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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幼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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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葉微五歲有餘的時候才到葉微身邊的,那時候我亦還小,方十四,往日裏只會習武,旁的甚麽都不會,更遑論照顧一個小娃娃了。她過去五年如何生活,我並不知曉。我只曉得我見她的時候,她瘦的脫了形,方承了夫人一身的內力,又不會使,將屋裏頭的東西碰的七零八落的。一雙碧瞳空洞洞的沒有情緒,連哭都不會,坐在地上仿佛一只布娃娃一般,我喊她才看我,完全不似方五歲的小郎君。”祺娘便將手中納著的襪子放下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想起來早年第一次見師玟清的時候。

“她心防太重,一開始連我也不信的。夫人將我尋來,說是讓我好好照顧她唯一的小郎,還留了本冊子給我,說是倘若有甚麽十分困惑的,便讓我看看冊子。那時候夫人已然是強弩之末了,沒兩日便去了。葉微不信我,也不要我近她的身,我心急如焚,才想起夫人留下的冊子來。”

祺娘起身去了不知何處,半晌轉了出來,將一本翻得紙頁都起了卷的小卷遞給淵重華。

淵重華打開讀了。

“……阿祺,我命不久矣,如今心裏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微微了,她還小,萬望阿祺好好照顧微微。她不挑食,亦不嬌氣,不愛哭鬧,平日裏還算好哄……是我為娘做的不夠好,才使得她一個好好的小娘子要遭此罪。微微是女兒身,這個秘密只有我與夫君知曉,旁人並不知,你要守好這秘密,微微近身事物皆由你一手負責著,不可假以他人。倘若這秘密被旁人知曉,南定公府滿門死罪便罷了,死了還算解脫,活著更要遭罪……微微自幼由我養著,同我十分親近,同夫君卻十分疏離。夫君生性瀟灑正直,微微生來像我些,性子冷淡又極聰敏,夫君卻覺得她天性詭詐,十分不似他,分外不喜,對她頗有不公。倘若有一日夫君還能醒來,我亦不求他父女兩能如何親密,只盼著他兩還能記得這份血脈相連……”冊子上的字寫得十分好看,只是下筆虛浮無力,果然是強弩之末了。冊子上寫了師玟清平日裏的喜好厭惡,又提到了她身世之事,末了卻說到師玟清與其父之間十分不對付來。

淵重華心底便泛起針紮似的尖銳的疼感來,她還那樣小,卻要遭此橫罪。尋常人家的小娘子哪個不是家裏頭嬌養著的,她卻生來便被父厭棄。淵重華感同身受,更是心酸起來。一位妻子都能說出夫君對孩子頗有不公四字,便不僅僅是頗有不公了,她五歲前好歹還有一份親母的關懷,卻連這樣的關懷也被玄帝剝奪——五歲後,父親昏迷,親母去世,部下蠢蠢欲動,真是為難她這樣一位小小娘子了。

祺娘墨瞳盈起點淚光來:“你不知她,她受過的那些苦,這世間不知幾多人能受住。夫人才仙逝,那些日月星辰的便欺她年幼,說是要見她對母親的舐犢之情,要她在夫人墓前跪滿六個時辰,不許她吃飯,連水都不許喝。她聽話去了,那些人卻笑她不哭,十幾個成年郎君在她身旁笑她,逼得她流出淚來,最後跪了十個時辰,方許她回去,卻不許她坐車,讓她一人走回城中的南定公府,她走到天亮才回來,硬是走進了府裏才昏倒;她想隨著星堂的宗師學武,那老雜種竟要她跪在烈日下待他睡醒了,她身子那樣不好,硬是跪到受不住,吐出血來;後來長大些了,因著我疏忽了,中了對南城虎視眈眈之人的奸計,惹得她亦中了毒,後來毒清了,她便拿自個兒做藥人,試遍百草——”祺娘說道這淚都淌出來了,一滴滴地滴在她納的襪子上,“你不知那有多疼,她咬著牙不肯出聲,要我替她換藥,硬生生將自個兒的乳牙給咬斷了……那會子她簡直不把自個兒當人看,一日日地逼著自個兒長成今日這樣……她潛心鉆研醫術,你可知,她跪在塌前一日一日替她父親侍藥,老郎主在昏迷裏日日喊的都是夫人與紅玉,一句都不曾提到微微……微微衣不解帶地伺候他,終於將他喚醒了,只是他!他醒來卻給了微微一巴掌,將她臉都扇紅了,又將那碗耗盡了微微半月心血的藥潑在地上,吼著讓她滾出去——說是都怪得她帶累了她母親胞姐。微微做錯了甚麽要受他這般指責!微微為他守著南定公府受盡了苦頭,他躺在病榻上甚麽也不知,倒是醒來便掌摑微微,真不是個父親!”

淵重華聽得不由得攥緊了拳頭,道:“恕晚輩無禮,不知夫人是?”

“佛子大人如此聰慧,正如你所想,我家夫人……正是寂霜。”

祺娘說著眼眶都紅了,她緊緊地揪著縫了一半的襪子,將針腳都扯散了,淚珠子止都止不住,她看向淵重華,既脆弱又堅韌:“你待微微甚好,我看在眼裏,心裏也寬慰。正如她說的那般,誰待她好,她便待誰更好。只是如今她從未尋得一個全心全意待她好之人,許是為色而來,許是為名而來,許是為財而來……她這十二年許是沒過過一日快活日子,你待她好,她便將你看得極重。我今日便信你所說,只盼你日後能說到做到。倘若你食言,別說微微,就是我祺娘也不會放過你!”

“晚輩決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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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師玟清知曉了是大師府的人攔了她的人,心裏便十分不得勁。當年騙娘親喝紅花的老賬還沒同他們算呢,如今又犯到她手上了。

正巧第二日清早師乾瑛便派人遞了拜帖來,邀師玟清去他府上一聚,拜帖弄的十分風雅,削了一片竹,用了徽州的墨在上頭寫著,又在下頭穿了個洞,吊了竹葉簽子,一派名士的做派。

師玟清從前還住在敕造的南定公府時,在她父親書房裏曾見過許多,皆是同他往來的名士所贈,師乾寧寶貝的不行,一張一張地用吸潮的麻布袋子裝了,放在閣樓裏頭,得了空便去翻它們,十分愜意。

那回她偷偷溜進書房,只是碰了碰師乾寧的那些竹片帖子,旁的未做,卻挨了好一頓打。故而她現下瞧著這竹片心裏十分不屑,略略掃了一眼,便擲在案上,揚聲喊道:“祺娘,替我更衣。”

祺娘應了一聲,卻問道:“微微今兒想穿哪身衣裳?”

師玟清瞥了一眼那被擲在案上的竹片,覺得有些眼熟,十分不在意地說道:“便上回穿的那身便好了,他大師府還沒那個身份讓我分心思換衣服見他們。”祺娘便應了一身,須臾抱著上回那一身名士風流的衣裳進來了,替師玟清將外頭的常服換了,將發髻重新挽了,又是一身翩翩書卷氣的俊俏郎君了。

師玟清還在想那竹片上的字究竟在哪見過,又拿起仔細端詳了一陣,這才想起來,這字有些像她那好父親的字,不過只是形上有三四分相似,神上便一分都不像了——師乾寧雖不算個好父親,師玟清卻還是要讚他的一手好字的,下筆淩厲,字如其人,錚錚傲骨,這竹片上的字卻又綿又軟,一絲傲骨都沒有。

想了想,師玟清便將那竹片揣進了袖裏,興許一會兒還有些用呢,正往外頭走,剛轉過廊,幾乎撞到了一面白色的影子懷裏去,定睛一看竟是淵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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