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氏原本怕急了，她聽見師玟清這樣說，將被子猛地掀開了，露出汗津津的臉來，她死死地盯著師玟清被發覆住大半的臉，幾乎是失聲尖叫了：“你碰見她了？”樸氏已然有些瘋魔了，她死死地揪住了錦被，發狠地罵道：“這娼婦！死了也不得消停！”罵了兩句又反應過來，笑了兩聲：“不，她不可能知道的，她這一輩子也不可能知道！”說罷了竟有那膽氣拿枕頭去砸師玟清：“你這下賤鬼魂也敢去騷擾我兒！我兒一身——”她說到這兒了忽然停下了，不肯再說，只是拿著枕頭往師玟清頭上砸。

師玟清在枕頭落在身上前便起了身，腳下微動便又閃身到了珠簾前，面上勾起個森冷的笑來，果然是還有個親生的郎君！她又加了把火，道：“我不僅見著她了，還見著涵姨娘了，眼睛阿，您剛才便是住嘴了我也知道您想說什麽！”

“涵姨娘——這小賤人果真知道！果然早該將她和她娘親一同殺了！她就是該死！”樸氏揪住了自己的頭發，仿佛不知道疼一般，用力地扯著，扯著頭發又笑起來：“你們就算都知道了又如何！還不是都被我送上了死路！你有那本事便去告訴你那了不得的胞弟去啊！知道了又如何！又如何！你們都該死！”樸氏瘋瘋癲癲的扯著自己的頭發，儼然是個瘋婆子了。

師玟清還想再說甚麽，淵重華的傳音便到了：“微微，時辰要到了，那些守衛亦察覺出不對勁來，開始調動人了。”

這倒有些遺憾，樸氏已然陷入了崩潰之中，倘若多問問必然還有所獲。只是不急一時，若是被守衛發現難免惹來一身麻煩，還是暫時退去，改日再來的好。師玟清森森然地笑了幾聲：“你且等著罷，大師府離傾頹的日子不遠了。我還會再來的，我的好祖母！”

窗戶忽的打開了，師玟清身形一閃，便不見了。樸氏還在兀自笑著，過了一會兒又嗚嗚地哭倒在榻上，亦昏了過去。

師玟清出了院子，便聽見淵重華傳音給她，說是在思寧閣一側等她，她飛身到了，淵重華便將方才褪下的夜行衣替她穿上，二人正欲走，師玟清卻又打開了思寧閣的門，用了大神通將那些書都挪到一處，拿著方才順來的火折子，吹燃了丟進了書堆中。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火龍竄得老高，便印出師玟清一張寂然蕭冷的臉來，鳥血已結了痂，暗紅色的。淵重華摟了摟她，二人便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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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十餘年，榮暉堂一側再次走水。整棟思寧閣燒了個精光，成了一堆焦炭。

大師府真真是禍不單行，老夫人夢魘加重，竟說自己晚上見鬼，燒將起來，如今還昏著未醒，守夜的幾個丫頭身上還有不知哪兒來的血點子，亦面色蒼白地說見了鬼了，還是個一身是血的女鬼，一時間大師府人心惶惶。

有人猜測是前些日子溺死的涵姨娘，亦有人猜測是死了十餘年的紅玉娘子，連走水燒了的思寧閣都說是南定公夫人冤魂作祟，總之眾說紛紜。秦氏出來主持大局，不許府裏頭這些下人嚼舌頭，抓了幾個出頭的，皆打了板子發賣出去，還是攔不住這些下人竊竊私語，又求爺爺告奶奶的弄來各種驅邪之物，掛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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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師玟清與淵重華回了小師府，祺娘見這二位祖宗灰頭土臉的回來了，她家郎君臉上、手上都是結成塊的血，心裏頭都有些承受不住。所幸師玟清同她解釋說是畜生的血，非人血，祺娘這才安心，忙張羅著準備沐浴藥湯、香胰子等物什。

淵重華便先回了自個兒院落，臨走前又是好一番打鬧。

他並不問師玟清今兒都問出甚麽來了，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師玟清覺得心中有些暖意，看著淵重華離去的背影，面上便不自覺帶出笑來。

須臾沐浴之事便布置妥當了，師玟清將沾血的衣裳都褪下放在一旁了，便浸到放了七分滿水的池子裏去。

她閉著眼，遂開始回想今兒樸氏究竟都說出了些什麽不得了的。

她詐樸氏之時，故意說是在黃泉路上見著誰了，又言是找她的親生郎君報覆，樸氏不疑，徑直罵開了，說是“娼婦”，這便是說樸氏定然還有個眾人皆不知曉的親生郎君，還有個知道——至少是被樸氏瞞在鼓中的、與她親生的那個郎君有關的女郎。爾後她又假稱見到涵姨娘，拋出“眼睛”一事來，樸氏亦不疑，甚至說出“該死”、“同娘親一同殺了”“被我送上死路”等話來，這便是說，涵姨娘被勒死一事，定然是樸氏授意，涵姨娘那個所謂病死的生母，亦是死於樸氏之手。

於是涵姨娘被勒死一事便能說得通了，能在正房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勒死了，除了樸氏還有誰有這個本事？

由此大概事情便明朗了，樸氏在外還有個藏的好好的郎君，而且現在還活著。涵姨娘的生母黃氏阿琴，知道甚至是參與了樸氏與她隱瞞的那個親生郎君的事兒，發現了“眼睛”，後來慘遭滅口。樸氏懷疑阿琴將此事說予了涵姨娘，便借刀又殺了涵姨娘，不可謂不狠毒。

同是親生郎君，樸氏對待師乾寧與這藏在暗處的郎君為何如此不同？

師玟清不禁有些可憐她那個生父了。

師乾瑛被樸氏養的這樣，也果然是同她猜測的一樣，他原本就不是樸氏心中的大師府繼承人。如今的當務之急，自然是找到樸氏這個郎君，畢竟大師府師玟清勢在必得，樸氏這個郎君要繼承大師府，自然也討不得好，不整得樸氏與大師府脫了一層皮，她就不姓這個師了！

師玟清心下有了計較，便拿過一旁的香胰子，擦在自個兒一頭墨發上，細細地打起泡來。那思寧閣裏頭全是灰塵，沾了她一頭一面的，實在難受。

這香胰子是依著她的方子制得，氣味清淡，也沒得尋常胰子的油脂味兒，用來洗發正好。

沐浴罷了，祺娘便進來替她揩水穿衣裳，師玟清便說明日她還是親自去一趟無心堂，重新吩咐關於大師府的這些事兒，畢竟這樣頻繁地發密信，先前的有些卻要作罷了。這樣辛苦江宗，她心裏也過意不去，還是親自前往無心堂慰問一道江宗，順便將為江宗新制的藥帶去才好。

祺娘稱是，又問師玟清涵姨娘如何用著，還是將她安置在府中好好照顧否。師玟清點頭，她今兒嚇了一道樸氏，心中卻又想到了涵姨娘有些別的用途，如今涵姨娘還不便見外人，將她安靜地拘在院子裏頭住著便好。

話說到此，師玟清輕輕地撫了撫手，又吩咐祺娘去吩咐停了查探涵姨娘被勒死之事，畢竟現在已然知曉了此事是樸氏所作。說罷了又吩咐祺娘將涵姨娘請來，說是有事想要同她說。祺娘點頭出去了，師玟清攏了攏還在滴水的墨發，一雙碧瞳裏泛著些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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