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玟清便笑著讓她伸出手，要摸摸她的脈。涵姨娘卻扭扭捏捏的，說是她自己臟，別玷汙了世子大人千金之軀。說著問祺娘借了一方帕子，裹在手腕上，這才讓師玟清替她把脈。

師玟清將手指搭在她脈上，須臾便笑著收回了手，說是她如今身子與常人無異了，就是有些弱了，還是在屋裏將養些時日才好。涵姨娘唬了一跳，她原本就覺得能將死人救活便是不可能之事，她月事淋漓不止的毛病竟也好了？只是這等羞人之事，同郎君說出來便難以啟齒了，何況是這樣一個豐神俊朗的郎君。說出來都好似玷汙了他似的。

“你不須擔心先前那些毛病，我皆替你治好了，你只需在屋裏日日吃藥，吃上月餘，便完完全全好了。”師玟清卻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一般，這般說道。

涵姨娘又驚又喜的，待冷靜下來，才回過神來，這世上有幾人能起死回生？她便囁囁嚅嚅地說：“世子大人可還記得那日我投湖前所說？我原在府裏頭飽受煎熬，病得昏昏沈沈的，平日裏便做一個夢——二郎君的小郎回來，將師府裏頭的牛鬼蛇神皆殺了個幹凈，老夫人跪在您腳下，口中稱……稱陛下……”她愈說聲音愈小，一時間屋子裏也沒人說話，便陷入詭異的靜默裏。

陛下？

這話說到外頭去真是要砍頭的，可不管如今幾家做著這個夢，都不敢貿貿然做這出頭鳥。師玟清稱帝？她目前倒還沒這個想法。

涵姨娘見眾人皆不說話了，連方才還笑著的師玟清都斂了笑意，看向她的眼神中帶著點點銳意與審視，她又撲通一聲跪下了，細聲細氣地說：“是我口無遮攔了，只是妾未有謊言，那些時日過的十分難受，病的日夜顛倒，睡著的時候便做這個夢，因著次數實在多，故而連個中細節亦記得十分清楚，所以那日在亭子裏看見世子才能一眼認出——世子同夢裏一模一樣。”

師玟清嗯了一聲，又讓她起來，只是囑咐她此話在她府裏頭說說便罷了，日後倘若有機會出了府，決不能與旁人說起。涵姨娘自然也明白這等顛倒君臣之夢，說出去不僅連累救命恩人，她自個兒這項上人頭便不保了，故而十分坦蕩地指天發誓絕不說與旁人。

涵姨娘將壓在心頭的事終於說出，便仿佛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這才發現師玟清身後的陰影裏立著一個身量更高的白衣郎君。師玟清生的世間罕見的絕色，這位郎君亦不輸她，他見涵姨娘看過來，便占有欲十足地將師玟清攏到懷裏。師玟清被他攬著也不見什麽異色，甚至挪了挪，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二人親密，可見一斑。

涵姨娘咋舌，以師玟清之身份地位，容貌權勢，想嫁給她做世子妃的高門女郎估計能排著隊繞衡京一圈。只是顯然的這位無數女郎的夢中郎君是個——好龍陽的。

師玟清倒察覺到了涵姨娘滴溜溜地轉著眼打量淵重華，見她有些呆楞的神色，心裏便明白了這小婦人心裏想著什麽，也不點破——畢竟如今她確實是好龍陽的。

“世子大人，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世子大人倘若有地方用得著妾，妾定然為世子大人出生入死。”涵姨娘收回了心中繁雜的思緒，這般說道。她雖是個沒甚麽見識的小婦人，拘在高墻大院裏，也知道面前這位郎君絕不是池中之物——她畢竟還是信她自個兒做的那個一遍一遍做過的夢的，讓樸氏那個不可一世的惡毒婦人跪在腳邊，她便是想想，都覺得一身血都熱了，汩汩地流動著。

“我倘若是讓你回師府替我做探子呢？”師玟清這般說著，好似還帶著一絲輕佻的笑意。她背後擁著她的那個郎君輕輕地念了一句“調皮”。

涵姨娘喉中梗了一梗，卻十分實誠地說道：“世子若當真吩咐妾去，妾自然盡力去做的。只是妾猜世子大人既然有這本領將妾從那龍潭虎穴之地救出來，必然不缺好的探子。而且妾不如秦氏聰慧，對上她絕對討不得好，恐怕會壞了世子大人的事。”她說著眼眶又紅了，添了一句：“妾實在不原見到那混賬東西，氣瘋了一刀將他捅死了也有可能。”

師玟清這才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來，她喜歡坦誠之人，涵姨娘這般已經很好了，“我說笑的，如今沒有甚麽非你做不可之事。只是大抵需要你多回憶回憶你所知的樸氏之事，得空了你差房裏的丫頭告訴我便好。”

涵姨娘眨了眨眼：“世子現在問便好了。”

“不急，我想知道的太多，今夜問不完，不急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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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師玟清還未去尋涵姨娘，涵姨娘卻自個兒上門尋她來了。

她是典型的衡京小娘子模樣，身量嬌小，生的溫柔，嗓子細細。只是不知是她原本就是性子有些急，還是死過了一回性情大變了，總歸現在十分的跳脫。她讓兩個丫頭帶著她尋到師玟清的書房，說是覺得身子大好了，要出來走一走。

師玟清見她主動來了，多少猜到些她的心理——她是奴仆出身，如今一點兒事兒不用做，吃的用的皆比一般人家的女郎還要好，還有丫頭伺候著，心裏頭難免不踏實。

她十分乖巧地跽坐在師玟清賜下的軟墊上，只待師玟清問她。

“那你便先說說，你還記得是誰將你勒死的麽？可是秦氏？”

涵姨娘搖了搖頭，說道：“絕不是秦潔玉，秦潔玉此人極好面子，又一心討好她婆婆。樸氏將整個師府視為囊中之物，平生最厭惡的便是下頭的媳婦婆子們鬧出些超出她掌控的事情來，妾那日是存了必死之心的，便也是想著妾跳湖死了，秦潔玉定然討不得好來。她要是想整死妾，妾早就死了，她哪有那般好心讓妾就這麽白白死了？”

“妾跳湖被救起來時還有一口氣，秦潔玉是喊人來救妾的。她裏外忙活著，卻不知什麽時候有個人用繩子將妾勒死了……再醒過來便是在世子府中了。”

師玟清便想起那日的情報是這般說的：“秦大奶奶急匆匆地要救，卻沒救活，半晌便沒了氣了，她怕樸老太君見了她屍體要發落了自己，便先著人將她丟到亂葬崗去了，再卸了釵環跪在榮暉堂門口請罪。”

“你可記得自己是在哪兒被勒死的？”

“妾被擡到了正房，就放在正房秦潔玉平日睡的軟榻上。妾記得清楚，那張軟榻是她的嫁妝，榻邊鑲了幾顆碩大的夜明珠，她一貫吹噓，妾被勒的喘不過氣，手將一顆夜明珠摳了下來，妾記得十分清楚。”

唔，那便是秦氏心中懼怕樸氏，要救活涵姨娘，不想涵姨娘已然死了，又怕樸氏看到涵姨娘的屍身又生起氣來，便叫人先把涵姨娘丟到亂葬崗去了。

涵姨娘死在正房平日秦潔玉的軟榻上，這便肯定是能進正房之人所為。按著秦氏的脾氣，她手下人是不敢貿貿然勒死涵姨娘的，這府中有這身份進正房，又有這念頭將涵姨娘勒死的，師玟清倒真的想不到是誰。

“你做姨娘的時候待正房之人如何？”

“妾是姨娘，又是奴婢出身，一貫不托大的，正房伺候的姐妹們都是熟悉之人，妾並無樹敵。只是秦潔玉看妾不順眼，變著法子侮辱我罷了。”

既然正房原本的奴仆都沒有殺她之心，秦氏手上之人也不敢擅自殺人，那麽能是誰呢？師玟清心裏頭記下了，這個問題還是要好好一查。

涵姨娘見師玟清不說話了，吞了吞口水，又說道：“世子大人，妾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她見師玟清點了點頭，這才接著細聲細氣地說道：“妾幼時與母親同寢，母親常常夢魘，口中喃喃眼睛——她明顯是怕極了，可是在夢中都不敢大聲說出眼睛二字，只是模模糊糊的氣音，又哭又怕的，仿佛被鬼追一般。妾問她究竟夢到了什麽，她卻不肯說，臉上都是懊悔愧疚之色。母親這樣夢魘了月餘，便愈發消瘦了，整日的沒有精神頭，後來便病死了。”

涵姨娘頓了一頓，壓著嗓子說道：“妾母親死的時候緊緊地抓著我手，在我掌心寫下老夫人、眼睛，還有一個二字。那個二後頭還接著旁的字，只是寫了一半，還未寫完，母親便溘然長逝了……”涵姨娘眼眶紅紅，說著便抽泣起來，果然是正經的水做的衡京小娘子。

師玟清便抓到這話語中處處都是消息來：“二後頭接的字怎麽寫的？”

涵姨娘搖搖頭，帶著哭腔說道：“我認的字不多，感覺隱隱約約好似是個良字。只是二良？妾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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