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玟清再轉了頭，看向停在她府門口的花轎。這花轎紅的耀眼，只是廉價的很，後頭的儀仗也不符她世子身份娶親應用的，很是滑稽。她面上便勾起個笑來，倒是覺得老叟口中那個同旁人不幹不凈的娘子很是沈得住氣，這般亦不發一語，便朝著轎簾兒十分有禮地拱了拱手，道：“姑娘且回罷。”

花轎後頭幾個吹嗩吶的便探頭探腦地看師玟清，師玟清原沒在意這些人物，只是為首的一個十分平凡甚至有些猥瑣的嗩吶手，歪著頭咧著嘴笑，漏出一顆小虎牙來，又活潑又邪氣，真真是像極了——魏慎。

於是師玟清便道：“你們來討賞的？”

這嗩吶手便喜滋滋地說：“郎君，賞顆腰間的佩玉可好。”轎子裏頭便傳來一聲低低的笑來。

這嗓子師玟清熟悉的很，仙裏仙氣的偏偏內裏是個假和尚。她一雙碧瞳便不自覺帶了笑，仿佛碧波下墜了一汪的碎銀，亮閃閃的。

“罷了，把你們‘世子妃’擡進去吧。”師玟清語調一改這些日子的沈悶，幾乎有些顯而易見的快活了，祺娘十分不解，卻瞧見師玟清這般快活的模樣，心想著定是有原因的，便揮了揮手，讓門房的開側門，讓擡轎子的進去。

“開正門，畢竟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師玟清覺得自個兒這快活的模樣實在是有些不大妥當，便將那帷帽上的青帷放了下來，遮住她微勾的唇角。

祺娘便命人開了正門，幾個轎夫便擡起轎子往裏頭去，擠眉弄眼的那個嗩吶手便攔住儀仗後頭那些人，道：“去去去，我們哥兒幾個進去替你們領賞，你們跟著別惹了世子不痛快。”

師玟清便聽懂了這話，命祺娘等人取了十幾吊錢來，立在府門前撒，儀仗隊的與旁的看熱鬧的眾人忙鬧哄哄地搶開了，府門便悄悄地關上了。

待進了二門，已是小師府森嚴的內院了，擡轎的那幾個便將轎子放下了，嗩吶手忙扒了身上那紅艷艷的外袍子，又將面上的人皮面具撕了下來，果然是魏慎。

師玟清便將頭上的帷帽摘了下來，含了笑喊道：“本世子的世子妃，該出轎了。”

“瞧你那得意勁兒。”轎子裏那人輕笑了一聲，琴弦風動，世無其二。說著撩開了轎簾，從轎子裏出來了。

魏慎極有眼色地扯了這些人，同祺娘一塊兒下去了。

依舊是如雪的容顏，失了些血色，有些大病初愈的模樣。師玟清瞧見他面上好幾道極淺的粉痕，是受的傷將好了，心裏便有些澀味兒。她便上前去摸淵重華的手，抓在手裏，替他摸脈。

脈象弱的很，淺淺的仿佛快沒了似的，又急又亂，師玟清便氣了：“你是怎麽照顧自個兒的，本就是有毒壓著你那點兒內力，偏偏不好好將養著！”

半晌沒聽見淵重華說話，師玟清便看他，卻見他一雙墨瞳裏翻湧著她看不大懂的漩渦，灼灼的，幾乎要將她吸進去。淵重華見師玟清不說話了，便反握住了師玟清的手，湊到她耳旁去，灼熱氣息噴了她一耳廓：“葉微可是擔心我了？”他有意壓低了嗓子，話語裏含了千般情緒，似是難耐似是繾綣似是溫柔，如同輕柔的鴉羽搔過師玟清的耳廓，激起了她一身的小疙瘩。

師玟清楞了一楞，耳根便開始泛紅了，她十分嗔怒地想將手從淵重華手中抽出來，不想他抓的死緊，不肯放她抽手。

“這會子想抽手了，怕是晚了。”淵重華在她耳邊壓著嗓子笑了一聲，灼熱的鼻息混著口中呼出的濕潤氣息爭先恐後地湧入她的耳孔，師玟清卻沒想通佛子大人這話是甚麽意思，他卻拉著她坐在了廊下的石凳上，然後將師玟清的右手放在膝頭，細細地看她掌心結了痂的傷疤。

淵重華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掌心那幾條疤，他指尖有許多繭子，在師玟清掌心撫過，帶來一層細細密密的癢意，她正想將手抽回去，淵重華卻將手覆在她掌心，垂著眼睫看不清情緒，喟嘆道：“辛苦你一人在此了。”

師玟清心裏有些澀澀的，結結巴巴地說道：“……倒談不上甚麽辛苦……左不過都是我要做的事情……”淵重華便摸了摸師玟清的發頂，語氣十分繾綣：“你還小，別將自個兒逼的那般緊。若是不大舒坦了，也別拿自個兒出氣，疼。”

師玟清不知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疼”說的是誰疼，只是她心底忽的漫上一股子委屈來，她覺得心口有些漲得難受，便想到甚麽便說甚麽了。“你方走了兩日，齊家那兩扶不上墻的爛泥混賬就敢在宮裏頭騙我……孟齊悅亦騙我……曾家那個小姐亦敢在我的酒樓裏綁我的人……今兒我不過是出了趟門，玄帝便敢往我家裏頭塞人……”

淵重華靜靜地聽著她說，溫熱的大掌裹著師玟清骨節分明的柔荑，十分令人安心。只是他一雙墨瞳卷起無邊業火，這些混賬東西一個個兒的都敢欺負他的師小郎，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些不入眼的玩意兒便交給我處理罷，你身子不好，還是多將養些好。”淵重華覺著師玟清瞧著比他走前還要瘦些，心裏頭便仿佛遭了針紮了一般，一跳一跳的。

師玟清聽著淵重華這話心裏又浮起氣來，她忽的站了起來，趁淵重華還未反應過來便將手抽了出來，道：“你還好意思同我說這話，上回你毒發時我便叮囑過你了，你怎的就不樂意好好照顧自個兒。我在家裏頭好歹好些！”師玟清說著便想起她塞給魏慎那一盒子起死回生的藥來，語氣裏便冷颼颼地，她徑直伸手去解淵重華的衣襟，又去卷他衣袖。

淵重華見師玟清這般模樣，心知倘若是往日她嗅覺還在的時候，便能聞到他這一身掩不住的藥味兒，何須去扯他衣裳看他一身的傷。這般想著，他心裏頭便有些心疼，便絲毫不攔著師玟清解他衣裳。

於是師玟清便看見這副舊傷交錯的胸膛上全是新的淤傷，前胸的疤盡是那種碎碎的一片兒，後背更是一樣，還有刀傷劍傷的，十分可怖，上頭皆覆著淺綠的藥粉，又紅又腫的。她又抓住淵重華的手掌，果然看見他掌心亦是細細的疤，方才沒有細細看，這般抓在手上便能瞧見他掌心坑坑窪窪的，仿佛被甚麽東西硌的極狠。

她認得這樣的傷疤，她掌心從前亦有，便是她最艱難的那幾年，在梅花樁上練下盤與輕功，從樁子上墜了下來，雙掌擦地，地上盡是小石子兒與沙礫，將她雙掌磨的血肉模糊，沙礫在她掌心硌出來的印子過了幾年才慢慢地消了下去。還記得那會子是最熱的時候，南城較衡京更為炎熱幹燥，她手上的疤結的不大好，便慢慢地脹了膿血，後來是她讓祺娘按著她，她用浸過酒的刀將結好的痂割開，將裏頭的膿血擠幹凈了，再撒上藥粉。

那種直沖腦門兒的痛感真真是要人命，她看著淵重華身上的這些傷痕，心裏便浮起許多憐憫，又想起方才她指尖探到的又急又亂的脈象，又氣又難受，終的化作一聲嘆息，道：“你怎的弄成這般了，誰暗算你了？”說著又替淵重華穿好身上的衣裳，手下動作放的極輕，生怕碰到他一身的傷口。

淵重華見師玟清這樣，墨瞳裏幾乎化作一灘水，只倒映著她。“倒不是我遭了暗算，是我暗算了旁人，算計旁人，總是要付出些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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