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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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冠英扶起完顏康,見他已被點中穴道,動彈不得,只有兩顆眼珠光溜溜的轉動。

陸乘風道:“我答應過你師父,放了你去。”瞧他被點中了穴道的情形不是本門手法,自己雖能替他解穴,但對點穴之人卻有不敬,正要出言詢問,朱聰過來在完顏康腰裏捏了幾把,又在他背上輕拍數掌,解開了他穴道。

道:“這位是甚麽官兒,你也帶了走罷。”又給那武官解了穴道。那武官自分必死,聽得竟能獲釋,喜出望外,忙躬身說道:“大……大英雄活命之恩,卑……卑職段天德終身不忘。各位若去京師耍子,小將自當盡心招待……”

郭靖聽了“段天德”三字,耳中嗡的一震,顫聲道:“你……你叫段天德?”段天德道:“正是,小英雄有何見教?”郭靖道:“十八年前,你可是在臨安當武官麽?”段天德道:“是啊,小英雄怎麽知道?”

郭靖向段天德從上瞧到下,又從下瞧到上,始終一言不發,段天德只是陪笑。過了好半晌,郭靖轉頭向陸乘風道:“陸莊主,在下要借寶莊後廳一用。”陸乘風道:“當得,當得。”郭靖挽了段天德的手臂,大踏步向後走去。

江南六怪個個喜動顏色,心想天網恢恢,竟在這裏撞見這惡賊,慕容覆與蕭峰雖不明就裏,但見了郭靖臉色,便也猜到了幾分,互望一眼,跟隨眾人向內廳行去。

到得內廳,家丁掌上燭火來,郭靖道:“煩借紙筆一用。”家丁應了取來,順帶送上茶水。郭靖對朱聰道:“二師父,請你書寫先父的靈位。”朱聰提筆在白紙上寫了“郭義士嘯天之靈位”八個大字,供在桌子正中。

段天德見到郭嘯天的名字,只嚇得魂飛天外,一轉頭,見到韓寶駒矮矮胖胖的身材,陡然想了起來他是誰,驚上加驚,把一泡尿全撒在□□之中。

郭靖喝道:“你要痛痛快快的死呢,還是喜歡零零碎碎的先受點折磨?”

段天德到了這個地步,哪裏還敢隱瞞,只盼推委罪責,說道:“你老太爺郭義士不幸喪命,雖跟小的有一點兒幹系,不過……不過小的是受了上命差遣,概不由己。”郭靖喝道:“誰差你了?誰派你來害我爹爹,快說,快說。”段天德道:“那是大金國的六太子完顏洪烈六王爺。”完顏康驚道:“你說甚麽?”

段天德於是原原本本的將當日完顏洪烈怎樣看中了楊鐵心的妻子包氏、怎樣與宋朝官府串通、命官兵到牛家村去殺害楊郭二人,怎樣假裝見義勇為、殺出來將包氏救去,自己又怎樣逃到北京,卻被金兵拉伕拉到蒙古,怎樣在亂軍中與郭靖之母失散,怎樣逃回臨安,此後一路升官等情由,詳詳細細的說了,說罷雙膝跪地,哀哀求情。郭靖臉色鐵青,絲毫不為他言語所動。

段天德見他不理,當即跪倒,在郭嘯天靈前連連叩頭,叫道:“郭老爺,你在天之靈要明白,害你的仇人是人家六太子完顏洪烈,是他這個畜生,可不是我這螻蟻也不如的東西……”

他還在嘮嘮叨叨的說下去,完顏康倏地躍起,雙手下擊,噗的一聲,將他打得頭骨碎裂而死。郭靖伏在桌前,放聲大哭。

諸人一一在郭嘯天的靈前行禮致祭。完顏康也拜在地下,磕了幾個頭,站起身來,說道:“郭兄,我今日才知我那……那完顏洪烈原來是你我的大仇人。小弟先前不知,事事倒行逆施,真是罪該萬死。”想起母親身受的苦楚,也痛哭起來。

郭靖道:“你待怎樣?”

完顏康道:“小弟今日才知確是姓楊,‘完顏’兩字,跟小弟全無幹系,從今而後,我是叫楊康的了。”

郭靖道:“好,這才是不忘本的好漢子。我明日去北京殺完顏洪烈,你去也不去?”

話音未落,慕容覆忽而打斷他,道:“你說甚麽?”

郭靖一呆。

原來臨動身前,鐵木真著人秘密傳他前去,便是囑托此事,要他前去刺殺完顏洪烈,並且再三囑咐,此乃軍事機密,要郭靖賭咒發誓,此事不得令慕容覆蕭峰二人知曉。郭靖雖然微覺異樣,但並未多加思索,一口答應下來。

蒙古人極重允諾,應承過的事情便要辦到,是以郭靖雖然敬重師父如敬天神,這樁大事卻始終憋在心裏,不曾向二人吐露過半句。不想適才父仇得報,大喜大悲,心情激蕩之下,竟而全然忘記了替大汗保密一事。

心知失言,垂頭不答。然而他的沈默便是默認了。

江南六怪亦是一呆,面面相覷,心忖:“難道他們兩人竟然不知曉這事麽?”

瞧慕容覆臉色,只覺氣氛無比凝重,竟無一人敢出言勸解。一片死寂中,惟有燭火微微搖晃,燭芯發出輕微的畢剝爆響。

慕容覆道:“郭靖,你過來。”

郭靖不敢不從,應了一聲:“是。”心中忐忑,慢慢走過,於慕容覆面前垂手而立。

慕容覆一語不發,像不認識郭靖一般,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忽而擡手扇了他一個耳光。

他手上未蓄力道,然而這一耳光下去,打得不可謂不重,只聞“啪”的清脆一響,郭靖半邊臉頰頓時紅腫起來。韓小瑩猝不及防,掩口“啊”的一聲輕呼。

郭靖著實被這一耳光打懵了。面頰火辣辣的疼痛,然而心中疼痛更甚:這是慕容覆第一次對他動手。

大家向來都說他頭腦愚笨,悟性甚差,郭靖向來便也這麽以為。他練功領悟甚慢,對面教的人是朱聰韓小瑩南希仁還好,碰上脾氣暴躁的韓寶駒同柯鎮惡,反手便是一個大耳刮子。郭靖皮糙肉厚,從來也不把師父的體罰打罵放在心上,倒是有一回把韓小瑩給氣得丟了兵器,掩面而走,著實覺得心中難受。

這麽些年,跟隨諸位師父練功,就是溫柔如韓小瑩也有過失去耐性的時候,唯獨慕容覆,兩年多的時間裏從來不曾說過郭靖一句重話。

這一位在他的諸位師父裏頭脾氣絕算不上最好,然而教授功夫的時候卻從來都是輕言細語,假以辭色,郭靖領悟再遲鈍、進境再慢,他也從不生氣,即便到了二人都最為煩躁灰心的時刻,也不過嘆一口氣,道:“回去歇著罷。明天再練。”在郭靖,這輕輕的一句卻要比最嚴厲的斥責和打罵都更加厲害,足以令他戒慎恐懼上好幾天的時間。

可是現在他把慕容覆激怒到了這樣的程度。

他半天回不過神來,也說不出話,捂著臉頰向慕容覆望去,只見他臉色蒼白,胸膛起伏,顯然被氣得不輕,緊攥折扇的指關節泛出青白。

“……是鐵木真不讓你告訴我的?”他啞聲問。

郭靖不會也不願說謊,點了點頭。

慕容覆聞言冷笑:“好啊。鐵木真讓你瞞著我,你便瞞著我,鐵木真讓你去殺人,你便去殺。……你也不想想,完顏洪烈是殺得的麽?”

郭靖道:“師父,我不怕死。”

慕容覆被氣得發抖,忍無可忍,擡手往案上重重一拍,帶得茶碗跳了起來,茶水傾飛,濺上他袍袖。

喝道:“你若怕死,鐵木真也不找你了!完顏洪烈同你有甚麽樣的仇怨,你要殺他?”

郭靖被他問得一呆,道:“完顏洪烈他……他要對鐵木真不利。屢次挑動蒙古各部間仇恨廝殺。”

然而這話如今就連他自己說得也無甚底氣。低頭想了一想,補上一句:“……他還害了我的父親。”

慕容覆微微冷笑,道:“你是蒙古人麽?”

郭靖無言以對,垂頭不答。

慕容覆喝道:“你剛剛這話說出來自己聽聽,你自己敢信麽?我就不信你這個金刀駙馬做得便這般死心塌地。鐵木真要完顏洪烈死,那是他的事情。他要殺人,為甚麽卻要借重你這一柄金刀?你想過沒有?”

郭靖呆了一呆,擡起頭來楞楞地看著他。

慕容覆臉色略微和緩了一些,道:“如今西夏茍延殘喘,宋國偏安一隅,契丹已亡,鐵木真最大的敵人便是金國。此次同紮木合失和斷義,固然是有完顏洪烈在中間作梗,但根本上還是鐵木真同紮木合的利益之爭。你自己想一想,是不是這個道理?他如今先把華箏許配給你,籠絡拉攏,再令你赴上京行刺。你回不來,他的女兒便再許配給下一個勇士,你又是漢人,追究起來,不幹他蒙古半點事情。”

停了一停,續道:“至於說殺父仇人:完顏洪烈是始作俑者,然而他未必就下了趕盡殺絕的命令,這種事情多半還是底下人巴結濫殺,如今你仇人已經手刃,還殺他做甚麽?如今的金國,雖說各個王子都各懷鬼胎,各有各的心思,但完顏洪烈好歹是其中立場最親漢人,也最為精明強幹的一個,有他放在那裏,反倒能起到制衡各方勢力的作用。你殺了他,沒有人會把你這個刺客錯認成蒙古人,只會認你是個漢人,宋金關系,必然急轉直下,蒙古正好乘虛而入,先行結盟,再各個擊破。事到如今,你還想不明白鐵木真的用意麽?”

這一番話說出來,郭靖還沒什麽,倒是陸乘風同江南六怪聽得出了一身冷汗。

正自面面相覷,慕容覆忽而轉向這邊,道:“這件事情恐怕諸位也脫不開幹系。郭靖想不到這些,你們做師父的為什麽想不到?還由著他這麽胡鬧?”

話說得聲色俱厲,咄咄逼人,未給六怪留半點顏面。韓寶駒氣往上沖,往前踏了一步便要反駁,被朱聰一把扯了回來,代答道:“靖兒是漢人。宋國亡於金國之手,家國仇恨,天經地義。如今靖兒深入金國行刺,是仿效當年荊軻之義舉,是為了國家大義。我們是他的師父,亦有覺悟一道捐軀,共赴國難,做成這一樁大事。”

慕容覆微微冷笑,道:“你們漢人寫的史書我不是沒有讀過。荊軻刺秦,那是因為甚麽?天下苦秦久矣,如今的金國國王卻並非昏庸之君。這一路過來,你們自己也瞧見了,北方安居樂業,胡漢雜居,並無天下要大亂的模樣。宋國敗於金國,那是因為朝廷無能,軍隊不力,打不過金人的鐵騎,想要報效國家,那就參軍去啊,何必在江南蹉跎?不怕告訴你們:今日你們若是有手段魄力籠絡好這位小王爺,說動他回養父身邊去暗度陳倉,裏應外合,那也可比殺完顏洪烈來得強多了。”說著向楊康一指。

楊康一楞,臉色尷尬。

慕容覆連看也未多向他看一眼,厲聲道:“再說了,你們以為殺了一個完顏洪烈,金國就會大亂?”

朱聰楞了一楞,一時無言以對。

然而慕容覆窮追不舍,絲毫沒有要罷休的意思,愈說愈見激憤:“即便再退一萬步說,金國亂了,你們想幹甚麽?諸位身上是擔得有覆國大計麽?你們中間是有哪一位是我不知道的王室後裔麽?誰告訴你們行刺能解決問題的?要是殺一個皇帝就能改朝換代,我早就動手了,還輪得到你們?”

蕭峰皺眉。

他一開始見慕容覆責備郭靖,礙於這是他師徒二人間事,不便置喙,心想待他發洩一通,氣消下去,再行轉圜,這事也就算過去了。不想竟聽見慕容覆開始口不擇言,態度愈發偏激,說的話亦句句觸動他自己痛處。

暗暗心驚,不欲讓他再說下去,提高聲音道:“諸位,容我說一句話。”

他聲音並不見得如何高昂,然而一句話說出來,似乎蘊含了不可抗拒的威嚴同魔力,令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轉頭向他望去,就連慕容覆都暫時住了口。

蕭峰道:“郭靖,你過來。”

郭靖不明其意,然而依言走過,站在蕭峰面前。蕭峰註視他片刻,道:“我同你講一個故事罷。”

眾人俱微微一怔,面面相覷,不知他有什麽故事要講。

聽聞蕭峰道:“我小時候,也同你一樣手刃過一個男人。就連殺人的手法都一樣,也是用一把尖刀,刺在他的肚腹之上。”

眾人俱吃了一驚。朝蕭峰望了過去,只見他臉色平靜,燭火搖曳,映著他的臉,眼窩深邃,眉骨高聳,於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是一張異族人的臉。

他道:“此人姓鄧。他不是什麽武林高手,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大夫。那一年上,我滿了七歲,同你殺陳玄風的年紀差不了多少,但是你殺人,是自救失手,我卻是專程趕了數十裏的山路去殺他,因為這個人踢了我媽媽一腳,又害得我受了委屈,讓爹爹媽媽誤會了我,以為是我拿了家裏的四錢銀子。”

“那時候我家裏很窮。爹爹媽媽就只有我一個孩子……”

待得這段往事講完,蠟燭已經燒去大半,於燭身堆砌出厚重的、歪七八扭的燭淚,燭芯長久未剪,“啪”的一聲,於靜寂中爆響開來,燭火跳動,將他巨大的影子投射在油壁之上。

座中人全都聽得入了神,有的驚訝,有的憐憫,各自轉著各自的心思。郭靖大受震撼,胸中翻湧,輕輕地喚了一聲:“蕭叔叔!”

蕭峰神色蒼茫,似在回想極為遙遠的往事,被他這一聲喚得回過神來。

如夢初醒,朝郭靖望了片刻,道:“我是契丹人。然而自幼不知自己身世,由我漢人義父母撫養長大。後來知曉了自己身世,我只以為小時候我殺這大夫,是因為我是契丹人,生來性情格外兇狠的緣故……”

話音未落,郭靖搖了搖頭,極鄭重地打斷他道:“不是這樣。”江南六怪亦默然點頭附和,就連陸乘風也面露同情之色。

蕭峰似不曾料到他們會這麽反應,著實頓了一頓。啞聲道:“是。”

沈默片刻,道:“我用了許久,花費了很大的代價,這才算想清楚了這件事情:無論是契丹人,金人,還是漢人,原本都不該有什麽差別。我是契丹人所生,卻為漢人父母養大。他們疼我愛我,教養我長大之時,一定沒有想過我是契丹人還是漢人的孩子這件事情。”

他擡起頭來,向兩個少年輪番瞧去,道:“郭靖,你是漢人,卻在蒙古人中間長大。如今蒙古大汗要你去殺金人六王子。”

他的眼光平靜而溫和,卻有一種壓迫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力量。

隨即望向楊康,道:“楊康,你也是漢人,卻為完顏洪烈撫養長大。適才郭靖要你同他去刺殺你的養父。”

停了一停,道:“上一次我瞧見了,你在雪地裏跪拜你死去的母親。說我一廂情願也罷,但我不覺得你是能對你的養父下得去手的那種人。”

短短一句話,卻說得楊康紅了眼眶。

蕭峰朝他看了一會,道:“你從前是完顏康,金國趙王家的小王爺,人人皆敬你怕你。從今往後,你就只是楊康了。你很快會知道,有一些人敬重你,討好於你,是因為你是金國六王子的獨生子,但是你也很快會知道,有一些人敬你愛你,卻單單只因為你是你這個人。無論你是叫做楊康還是完顏康,這一點都永不會變。”

楊康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滴下淚來。啞聲道:“我知道了。”

蕭峰略一點頭,不再向他看,移開眼光,緩緩地道:“當年我因為‘胡漢相爭’這句話,頗吃了一些苦頭,也犯下了一些不可饒恕的錯誤。你們兩個人都是身世多舛,出入胡漢之間,原本有機會看到事情的兩面,從中斡旋,將兩族仇恨化解消弭於無形之中,如今反倒要鬧成這樣你父親殺我父親,我再殺你父親報仇這樣冤冤相報的局面,未免不值。今日我同你們說這些,便是不想你們兩個年輕人重蹈我當年的覆轍。你們好自為之罷。”

他說得很平靜,然而每一個字都蘊著極深沈的反思同沈痛。聽到這裏,郭靖也按捺不住,眼淚一滴滴地滾落下來。

跪倒在地,沖著郭嘯天靈牌拜了幾拜,哽咽道:“完顏洪烈我不殺了。楊康,你過世的爹爹和我母親都曾對我說過,當年先父與你爹爹有約,你我要結義為兄弟,你……你如今意下如何?”

楊康亦哽咽道:“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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