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魏慎的聲音忽的在師玟清耳邊炸響，她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先前茶盞的瓷杯已被她捏的粉碎，碎瓷片紮破了她的掌心，滴滴鮮血落在地上，仿佛雪地裏盛開的紅梅。

“甚麽事？”師玟清眉目冷淡地瞥了一眼掌心裏那幾片碎瓷，便徑直伸手去拔下那幾片瓷片，遠遠地擲進了花園子裏。

“我家郎主有些事，屬下將回雲一趟，特意前來向郎君辭行。”魏慎面上有些緊繃，細細看了甚至有些焦慮。

師玟清心裏不禁咯噔一下，她情不自禁開了口：“淵重華他出事了？”

魏慎依舊綻開個帶了邪氣的笑，道：“我家郎主神通廣大，怎麽可能會出事吶，郎君仔細照顧好自個兒，許過不了半月我們郎主便回來了。”魏慎右手負在身後，袖裏藏了一封要他速速歸雲的密信。他的手還在袖裏發抖，面上卻要笑的從容。

“我不大信，只是要你說你也不肯。”師玟清嘆了口氣，道：“就當我是多管閑事了，你且等我一等。”她顧不得自個兒掌心還在汩汩流著的血，步履匆匆地進了書房內間。

須臾便出來了，師玟清手中拿著個上了鎖的小盒，不由分說地將那盒塞進魏慎手裏，語氣甚至有些發抖：“這裏頭是我壓箱底的藥，你且拿著，裏頭白的那顆是護心脈的藥，便是受了大圓滿一擊，只要還有一口氣，便能保他不死。黃的那顆能解百毒，我知道他體內有經年的舊毒，若是牽動了舊毒引得毒氣攻心，便服下這顆，雖解不了他的毒，但能保他絕不毒發身死。裏頭瓶瓶罐罐的藥粉都是止血的好藥，你且拿著。鎖頭往左擰兩圈，再往右三圈，再往左兩圈，便開了。”

師玟清掌心還流著血，沾在小盒上，看起來十分可怖，魏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謝過郎君！”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這會子祺娘正好吩咐下去試藥之事，遠遠地看見師玟清站著，魏慎走了，還想著打趣一番，卻見廊下師玟清腳下那塊兒地上撒著茶水，還落了好一灘血，血點子從那塊兒又延伸到書房裏再出來，登時心頭一跳。

“我的微微！怎麽了這是！”祺娘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師玟清身邊，見她身側的淺色直裰上都沾了血，幾乎厥了過去。

“手割破了。”祺娘許久不曾見師玟清這般有些魂不附體的模樣，她忙從隨身帶著的藥包裏取出止血的藥粉，往她還流著血的掌心裏倒了許多。師玟清的掌心還在微微地發著抖，祺娘亦跟著慌了，“微微你說阿，怎麽了這是？”

師玟清反握住了祺娘的手，語氣仍有些發抖：“淵重華恐怕是出事了。”

祺娘心裏便嘆了口氣，自家小世子真是上了心了，如今她也只能在心裏祈求那位佛子大人能平安歸來。“他有本事的，微微也知道，不須擔心他，先同我去將手包紮了。”語氣放的十分柔，仿佛是哄小孩子一般。

師玟清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些什麽，只是將祺娘的手攥地緊緊地，道：“誰擔心他了，我不過覺著他好看罷了……”祺娘心裏都明白，倘若只是覺得他好看，絕不可能是這般顯然是慌了神的模樣，她安撫性的拍了拍師玟清的緊繃的手背，牽著師玟清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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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玟清的藥極佳，她日日抹著，祺娘又盯著她不讓她沾水，沒幾日便結了痂。她這幾日十分安靜，又逢來了月信，面色十分差，索性便窩在臥房內，連公文都在床上批。

祺娘知道她心裏不大痛快，便停了往日師玟清月信時要服的藥，替她熬了紅糖姜湯，甜絲絲的又暖身子。

魏慎走了方兩三天，師玟清心裏頭還是沈甸甸地，仿佛有什麽壓著她喘不過氣來，隱隱地總覺得有事要發生。她心裏頭感念祺娘體貼，便乖乖巧巧地將紅糖姜湯都喝了。

只是她心裏頭還是十分焦躁，只覺得心神不寧，公文看了卻看不大進，沾了朱墨的筆拿在手裏頭，卻遲遲地下不了筆批註，一大滴朱墨落在紙上泅染開了，師玟清索性擱了筆，躺在床上靜悄悄地閉著眼，漸漸地便迷迷瞪瞪的，仿佛跌進了夢境裏去。

一會子是父親牽著紅玉娘子去集市上買蜜餞果子，又許她出入書房玩他寶貴的文房四寶，她亦想去，卻被父親打發去園子裏看花；一會子又是娘親帶著覆雜神色地將她的世子寶印交到她手裏，叮囑她萬萬不可告訴旁人自個兒的女郎身份；一會子卻是南定公府上下縞素，她惶恐地抱住娘親漸冷的手，卻被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身後是個還紮著雙丫髻的爽朗小丫頭，她說她叫阿祺，以後便是照顧她的姐姐了；一會子又是數月前頭一回見到淵重華的時候，他站在月光裏，微微地朝著她笑，喊她葉微；這一幕幕地在她眼前換來換去，最後卻是忽的在懸崖之上，淵重華長身而立，卻被個黑影撲的一下推落山谷。

圓盤似的銀月大的不可思議，她跑著要去抓住淵重華的手，淵重華卻落進了那萬丈深淵，血濺了她一頭一身。

師玟清猛地睜開了眼，明明她閉上眼的時候不過方過了午時，她醒過來的這時候卻已然掌燈了。外頭炸著響雷，轟隆隆的，夜風猛烈，刮得窗戶紙呼啦啦地響。夏雨總是來得又急又猛，外頭雨滴狠狠地砸在地上，廂房裏十分安靜，於是那點子雨聲便無限地被放大了，一滴接一滴的，仿佛是砸在她心上。

許是祺娘見她睡的熟，她塌邊並未點燈，只是外間的案上點著燈，祺娘安靜地坐在那點朦朦朧朧的燈光裏，手裏頭拿著信紙，正讀著。

她心裏這才覺得有些慰藉，便開口喊了祺娘，祺娘聽見她響動，便起了身，因照顧著她方醒，便將桌上那點燈剪了燭花，留下一朵小小的燈焰，這才端了過來，放在師玟清塌邊，伺候師玟清喝些溫熱的紅糖姜湯。

“祺娘，如今什麽時辰了？”師玟清看了一眼外頭，天色已然十分暗了，她覺得腹中有些空空。

“微微，已然是戌時二刻了，我見你睡的熟，便不忍喊你。如今醒了，可要用晚膳？”她撫著師玟清的背，發現觸手一片粘膩，師玟清背上都被冷汗浸濕了，中衣都貼在她肌膚上。

師玟清點點頭，祺娘卻道：“微微可是又魘著了？出這樣多的汗？”

“是啊，我夢見淵重華死了。”師玟清不自覺皺著眉，“我這幾日心裏頭總覺著哪裏不大舒坦，總覺得他那兒是不是遇到甚麽麻煩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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