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四月十五了。

這些天,秦楓與蘇雪音並沒有再見面,兩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忙。

自上次蘇雪音留宿楓院,不知為何,秦穆明就生了心疾,大夫說是早年就有跡象,只不過一直沒有發作。可如今卻發作了,而且很是厲害,近兩日居然吐了血。

秦霜不在,秦楓自然是要每日早晚去問安的,他心疼父親,又是焦急,又是無奈。心裏也是自責:難道父親真是被自己氣成這個樣子的嗎?

蘇雪音呢,自回來,也是憂心忡忡,生怕自己連累了公子。

他是穿著秦楓的衣服回來的。回來後才發現,衣服上帶有玉佩,他聽秦楓說過,這種玉佩也只有兩個,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妹妹秦霜的。上面雕琢的是秦家莊的特制酒壺的紋理,很是小巧精致。後來,他急忙讓朱硯把這些東西送回,可秦楓卻是不收,說這些給了他就是他的了,怎麽還有收回之理?最後,自己也不得不替他保管著這東西。

四月初的時候,朱硯受蘇雪音之命,去給那賣煙花的葛老頭送一錠銀子。每到月初,先生就從那裏買回來一月的煙花,如今不買了,但怎麽說也得送點錢。葛老頭年紀大了,生意也不怎麽好,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先生這個一直買他東西的人,哎,如今卻要失去了。

可那老頭怎麽也不肯收銀子,最後自己好說歹說才同意,卻還送了一個花燈,說是無功不受祿,不能白收銀錢。

說也奇怪,自從先生接到那個花燈後,就更是郁郁寡歡了,他每日就望著花燈和那玉佩發呆,神情也是憂愁無奈。自己曾經勸他去秦家莊看看公子,先生是去了秦家莊,可沒有去見公子,而是去看了莊主。他在莊主屋裏呆了一下午,聊得什麽朱硯不知道,不過許是過度辛勞憂苦,回來後就毒發了。他強是要自己不去找大夫,硬是這麽撐了過去。

秦穆明呢,那晚他聽說蘇雪音留下了,就急忙把兒子叫到自己房裏談談心。他本是想好好與他聊聊的,談談蘇雪音,也談談他為什麽從莊外帶回來齊家莊少莊主的未婚夫人。可這孩子實在太執拗了,怎麽說都說不動,為了那蘇先生,竟明擺著要棄秦家莊不顧,還說自己寧負秦家莊不負蘇雪音……

那晚是這四年來兩人談話最多的一次,也是兩人都覺得沈痛不堪的一次。楓兒在房裏跪了一夜。他也確實是生氣了,自他長那麽大,自己從未發過那麽大的火。那夜,他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啞著嗓子低吼:要是你真的如此,就不再是我秦穆明的兒子!可是他還是不為所動,只是低聲懇求……

秦穆明本就心有隱疾,只是這些年註重保養,隱忍未發而已。可自那夜過後,這病就突發了,而且勢不可擋……秦楓慌了神,早晚去問安餵藥。後來,蘇雪音也來了,他向秦穆明親口承諾,無論如何,都不會讓秦楓為他做傻事,也絕不會讓秦家莊失去少莊主。

如果實在不行,他可以離開……

可是,他真的會離開嗎?

如果他離開了,楓兒會恨自己嗎?秦穆明心裏一直自問。也是此時,他的心疾開始惡化,每日都感到異常痛苦。腿疾已是無法痊愈,如今又添心疾,他也自知天命無常,自己恐怕不久於人世,只想著看子女各自有家,可是真的就那麽難嗎?

泉雨露呢,自從來到秦家莊,就一直在和苑裏的廂房住著,這裏在秦家莊的最東面,是秦家莊專門招待客人的地方,和整個山莊的氣勢不同,這裏幽靜小巧,園林靜美,廂房都是上好的,連來侍奉的小丫頭,都是精靈乖巧。沒事的時候,她也讓小丫頭帶自己去莊裏轉轉,可最近莊裏似乎有什麽大事,都是來去匆匆的,一句話也不肯多講。

四月十五的月亮很是圓。這天,李沐雪在落月湖邊設宴,款待他們兩人。說也奇怪,這些天她對齊晨的態度好了不少,也不是像一開始那樣冷漠了,可這一切秦霜並沒有體會到,她只想著怎麽在那些時間找到水閘,怎麽游過去采藥。宴會也難免是有些心不在焉了。

“霜兒,你在想什麽呢?”李沐雪看她心不在焉,便問道。

“啊?”秦霜才反應過來,“沒什麽沒什麽,就是今晚的月亮太好看,我不知不覺就有點晃神了。”

“今晚的月亮確實是好看,可是你不覺得,落月湖也很美嗎?”李沐雪的聲音輕柔,卻又給落月湖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嗯嗯,”秦霜看向落月湖,“的確很美。”

這時候,月光傾瀉在湖面上,水光映著月光,也映著周圍的小燈,月光柔和銀白,小燈明亮暖黃,兩種顏色交織著,別有風味。

齊晨說道:“我記得周圍原是有別的顏色的小燈籠的,怎麽今天沒打?”

“當然沒有”,李沐雪笑道,“因為今天是月圓夜嘛,這手工的燈籠,怎麽能與月亮爭輝呢?”

她的話似乎是不經意,卻又好像在指什麽,難道她知道了自己今日的計劃?秦霜暗暗思量。

“霜兒”,李沐雪假嗔,“你看你又楞神了,可是這幾日沒休息好?”

“我……”

秦霜不知該怎麽回了,不自覺地看向齊晨。

齊晨看她投過來的目光,就笑了,“莊主,小兄弟他近來春困,睡意不自覺就來了,這是她早些時候就有的毛病,你可別怪她。”

雖是替自己說了話,可這齊晨說謊,還真是臉不紅心不跳的,早些時候還不認識他呢,怎麽就知道自己犯春困了?再說了,現在已經立過夏了吧?

“這樣啊”,李沐雪一副理解的表情,“我看著時間也不早了,既是犯困,就歇息去吧。”

“多謝師姑了。”秦霜施禮,又不自覺地瞪了一眼齊晨,才離開。

可是剛離開,走在回去的路上,正想著今晚怎麽行動,在子正時分,就是上次齊晨說的那個時間,水閘就會打開。

這時候,身後有人拍了下自己肩膀,“怎麽樣,剛剛是不是還好我機智,讓你早離了席?”

秦霜轉頭看向他,“對對對,你機智無雙,不顧危險,出手相救,小女子我感恩戴德啊!”

齊晨淡淡一笑,走上前來,轉聲道:“你可想好了,今晚真的要跳下落月湖?”

“想好了,”秦霜回答,又補了一句:“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會放棄的。”但又轉而一想,才說,“齊大哥,我看你還是別跟我下去了,這裏面那麽危險,我想我們要是死在裏面了,連個回家報喪的人都沒有……所以你還是留在上面吧,要是我死了,記得把我的死訊帶回秦家莊。”

“呵,”齊晨苦笑,“你就不會往好處想?一副準備下地獄的樣子。”

“總之,我不想讓你和我一起下去,”秦霜直截了當了,“去尋東西是我自己的事,和你無關。”

“我說你還真是幼稚啊,”齊晨白了她一眼,“這地方是我告訴你的,而且你哥哥也知道我們在一塊兒,你要是出什麽事,你覺得我能好過嗎?”

“可是你要是因為這個出事,我怎麽能過意的去?”

秦霜終於吐露心聲。

齊晨沒有立刻說話,過了片刻,才說:“我們都不會出事,我保證。”

秦霜看著他,“你可想好了,要是萬一……我怕我會拖你後腿。”

“既是朋友,就該相互照應著,沒有拖後腿一說。再說了,你這般冒著危險,不計生死,可不也是為了朋友?這樣想來,你那位朋友,可真是幸運。”齊晨的笑容斂住了,聲音也是低沈的。

秦霜看向他,笑了:“這麽說來,你把那地方告訴我,還肯陪我去冒險,我有你這個朋友,也很幸運啊!”

齊晨聽聞,哈哈一笑:“有機會的話,我倒想見見你那位朋友。”

“你想見他?”秦霜問。心道這樣恐怕某些人會不高興啊。

“怎麽了?可有什麽為難之處?”

“沒有沒有,”秦霜擺擺手,“只是我覺得你可能見過他,或是你知道他。”

“你的這位朋友……”齊晨遲疑,但還是說了出來,“不會就是蘇先生吧?”

“啊——我就說,你知道他的!”

“呵,真是奇怪,要來尋藥,也該你哥過來,怎麽是你?”

齊晨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大了。

“餵,你能不能小點聲,”秦霜看著他,“我哥不來自然是有原因的,你問那麽清楚幹嘛。”

她也曾想過為什麽哥哥不來這兒尋藥,但是怎麽也想不通,最後只能想著哥哥定是“另有原因,”這也是她一直沒向師姑提起自己是來尋藥的原因之一。

齊晨想了想,又笑了:“哎,你這次冒那麽大風險,你……不會是心裏有蘇先生吧?”

“你!”秦霜一下驚住了,“你,你在胡說什麽呢?”

“我說的只是正常猜測啊,據說蘇先生相貌甚美,而且性子玲瓏剔透,如冰似雪,你也正值青春年華,你這麽想也不奇怪嘛!”

“好啊你,枉我以前覺得你是謙謙君子,如今看來,也只是那種紈絝子弟罷了。”秦霜氣憤道。

“我怎麽就是紈絝子弟了?我這想法很正常好嗎?”齊晨不服氣說。就算她哥哥和蘇先生感情甚好,也未必妨礙她暗自喜歡那人啊,而且為了他,竟孤身從秦家莊跑了出來,還是逃婚出來的……今天,非得炸出來她的想法不可。

秦霜氣不打一處來,正不知怎麽反駁他,突然又想到今晚他要陪自己夜探湄潭,就說道,“齊大公子,你今晚非要陪我跳下那落月湖,也是冒風險了,也是不計生死,照你這個道理,你這是心中也有我了?”

齊晨沒想到她會那麽說。這丫頭竟然出其不意,兵行險招,反將自己一軍。

他答不出話來,就這麽楞著,氣氛也似乎漸漸微妙起來了。

過了一陣兒,他的肩膀突然被旁邊的秦霜摟住,然後他看到她的笑,“肯定不是,對吧?為了朋友下刀山闖火海,兩肋插刀,不計生死,這是江湖道義嘛!”

“對,這是江湖道義,”齊晨終於呼出一口氣,“小兄弟你如此有道義,真的讓我自愧不如啊。”

“齊大哥,你也很有道義啊。你不要那樣想我就好了。其實雖然外面有很多關於蘇先生不好的流言,但他真是個很好的人。我是真心不想他死。”秦霜說道。

齊晨想著子正時刻閥門才會打開,如今時間還早,便說道:“我的確聽到一些關於蘇先生的傳言。不過,我想聽你講一講他。”

這時候,兩人快到各自的院子了,齊晨挑了路旁的石凳坐下,秦霜也坐下了,說道:“你真的想聽?你不會對他感興趣吧?”

“餵——你說什麽呢你!你剛剛還不讓我這麽想你,這會就這麽想我了!”齊晨著實被她的話驚到了。

“好吧好吧,我的錯,”她朝齊晨無奈一笑,“我不該妄自揣測。不過,你是真想聽?”

“當然。”齊晨回答。他要知道她怎麽看那個蘇先生。

“這得從開始說起,”秦霜也覺得時間還早,便放心說起來,“那是好幾年前了,那年冬天哥哥去了胡燕坡,回來的時候就是春天了。他連年都沒有在家過,也從來沒有離家那麽長時間過,不過是為了救一個身中劇毒的人。”

“那個人就是蘇先生?”齊晨問。

“對啊,這個你應該知道吧?那年你也去胡燕坡了嗎?”

“我沒有去,不過對那裏的事情略有耳聞。那年的冬天,胡燕坡發生了一場正邪大戰,那件事情過後,伏羅堂就很少出來活動了。”

“是正邪大戰?伏羅堂?”秦霜對“伏羅堂”很是敏感。

“對,”齊晨點頭,“這其實是約定俗成的事情。伏羅堂正常情況下每隔十年就會換一次大堂主,可是在那一年的前一年,原來的大堂主突然暴斃身亡,換了個年輕的玉羅剎。伏□□的是殺人獲財的生意,而且人數眾多,及其神秘,要是不牽動江湖的大勢力,江湖眾人也不會對其怎麽樣。但是伏羅每次換堂主,都會引起一次血雨腥風。”

“為什麽?”秦霜問。

“因為換了新堂主,堂主上任,總想讓江湖各路知道一下他的厲害。所以,基本上每次一換新堂主,在他收攏人心,形成自己的一股勢力後,都會在江湖上發起挑戰。不過以前也就是一個一個接著,可這次的堂主,真是好手筆,竟向江湖各大勢力同時發起挑戰。”

“那後來呢?”秦霜問。她那個時候還比較小,江湖上的事情,也不怎麽告訴她。

“地點就是胡燕坡,”齊晨說,“江湖各大勢力都損失慘重。”

“那伏羅堂呢?”

“伏羅失去的也不少。不過,它的十大堂主,也就是十大羅剎,好像一個沒少。那裏,一個羅剎的屍體也沒有。”齊晨回想自己父親說過的話。

“可是……自從那之後,江湖就很平靜了,伏羅的人也沒有出來作怪了。那十個人都跑哪兒去了?”

秦霜曾在莊裏見過其中六個羅剎的畫像,但在現實中並沒碰到過他們。

“平靜?”齊晨笑著搖搖頭,“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啊——”秦霜一驚,才想起來那日樹林裏的事情,“你不說我都要忘了,那群人是伏羅的人嗎?”

齊晨搖搖頭:“恐怕不是。不論是穿著還是武器,都不像伏羅。我在想,江湖,是不是又要出來一股新勢力了。”

他說完,終於感到跑偏了,急忙道:“還是別說江湖上的事情了,你還沒給我講蘇先生呢!”

“不好意思,有點聽入迷了。”秦霜笑了,轉而又接著講起蘇先生。

“哥哥帶他回來已經是春天了,那時候已經很暖和了,可是我見他的時候,他還穿著一身裘衣,臉色都是蒼白的,顯得羸弱不堪。不過呀,那張臉真的是很好看,”講到這裏,她不禁回想起當時的情形,“那時候柳絮紛飛,在陽光下飄舞著,就像為他而來的。他站在陽光下,只這麽立著,就已經讓莊裏的女侍受不住了,都在圍著他看,也不停地小聲說著誇讚的話。”

“你呢?你也圍著他說誇讚的話?”齊晨問。

“當然沒有。”秦霜回答。

齊晨松了口氣,但接下來聽到的話讓他崩潰了。

“他太好看了,我站在那兒楞了好久,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齊晨苦笑,“你還真是……”

“真是什麽呀?”秦霜笑道,“因為那時候年齡小嘛,也從來沒見過那麽好看的人。哎,怪不得哥哥費勁千辛萬苦帶他回來……”

“那後來呢?”齊晨問。

“後來就隔三差五看他一趟啊,他性格沈靜,舉止有禮,對我也是‘姑娘’這樣喊,從不會逾矩。”

“哦,”齊晨低聲應了一下,隨即看了看月亮,拍拍秦霜,“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過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