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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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頗為無奈,只好一只手扶住她,一只手拍著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哎,怎麽了這是,師姑此刻,竟完全不像是個長輩了,而像個難過的小孩子。

過了一陣,李沐雪止住哭聲,松開秦霜,反而笑了:“你現在還覺得我美嗎?是不是覺得我很狼狽?”

“沒有,”秦霜回答,“第一次見你,你是笑著的美人,現在看你,你是哭著的美人。一直都美。”

李沐雪被她給說的又笑了:“霜兒,你可真是討人喜歡啊。”

秦霜微微一笑。

“霜兒,你這般讓人喜歡,我想給你講個故事。你有興趣聽嗎?”

“師姑給我講故事,我當然有興趣了。”秦霜說。

呀,終於要說出來了嗎?

李沐雪走到大廳的椅子邊,自己坐下了,又向秦霜招手,暗示她也坐下。

秦霜走過去,隨著她坐下來。

“在很久以前,”李沐雪開始說了,“一個漂亮的山莊裏,住著莊主,莊主的女兒,還有莊主的三個徒弟。其中,莊主的女兒年齡最小,三個師兄都讓著她。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總是第一個想起她。這女孩自小便沒了母親,還是莊主的獨女,所以也備受莊主寵愛。可是不知不覺間,女孩漸漸變得霸道任性,自私刁蠻。”

秦霜心裏一驚:這女孩不會就是師姑吧?霸道任性?自私刁蠻?完全不像啊。

但她也沒說話,準備繼續聽故事。

“霜兒啊,”李沐雪突然問,“你也有個哥哥,他對你怎樣?”

“很好啊,”秦霜回答,“就是總是管著我。”

“呵,”李沐雪輕笑,“可是那三個師兄,都不敢管著自己的師妹。因為他們都覺得,自己無父無母,是師父收留了自己,所以得對師妹好。所以,從小到大,他們都很遷就自己的師妹。就算是師妹看上了他們最心愛的東西,他們也會讓給師妹。”

“那後來呢?”秦霜問。

“後來啊,他們的感情很好。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練劍,一起討論師父傳授的東西,也一起淘氣,一起偷懶,一起去後山泉水旁的小溪裏抓魚,一起在下雨天玩溪旁的青蛙。莊前莊後,各種了三裏桃花,每年桃花盛開時節,師妹總想提早看桃花落地紛飛的模樣,這時候,三個師兄就會施展所長,用內功將桃花震下,或是在桃花之間穿梭練劍,總之,她每年都可以提早看到桃花落地。”

李沐雪回憶著,臉上泛起幸福的笑,好像回到了那無憂無慮的時光。

“嗯,這麽一起長大,真的是幸福啊。”秦霜感嘆。

“可是幸福的時光總會過去,”李沐雪收了笑容,“他們慢慢長大了。”

“長大後呢?”秦霜問。

“長大後,都各自有了小心思,”李沐雪說,“師妹漸漸喜歡上了大師兄,莊主看出了女兒的心思,就把大徒弟叫過來,暗地裏問他是否願意。”

“那他願意嗎?”秦霜問。可是話說出口,她就一陣擔心:師姑的大師兄,應該是爹爹吧?

“他同意了,”李沐雪回答,“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師父養大的,婚姻大事,師父做主也挺好的。於是就和師妹定下了婚約。”

秦霜心道:爹爹和師姑有過婚約?怪不得她不怎麽喜歡母親呢。

“然後呢?”她問。

“然後,師妹自然是滿心歡喜。從那以後總是纏著大師兄,他去哪裏,自己都想跟著。可是物極必反,大師兄漸漸厭煩了。”

“所以,後來大師兄提出來解除婚約?”

李沐雪搖搖頭,“即使心中厭煩,他也盡量遷就,沒有提出解除婚約。就這麽過了一年,大師兄出去執行任務,代替師父去給他北方的一個朋友拜壽,就這麽結識了師父朋友的女兒。”

“所以是因為那個女子,他才和師妹解除了婚約?”秦霜問道。

“其實剛開始,他並不知道到自己喜歡上了那個女子。可師妹發現,自從拜壽回來後,他的心就不在山莊了。師妹雖然懊惱,可是也想盼著大師兄回心轉意。後來,那女子來山莊,在路上受了重傷,他才意識到,那女子對他來說有多重要。”李沐雪說。

“那女子為何來山莊?可是他給了人家什麽承諾?”秦霜問。

她此刻完全沒註意“那女子”就是自己的母親。

“沒有。他沒有給她什麽承諾,只是說想要交個朋友而已。那女子來南方辦事,在路上受了傷,又剛巧離山莊很近,就過來了。”

李沐雪回憶當時的場景,不禁苦笑,有些事情真是冥冥之中註定的。

“所以呢?就這麽解除了婚約?”

“他去了很危險的地方給那女子采藥,回來之後就受傷了。師妹氣憤不已,可是卻毫無辦法。其他兩個師兄都在勸師妹不要生氣,說這些只是江湖道義。江湖道義,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李沐雪笑著問秦霜。

秦霜一個激靈,“啊,師姑,我其實……”

“你不用說話,也不用解釋。”李沐雪打斷她,接著講,“那師妹也願意相信,真的是江湖道義,可也只是自己騙自己罷了。等那姑娘的傷好了,大師兄就跑到師父面前,跪下認錯,說自己年少無知,差點害了師妹,這婚約無論如何也得解除。”

“啊?!那,那個姑娘,對大師兄是什麽感情?大師兄因為她這麽沖動,她也不出來說一下嗎?”

“那姑娘,自然是喜歡大師兄的,”李沐雪輕笑,“她直接在莊裏就承認了。”

“啊?!”秦霜不知該說些什麽了,自己的娘親當年就那麽大膽的嗎?直接就承認了,爹爹當時還是有婚約的人啊……

“後來,師兄師妹鬧得很不快,”李沐雪接著說,“師妹從小被寵慣了,越是難得到的東西,她就越是想得到。對大師兄,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手。莊主被女兒弄得很無奈,就暗自問大徒弟,若是娶了師妹,便可得到山莊,成為下一任莊主,他可願意?”

“我覺得,他定是不願意的。”秦霜說。

“對,他很堅決的拒絕了。他說自己與師妹成立婚約,也只不過是念著師父的養育教導之恩而已,並沒有任何貪圖山莊的意思。如今他已經心有所屬,心裏再不能容下師妹,就算師妹強行嫁給他,也不會幸福的。”

“所以,最後解除了婚約?”

“嗯,”李沐雪點頭,“莊主親自解除了婚約,但是為了女兒,山莊已經容不下大徒弟了。大徒弟就叩謝師恩,帶著那姑娘離開了。”說到這裏,她苦笑了一下,“雖然莊主做了件好事,可女兒不理解他,還怨恨他解除了婚約,放走了大師兄。那女兒真是傻,只想著怎麽留住大師兄。”

“或許,她只是習慣想有的都可以得到了。”秦霜說。

“沒錯。自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莊主就會盡全力滿足,師兄們對她也都是這樣。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想要得到的,最終沒得到會是怎樣。那時候她真的是生氣、難過、怨恨、惱怒,總之,滿都是無望和痛苦。”

“那後來她想明白了嗎?從無望和痛苦中走出來了嗎?”秦霜問。

李沐雪搖搖頭,“沒有。她太執拗,一直想不通。就這樣恨了父親三年。這三年,三師兄也漸漸遠離她,對她愛答不理,可二師兄沒有,莊前的桃花開了,他照樣去那給她弄落。可她卻沒有心思欣賞了。”

“那,那總不能一直這樣吧?”

“沒有一直這樣,”李沐雪說,“莊主對女兒失望透頂,可他也覺得把女兒養成這樣,也是自己錯了。三年了,他實在忍受不了女兒這樣,就離開了山莊,把整個莊子留給了女兒,從此杳無音訊。”

“什麽?這爹也太不靠譜了吧?他也沒給女兒講一些道理,讓她盡快想開嗎?就這麽直接走啦?把莊子留給女兒?”

秦霜說出一大串的問題,對著李沐雪輪番轟炸,她完全沒註意到,自己口中的“不靠譜”的爹,就是自己父親的師父,自己的師祖。

李沐雪笑了,“對,他也許是個不靠譜的父親,可是你也不得不說,他是最好的父親。”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只有他離開了,女兒才會成長,”李沐雪回答,“有些人,只要稍稍有一點庇護,就會往裏面鉆。想讓她成長,就得不給她任何庇護,不給她任何希望。”

“所以,自從莊主離開後,她就想通了嗎?”

李沐雪搖搖頭,“又讓你失望了。她身邊,還有一個二師兄。”

“後來呢?”

“後來,她就成了這裏的莊主。因為師父的離開,三師兄也向她辭行了。她很無奈,但還是答應了。”李沐雪說。

“嗯,”秦霜笑了,“其實她正在慢慢放手。”

“可惜,當時她還是沒有完全走出來,”李沐雪說,“那件事情對她打擊太大了。其實,那個時候,她心裏對大師兄已經沒了愛意,可是人就是那麽奇怪,就算是不喜歡了,執念留在心裏,成了難拔的刺,總是苦惱傷感。她身邊還有二師兄,就把事務都留給他,自己每天只是待在院落裏,借酒澆愁。”

“啊?這麽看來,那件事情對她打擊真的很大。可是好在,還有二師兄照顧她。”秦霜說。

“的確啊,二師兄對她是真的好。可她那時候只顧著傷心了,哪裏想到那麽多?後來,二師兄看她在院子裏不怎麽出來,就主動去找她談心,想給她解解悶。”

“其實這樣挺好的啊,我覺得二師兄是喜歡她的吧。”秦霜說。

李沐雪沒有回答,接著說,“可惜事情總是出人意料,也讓人措手不及。那天,她拉著師兄喝酒,邊喝酒邊向他訴苦,她喝了很多,師兄也喝了不少,然後……然後他們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

“啊?!”秦霜驚得捂住了嘴巴,這可怎麽辦了?

“醒來後,她萬念俱灰,覺得自己不該活在這世上了,就想著怎麽尋死。可是師兄苦苦哀求,說錯的是他,就算死也應該是他。只要她動手,他就絕不還手。”

“那師妹動手了嗎?”

李沐雪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她下不去手,無論怎樣,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可她自己真沒臉活著了,就自己偷偷跳湖。她覺得沒人知道,可卻還是被師兄救了上來。”

“那,那後來,她原諒師兄了嗎?”秦霜問。

李沐雪又搖搖頭,“她很固執,怎麽會原諒?她尋死不成,就想離開山莊,可是卻被師兄攔下了。幾經周折,過了一個月,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啊?!這,這可怎麽辦了?”秦霜又一次驚到了。

這麽看來,師姑懷的還是就是……齊晨?那麽說,師姑的二師兄就是齊莊主?

“這個時候,師兄說只要她同意,他們就可以成親,他發誓一輩子都會對她好,絕對不會欺負她。”

“以她的剛烈,應該不會同意吧?”秦霜猜測。

“對啊,”李沐雪點頭,“她沒有同意,還趕師兄走。可是師兄說,要走,也得把孩子帶走。她哪能同意,當即就要喝藥打掉孩子,可是師兄卻攔著,懇求她不要打掉孩子,他會封鎖她懷孕的消息,只要她可以把孩子生下來,他就抱著孩子離開,永遠不再回來,永遠不找她的麻煩……”

“所以,她同意了?”

“沒有,她沒有答應,還是想著怎麽打掉孩子。後來,她秘密地找個不認識她的大夫開藥,大夫給她切了脈。那大夫說她體質特殊,不易受孕,這一次就是奇跡了,若是打掉這個孩子,恐怕終生都不會再有孩子……”李沐雪重覆著當年大夫說的話,一切的一切,恍若隔世。

“因為這個,她留著那個小生命了?”秦霜笑了。

“對啊,就是因為大夫的一句話,她就留著那孩子了。她師兄,也的確封鎖了消息,整個山莊,也只有四個人知道。除了他們兩個,一個是貼身侍女,一個就是穩婆了。後來,孩子出生,他就抱著孩子走了。臨走還說,他會等著她,就算她一輩子都不會回心轉意,他也願意等。”李沐雪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師姑……那個師妹,就是你,而那個孩子,就是齊大哥,對嗎?”

“是,”李沐雪點頭,“我還一直不想認他的。”

“師姑,我聽了你的故事,鬥膽問一句,你,你心裏有過二師叔嗎?”

這個問題,是她是否會和齊晨回家的關鍵,她一定要問。

李沐雪淒然一笑,然後就哭了,“霜兒,你說奇不奇怪,我……這麽多年了,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是恨他的,我一直不想見晨兒,也一直努力忘掉那件事情。可是,可是,當我知道他出事的時候……我……霜兒,我沒想到,二十年前那一別,就是一輩子了!這都是我太任性了……”

“師姑,”秦霜拍著她的肩膀,“世事難料,師姑,你要節哀啊。可是如果早知如此,就不會這麽選擇了。”

“早知如此……”李沐雪低聲嘆氣,“可是上天沒有給我時間。不,他給了我二十年,可惜都被我浪費了……”

“師姑,有的時候,人的想法是要延遲很久的。就像我爹,原來沒覺得喜歡我娘,直到我娘受了傷,他才意識到,不是嗎?師姑對二師叔,也是如此啊。不過,可惜的是,天公不作美。師姑,如今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我覺得有必要去齊家莊看一看。就算是去吊唁,也是應該的。”秦霜說。

“霜兒,”李沐雪回過神來,“你說,我們應該去吊唁?”

“對啊。無論怎麽說,師姑你也是二師叔的師妹,我也算是師侄女吧,怎麽說都得去齊家莊看一看啊。”

“可是……我……”李沐雪皺眉。

“哎呀,可是什麽呀,師姑,你不是說你會幫齊大哥的嗎?你就算是為了齊大哥,明天也應該去一次啊。”

李沐雪默然不語。

過了一陣兒,才說:“可我,應該以什麽身份去呢?”

“自然是師妹的身份了,”秦霜說,“師姑,雖然江湖上都不知道你是齊大哥的親生母親,可是明天,你可以認他作幹兒子呀,這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喊你娘了!你要是舍不得齊大哥,也可以隨著他,留在齊家莊啊。”

“可以這樣嗎?”李沐雪的眼睛已經紅腫了。

“當然可以了,師姑,”秦霜道,“我想,這也是齊大哥的願望。”

“霜兒,”李沐雪突然看著她,“其實你知道,你齊大哥的願望,可是在你身上啊。”

“啊?!”秦霜撓撓頭,然後說:“那個,時間不早了,師姑,我也該告辭了。不管怎樣,等明天,明天一早,我們就趕去齊家莊,就可以見到齊大哥了。”

說完,她向師姑施了禮,退下了。

回去的路上,秦霜心想著,若是師姑到了齊家莊,看到齊莊主沒有死,還好好的,會是什麽表情呢?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練劍,一起討論師父傳授的東西,也一起淘氣,一起偷懶,一起去後山泉水旁的小溪裏抓魚,一起在下雨天玩溪旁的青蛙。

有沒有一起長大的玩伴,後來分開了?

執念留在心裏,成了難拔的刺,總是苦惱傷感。

李沐雪對秦穆明,是喜歡多一點呢,還是不甘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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