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娘便嘆了口氣，她是知道師玟清的，心裏若是真正記掛一個人了便是真的上了心了，一輩子都放不下。或許這還算不上心悅罷，只是此人已然在她心裏占了大幅的位置了，她自個兒卻絲毫不覺。這種事兒恐怕還是得他們兩人自個兒去處理，她是幫不上甚麽忙的，如今只得企望那位佛子大人別真的出甚麽事。

“微微莫要多心，吉人自有天相，你這樣汗濕，還是先換了幹爽衣衫，將晚膳用了，歇會兒再沐浴吧。”祺娘拿來早替師玟清暖好的幹凈衣裳，伺候她換了，又傳了膳來，擺在外頭案上。

菜色俱是清爽的果蔬一類，配以暖粥，正好暖身子。師玟清坐到案前，祺娘還在她床頭翻翻找找甚麽，師玟清便揚聲問道：“祺娘，你可用過晚膳了？”

祺娘應了一聲，說是不曾，說著手裏拿著枚暖玉來了，正是淵重華前月送給師玟清那枚極樂花模樣的。祺娘將玉塞進師玟清手裏，拿了公筷，便欲伺候師玟清用膳。

“祺姐姐同我一塊用膳罷，我又不是甚麽沒得人伺候著便不會用膳的嬌貴郎君，咱倆一道吃了，省的你餓肚子。”師玟清手裏頭握著那枚暖玉，觸手生溫，覺得心裏頭也暖了些，便帶了抹笑，撒嬌似的牽著祺娘的袖子晃著。祺娘拗不過她，便坐下了同師玟清一塊兒喝粥。

祺娘溫柔的輪廓在淺黃色的燈光裏顯得十分溫柔，漸漸地與師玟清方才夢中那個雙丫髻的阿祺重合在一塊，師玟清面上便帶出來個十足真心的笑來，唇邊梨渦淺淺：“祺姐姐還在我身邊，真是我之幸事。”

祺娘見她只是傻楞楞地笑，不吃那些菜肴，便無奈地嗔怪道：“就會貧，我不是一直陪著微微呢，微微快好好用膳。”說著擷了一筷黃芽白到師玟清瓷碗裏。

師玟清便乖乖巧巧地吃了，祺娘見她這樣乖巧，心裏頭十分慰藉，又說起方才她看的信來：“郎主布置得當，江宗那頭已將辰堂至南城的叛徒盡數抓了。南城那頭一直打探郎主幼時事物之人也抓了幾個，與辰堂的叛徒卻不是一夥兒的，背後有人，只是這幾人都是棄了的小卒子，問不出甚麽來，江宗生了脾氣，齊齊將他們剮了。”

師玟清還擷著一塊清水白菜，聽至此便露出個笑來：“畢竟是江宗，他一貫如此的，這些年拘著他了，殺了便殺了，不礙事的。只是南城許要換些機敏的人下去，也警覺些。”

祺娘點頭記下了，又道：“我前幾日見郎主憂心佛子大人，便差了人去收攏這些日子雲國之事了，若是出了甚麽事，郎主也能知曉。”方說罷了，門外便傳來了叩叩的敲門聲，是阿雲的聲音，說是雲國諸事傳來了。

師玟清便親自起身去接了，步伐有些急。她都懶怠如往常一般慢條斯理地將火漆割開，徑直用了內力將信封劃開，取出裏頭一沓厚厚的密信來。

饒是她閱文極快，這些或詳或細的消息亦看了好一陣。看了幾頁皆是些無關緊要的，譬如哪家王公貴族絕了後，譬如雲帝有意立哪個皇子為儲君，譬如雲國哪處地動，伏屍千裏雲雲，她心裏頭便有些安定。

只是瞥到最後一條時，師玟清心裏猛地一跳，掌心裏便沁出汗來：“雲國國師與其首徒為雲帝占蔔，觀星臺坍塌，二人落入谷中，生死不明。”雲國國師此人她是略略查過的，年過不惑，地位極尊崇，一頭白發，生了一雙黑白陰陽眼，武力超凡。他膝下收了好幾位徒兒，皆隨他習武與龜蔔之術，只是這幾位徒兒身份都成謎，至今也無人知曉。

淵重華是大雲的佛子，此事眾人皆知，這事兒與他應是毫無關系的，師玟清卻在瞥見這條消息時心裏莫名發起慌來。

“如今無心堂得了空了，且讓他們去查淵重華！愈快愈好。”師玟清無意識的將那沓信紙揉搓在掌心，連膳亦只用了半飽，便往書房去，祺娘沒攔住她，只是默默地拿來了食盒，裝了些粥與時蔬，跟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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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宗原亦還在處理公文，卻接到了師玟清那頭傳來的消息，要他們去查淵重華，旁人倒只是覺得郎主要查一查這同他合作的“佛子大人”，江宗心裏卻是明白的，他這位小主子怕是要急壞了。他亦同祺娘一樣，是眼看著師玟清長大的，自然多些體會，亦希望師玟清身邊有個可心的人兒。只是他並不知師玟清是女郎一事，便瞧著師玟清對著一位郎君這樣上心，亦不知是福是禍。

案上擺著方才送上來的酒，淡淡的桃花香氣散逸在四周，江宗便無端想起了十餘年前他的第一位徒弟，面上浮起個半是憐憫半是嘲諷的神色來，他仰頭喝了一口酒，喃喃道：“吃了十餘年的苦頭，自找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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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師玟清吩咐下去的藥師們便將那半株草交了上來，說是此物果真無毒無害，性極燥熱，較他們見過的所有大燥大補之物還要性熱。師玟清折了一小段草含在口中，果然一股霸道的熱流從口中湧向五臟百骸，她正好月信將過，小腹的墜痛都登時好了許多，果然是奇效。

師玟清便吩咐藥師們備好其餘溫補藥材，她要親手煉藥。

三日後，師玟清便捧著顆如珍珠一般散著瑩瑩光輝的藥丸出了藥房。先是取了一小塊服下，過了一柱香後，師玟清自覺毫無不妥當的地方，便將整顆藥丸就果子酒服下。

那顆藥丸仿佛一顆滾燙的丸子，果子酒正做了藥引，將那股子滾燙的熱意盈滿師玟清丹田。祺娘見狀便按師玟清事先吩咐的準備了一池子藥液，師玟清便將衣衫盡數褪去，將身子浸入滾燙藥液之中，閉上眼，將體內渾厚的內力裹上那股滾燙熱意，順著筋脈緩慢調息。

祺娘在一旁看著，便瞧著池子中濃綠的藥液漸漸打起漩渦，繞著師玟清緩慢流轉，師玟清身處漩渦中心，身上漸漸地浮起一層白霧。

過了不知多久，師玟清睜開了雙眼，她往日裏皆是蒼白無一絲血色的面頰上帶著淺淺的紅霞，連平日裏殷紅的朱唇都添了許多瑩潤。池子裏的藥液原是濃綠的，此時藥力皆被師玟清納入了體內，池子裏的水清澈見底。她一雙碧瞳此刻又亮又潤，失了一貫來那點子病秧子氣，含了水墨氤氳一筆驚鴻，綴著一眼底的碧海晴空。

藥液已失了熱度，祺娘伸手去摸，涼絲絲的，沁骨子的涼意，忙喊師玟清上來。師玟清手掌在水中輕輕地劃了劃，道：“我如今真不覺得這水寒涼了。”說著便站起了身，踩著青石階從池子裏出來，仿佛那海上破水而出的妖媚鮫人。

祺娘取了巾子替師玟清揩身上的水珠子，便摸到她身上暖洋洋的，是從體內湧出來的熱度，祺娘喜的都快拿不出巾子了，又去抓師玟清的手。

被祺娘攥在手裏的柔荑還是骨節分明甚至瘦削地有些硌人，卻不覆先前的冰涼，暖融融的，祺娘幾乎都要落淚了。她家微微自娘胎裏帶出來的體寒，竟真的好了。

擦盡了師玟清身上的水珠子，祺娘便伺候師玟清穿熏好的衣裳。

師玟清乖巧地任祺娘替她穿衣裳，不經意地問道：“今兒怎的不熏衣裳了？”

祺娘手下便一頓，師玟清的衣裳都是她親手熏的，這件衣裳上還散著帶著熱度的檀香味兒，淺淺的，卻十分好聞——而她家微微說什麽，今兒沒熏？

師玟清便察覺到替她更衣的手那略微的一頓，她心裏便浮起個念頭來，將手腕子舉著置在鼻前，深深一嗅——甚麽味道都沒有，沒有藥液的澀氣，亦沒有了她身上的氣味。

她，失去了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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