涵姨娘心跳的聲音卻比珠子撞在一塊兒的聲音還要響些。

師乾瑛彼時正是少年,連嗓音都一股子青澀味,是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嗓子。涵姨娘羞的不敢看他,師乾瑛便徑直抓了她的手,坐到了她的身邊,去看她長的什麽模樣。涵姨娘彼時亦是正青春年少的小娘子,面嫩色羞,見師乾瑛這樣大膽地看她,心中又羞又喜,將手抽了回來,便背過身去。師乾瑛見了她模樣,心中喜愛,又想著她能答上顧夐的那句詩來,更是覺得她並非那等粗野仆婦,便十分滿意。想著方才見到她一雙天生彎彎有些委屈意思的黛眉來,便問道:“娘子可有字了?”

涵姨娘自小是做丫頭的,哪能和那些尊貴的女郎一般取字,只搖了搖頭,師乾瑛便笑道:“我送娘子一字,‘蹙兒’,娘子眉頭天生微蹙,極妙。”

後來師乾瑛極寵她,她的吃穿用度都用的大半個正房奶奶的用度,更是常常偷偷地宿在師乾瑛的正房裏,當真過的是神仙日子。師乾瑛替她梳髻,又為她畫眉——她也是過了這樣大半年的快活日子的。師乾瑛說她是他此生的唯一,要護她一世無憂。

再後來秦氏嫁過來了,她便驟然失了寵愛,秦氏裁剪了她的用例,又主張著給她提了位份,卻借著這位份,說是她如今身份尊貴了,不必跟著郎主時時伺候,把她打發去了最遠的院子,師乾瑛嫌遠亦是少來了,後來便幾個月見不著面。秦氏趁師乾瑛不在的時候,便百般作弄侮辱她,又是倒夜壺,又是刷馬桶的,吃著糠與餿冷的飯菜,喝的都是變質的茶葉與涼水,身邊伺候的人見她失了勢,沒多久便另謀了出路……她在冬日裏凍的奄奄一息,秦氏派人送來的炭卻都潮了,全然點不了。她原想著能尋著師乾瑛,告告狀的,只是是師乾瑛見她面黃肌瘦的,連讓她近身都不要,聽她聲淚俱下地說著這些日子的苦痛,竟只是不疼不癢地讓她好好敬奉主母,便牽著秦氏的手去院子裏賞梅花了。

秦氏罰她長舌,讓她在雪地裏以手掃雪,她十指生了極重的凍瘡,爛得都動不了。師乾瑛有那麽極少時懷念舊情,便招她去伺候,秦氏都灌她喝下絕子湯,後來她竟然還是有孕了,只是到底沒能保住,被秦氏硬生生地打落下來。

往事歷歷在目,如今耳裏聽著這首又熟悉又陌生的曲子,涵姨娘的眼裏便蓄了淚。她原以為死過一回了,心也死了,便能忘了師乾瑛,如今想起來最初的情意綿綿與後來的冰霜刀劍,心中實在愛恨交加。

師玟清彈這首曲子,並不似那日她彈的那般婉柔纏綿,她的琴曲一如其人一般,悅耳動聽,卻蕭冷透骨。一曲終了,涵姨娘已淚流滿面。

“你可還記得荷兒?”師玟清睜了眼,靜靜地看著涵姨娘,

“如何不記得,畢竟也算是‘好姐妹’!”涵姨娘苦笑一聲,荷兒從前做奴婢的時候便囂張跋扈,常常奉了秦氏的命來羞辱她,後來做了姨娘便更是囂張跋扈,仗著師乾瑛寵愛,十分不把他人放在眼裏,常不嫌路遠特意去她的小院子裏顯擺一番,或是打她一頓,再揚長而去。沒兩月便犯到了秦氏手上,再便跌到了荷花池了溺死了。只是這是是誰做的,院中人都心知肚明。

“荷兒可得師乾瑛寵愛?”

“夫……三郎君自然寵愛的,他瞧見誰都寵愛。”涵姨娘早就明白這些了,師乾瑛此人多情又寡信,實在不是良配。

“你心裏明白便好。我日後下手,未免牽連到他,恐你心軟。”師玟清便站起了身,衣袖將小香爐裏散逸的煙氣攪動開。她今兒正好一身白衣,身上披著的大氅上銹著一只沖天的飛鶴,顯得她過分不沾人氣了。

涵姨娘眼裏撲零零地湧出淚來,半晌才落出了最後一滴淚。她狠狠地用衣袖抹去面上的的淚,顫抖著嗓子說道:“妾今兒為那負心人流幹了最後一滴淚了,此後與他無一絲幹系,只願來生不覆相遇。”

師玟清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頭,說:“坐罷,我還有事同你說。”

涵姨娘便坐了,師玟清說道:“恕我直言了,你的母親死於樸氏之手,並非病亡。”

涵姨娘原本捧著個瓷杯喝著熱茶,聽到這話手中一抖,熱茶潑了她一身,她壓不住心中又驚又氣,拍案而起:“當真如此?!母親辛辛苦苦伺候她二十載,她何故要這樣狠毒!”她原本都流幹了淚了,聽師玟清這般說,眼裏又流出淚來,只是這回並非又愛又恨的眼淚,全是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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