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上了樓，見樓上亂七八糟地丟著書冊等物，師玟清拍了拍上頭的灰塵，拿起一本，見封面上寫的是甚麽“敕造程君詩選”，裏頭印著的墨字模模糊糊的，翻到最後竟然連書局的印鑒都沒有——這赫然是一本盜版的詩冊！

師乾寧字程君，這冊子叫什麽敕造詩選，卻還是本盜版詩冊。樸氏若真是心中思念師乾寧，這一樓打掃的窗明幾凈的，二樓卻好似十幾年沒人來了似的，裏頭的書冊丟的亂七八糟，連積了厚厚的一層灰，一樓中掛著的畫卷還是贗品。

真是好一個“思寧”！好一個“思念我兒”！

樸氏真是應了民間那句臟話，當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淵重華看著師玟清顯然是動了氣，她將手中那冊子抓的死緊，連封面都抓的要破了，他安撫性地揉了揉師玟清的頭發，師玟清便擡頭去看他。

這回淵重華看得清清楚楚，她一雙碧瞳依舊美的驚人，可是她碧瞳中的瞳仁，明明白白地泛著一圈玄色。

一眼看過去，她那雙眼便不似人的眼睛了，像是——貓兒到了夜晚中，瞳仁便靜悄悄地變大了。

淵重華便猝不及防地親在了師玟清唇角，師玟清眨了眨眼，那圈玄色便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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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寧閣看過了，師玟清如今已然確定了樸氏就是個面慈心苦的主兒，她說的關於師乾寧的話，一句都不可信。她與淵重華出了思寧閣，心裏頭又浮出個念頭來。師玟清原本是高紮了個馬尾，她碧瞳一轉，便將紮著馬尾的發帶抽了，一頭青絲頓時披散了下來，她又將外衫脫了，只著裏頭一身雪白的裏衣。

淵重華便靜靜地看著她，他好似明白她要做什麽了。師玟清手在靴子旁一抹，便摸出把飛刀來，她將那飛刀往空中一刺，便有只不大走運的飛鳥落了下來，她將飛刀拔了出來，一刀將那飛鳥割了喉，便將血塗抹在自己雪白的裏衣上，甚至往雪白的臉上也抹了幾把。

“走，嚇唬嚇唬那臭婆子，興許能有甚麽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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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暉堂。

這幾日樸氏睡的實在不安穩，日日夢魘，要好幾個丫頭陪著守夜才行。這日也一樣，樸氏日日失眠，大把大把地掉著頭發，吃了藥也沒甚麽好轉，每晚只得點著極重的安神香才能睡著。

那安神香能讓夢魘的樸氏睡著，罔論守夜的丫頭。只是丫頭們都還算精明，屋子裏頭守夜的用沾了水的布巾子覆在口鼻上，這樣吸入的安神香總歸少些；外頭睡在廊下的自然不怎麽受安神香影響，她們先醒了，便去裏頭喊醒丫頭們，再由丫頭們將樸氏喊醒。

樸氏夜間不到亥時便早早地歇息了，這會子正是睡的最熟的時候，整個榮暉堂靜悄悄的，只裏屋裏點了幾盞燈，昏暗的很。

師玟清行事向來萬全，她在榮暉堂的院子裏點上了一株香，又提前讓自己和淵重華服下了解藥——香才燃了一半，廊下淺眠著的那些便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甚至打起鼾來。

師玟清這才宛如白衣鬼魅一般，輕盈地落在院中，將那窗戶紙輕輕地捅破。外堂的地上跪著個掌燈的侍女，顯然是困了，正如小雞啄米一般時不時點著頭。裏屋隔著那層珠簾，也能看到樸氏的榻邊點了一盞暗暗的燈，地上睡了兩個丫頭，一片酣然。

她便回頭看了一眼淵重華，淵重華會意，手中輕揮，屋中的幾處燈光便皆滅了。隨後他身形一閃，便鬧將出些動靜來，將榮暉堂外頭守著的幾個暗衛給引開了。

屋子裏的燈滅了，裏頭睡著的那兩個丫頭倒沒什麽感覺，外頭小雞啄米的那個倒是一下子醒過來，她迷迷糊糊地看著四周，以為是風將燭火吹滅了，便欲去取火折子將燈重新點上，只是她總覺得背後有什麽東西在森森地看著她，她回頭去看，卻看見屋子外頭立著個頭發披散的影子！

今晚的月光還算十分亮，於是那影子便也十分清晰，她一動不動地立在窗戶邊兒，月光便印出了她的輪廓，分明是個瘦削的女子。

那丫頭壯著膽子，竟摸到火折子將燈點染了，哆哆嗦嗦地將門開了，一照過去，那影子分明又不見了。丫頭大喘了口氣，撫了撫胸口，想著許是困的厲害眼花看錯了，轉過身去又分明看見了那個影子已經在屋裏頭了！

黑發遮面，隱隱能看見面上有血，一身雪白的中衣上盡是一塊一塊的血漬，她伸出手來，丫頭分明能看見她指尖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血。她又短又急地驚叫了一聲，白眼一翻，便厥過去了，燈落在地上，發出悶悶的一聲，便又滅了。

裏頭睡在樸氏榻邊上的兩個丫頭聽著聲兒也醒了，模模糊糊的只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蹲在那兒，其中一個丫頭便輕聲問道：“阿雨？”不料那個白影子瞬間飛起，飄到了她二人面前，桀桀地笑，她的指尖滴滴答答地落著血，冰涼黏糊地滴在二人的手上，兩個丫頭頓時尖叫出聲。

師玟清一手刀便砍暈一個，另一個早在她起手時便昏了過去，這樣大的動靜，樸氏終於醒了。

“大半夜的鬧將甚麽？”樸氏還未睜眼，便已訓開了，不想四下並無人回應，她有些惱怒地睜開眼，便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到個血淋淋的女郎。

“祖母，您如何這樣待我！”師玟清輕飄飄地退了一步，避開了從雕花窗中漏出來的月光，好似是飄進了身後的陰影裏一般。

樸氏又低又驚地“啊”了一聲，她四下一看幾個丫頭皆倒在地上不知生死，便抓著身上的錦被往榻裏頭躲，口中喃喃地念到：“你是何人！我與你無冤無仇，速速退去……”

“我是何人？我的好祖母，我不做人許多年了，你這就認不出我了？”師玟清有意將嗓子壓得細聲細氣的，聽起來便是十分尖刻的女郎聲音了。她伸手去摸樸氏的臉，將手上沾的涼透的鳥血抹在樸氏的臉上，“祖母，你可看清楚了這是咱們師氏同宗的血……”

樸氏根本不敢看她，將被子蒙過了頭頂，又從枕頭下拿出一大堆開了光的符咒手串香包等物，齊齊地往外丟，砸在師玟清身上，嘶啞地叫著：“你走！快走！”

半晌沒了聲音，樸氏在錦被下瑟瑟發抖了好一會兒，又探頭去看，不想那白衣影子已坐在了自己榻邊兒上，手中正拿著一串她方才才丟出去的沈香手串。那手串上的每顆珠子都用開過光的金漆描畫了個卍字，原本是降妖除魔消鬼驅邪的利器。

“祖母，我連大佛寺都進得，這串珠子於我而言有何用！”師玟清用了用力，那串沈香手串便斷了，珠子滴溜溜地滾落在地毯上。

“紅玉紅玉，祖母錯了！你早些往生！祖母錯了！”樸氏大叫了一聲，又躲在了錦被下，便聽見那尖細的嗓子十分刻薄地笑了，一聲一聲地紮入她耳裏：“錯了？為我抄寫佛經都能假借人手，我如何信您！您當年做的那麽些刻薄事兒，也不怕老天爺和我娘親報覆麽？”

樸氏躲在錦被下的身子抖如篩糠，她心中是有鬼的，自然怕的厲害。她幾乎是要哭了，連聲音都在抖：“紅玉，皆是祖母糊塗了，求紅玉早些離去罷！”

師玟清見她怕地這樣厲害，又想起來前些日子她懷疑樸氏還有親子一事，便想詐一詐她：“祖母，你猜我在黃泉路上瞧見誰了？你這樣待我一介女郎，也不怕我找您的親兒子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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