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過了元宵節，秦霜就暗自打定：必須離開秦家莊了。

她原來出走過幾次，但都是小打小鬧，走了沒幾天就被哥哥捉回來，然後被數落一通，教訓一頓。她自知武功低微，那時候也沒想過真的離開這裏，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吃下外面的美食，游玩一番，而不是去闖蕩江湖，做什麽俠義之士。

可是這次，是真的想離開了。或者，是不得不離開了。

原因有二：第一，自己本就想離開，去給蘇先生尋那寒毒的解藥。雖然哥哥為了蘇先生尋遍名醫，也試遍良藥，但是有一個地方，他沒有去找過。那就是碧水山莊，是父親的師門，二十多年前的天下第一莊，匯聚了無數英才和奇物，擁有眾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這個莊子的歷史遠比秦家莊要久，原來已經傲視江湖了一百多年。即使是現在，碧水山莊早已退出武林爭鬥，可要論起對江湖綜合的影響，恐怕也要比秦家莊深遠的多。第二，哥哥婚姻不成，父親居然轉向了自己。偏生喜歡那邱家公子，竟三番兩次探自己的口風。自己原來想過出走，可沒那麽著急，看來這次，真是越快離開越好了。

雖然近來勤於武功，可是練武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幾天之後她終於洩了氣：自己確非那練武的材料。但是又轉而想，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就算是花拳繡腿，也能唬住人吧？況且行走江湖，不完全靠功夫，有時候，腦袋要比功夫有用的多。於是並沒有荒廢，反而愈加勤奮。

轉眼間，二月下旬了。所有的行李和銀錢已經準備的差不多，功夫也日漸熟練，只差一樣東西了。這天傍晚，秦霜拿著一小壇青梅酒，走進楓院，笑嘻嘻地要與哥哥喝酒。

秦楓笑道：“聽說最近你勤於練功，我還以為，你是受了洛星的啟發，終於準備上進了。怎麽這會兒有心情和我喝酒了？”

“哥哥，我練了那麽多天，才發覺，我確實沒那個天分！你說老天爺真是不公平，明明一樣的爹娘，為何你就那麽有天賦？現在想想我們小的時候，一起練劍，每次都是你會的快！現在呢，更不知要高我多少了！”秦霜看著哥哥，頗為幽怨。

“那還不是你不用心，老是怕傷到，”秦楓也在院落裏石桌旁坐下，“所以，今天準備借酒澆愁一番？”

“希望哥哥能賞臉，可以一起陪我喝點。”秦霜晃了晃酒壇。

“哈哈，妹妹相邀，豈能不理？不過先說好，陪你喝可以，可千萬別像上次那樣灌你哥哥了，把我灌醉了，急著想出走！”秦楓道。

“我這哪裏有？這次我只帶了一小壇。說實話，自從上次被你捉回來，我就心裏沒想過要離開了。”

“真的？”秦楓又笑了，心道，她哪次勤於練功，然後再找我喝酒，不是為了出走？只是每次自己都佯裝醉了，任她出去玩幾天，自己在覺得時間差不多，還不至於讓父親過於怪罪的時候捉回來，訓斥一番罷了。這次恐怕不外如是，只帶了一小壇，只怕這裏放的不是迷魂香，就是蒙汗藥。想到這裏，他並不拆穿，還是淡定地坐在那準備和妹妹暢飲一番。

“當然是真的。哎呀，自從蘇先生搬去了莊外的寶月閣，哥哥就不少往那跑。我想見你，邀你喝酒，還得等時間吶。”秦霜笑說著，將酒杯遞給秦楓。

“呀，是青梅酒啊。”接過秦霜遞來的酒杯，秦楓聞了一下。

“怎麽？是覺得自己喝不慣？”秦霜道，“我只是讓你喝不想喝的酒，只恐怕爹爹要你娶不想娶的人呢！”她實在是想試探下哥哥。

聽聞此話，秦楓心中異然，但是臉色未變，反而輕輕一笑，將酒杯的酒一飲而盡。

“誰說我不想娶了？”秦楓笑道，“這酒不錯，想那蕭姑娘也不錯，不娶還虧了呢。”他的臉色如常，不僅十分鎮定，而且說得倒是真想娶人家姑娘似的，真是讓秦霜大為驚訝。

“呵，哥哥，你敢在蘇先生面前說這話嗎？”驚訝歸驚訝，面子怎樣也得保住。

“我說了這話，只怕人家蘇先生，不知會如何高興呢！”秦楓似乎是說給某個人聽的，聲音高了不少。

秦霜一怔，難道……看到秦楓往身後看，她忍不住往後轉了一下身子，看到朱硯就在自己後面，手裏拿著冰泉劍，不禁嚇了一跳。

“公子，這是上次你落寶月閣的佩劍，先生吩咐我送過來。另外，公子剛剛的話，我不會帶給先生的……公子和先生都不容易，我都知道，所以希望你們可以和睦，別那麽鬧矛盾了。”

朱硯將冰泉劍雙手奉上。

秦楓接過冰泉劍，然後放在石桌上。

秦霜心道：我真是太大意了，這麽久了竟沒發現哥哥今天沒帶佩劍！這時只聽得哥哥說道：“你帶給他也無妨，反正他是不在乎了。”

“公子，切莫再說氣話了。先生這兩日身體不怎麽好，我現在就得趕過去了。”朱硯施禮，準備離開。

“什麽？他身體不怎麽好？他的毒又犯了嗎？”

秦楓站起來，聲音頗為關切。

此言一出，秦霜一下就笑了。朱硯倒是十分淡定：“沒有。蘇先生近來好的很，我這不是想，”他猶豫了一下，而後低聲說，“不是想試試公子嘛。”

“行啊，把你送到那寶月閣，果然是被那蘇雪音給收買了，平常不僅一口一個‘先生’，如今竟敢連我也試了，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在是你主子，不能教訓你了？”秦楓聽聞蘇雪音無恙，心是定了下來，不緊不慢地懟朱硯。

“不是不是，”朱硯連忙否認，“公子和先生，都是我主子，為了主子和睦，才鬥了膽。”

“行了，快滾吧，”秦楓沒好氣，“給我好好看著他，別讓他憂心太多。”

朱硯應聲後，施禮離開。秦霜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又學著自己哥哥的樣子喝酒：“哎呀，這酒不錯，想那蕭姑娘也不錯，不娶還虧了呢！”秦楓看自己妹妹學起自己，頗是無奈，只好還以白眼。

兩人嬉笑著喝酒，不一會兒，酒就到不出了，秦霜大氣地起身：“這次只帶了一小壇，可沒灌你啊。時候不早了，我得離開了。哎，不過得問一句，聽剛剛朱硯的意思，你最近和蘇先生鬧矛盾啦？”

“沒什麽，”秦楓答，“不會有矛盾，我會解決。”

他很是淡然，也很是篤定。

“嗯，也是，你總會解決。”秦霜說，“你們的事也不用我插手，好啦，告辭！”秦霜施禮，姿勢頗為好笑，這個禮也錯了，竟和剛剛朱硯的禮一樣，難道她有點醉了嗎？秦楓有點疑惑。

“路上小心。”秦楓叮囑了一句，看著自己的妹妹略微搖晃地離開了楓院，自己倒是覺得好好的，心想：難道自己想多了？這次她沒想出走？

可是當他準備起身離開桌子的時候，身體不自覺就搖晃地厲害，頭也開始痛了起來，然後雙眼模糊，倒在了地上。

秦霜自然沒回霜院，而是半路折了回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哥哥，不由的得意，嘻嘻，幸虧今晚是楚琴當值，哥哥院裏的人也都被爹爹調出去了，自己才又這麽個好機會。她把哥哥扶到屋裏的床上，又蓋上了被子。輕輕拿起冰泉劍，好了，這東西終於到手了。

她回到霜院，拿上行李，帶著冰泉劍，跨上紅棗馬，趁夜飛一般地離開了秦家莊。

她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在她剛剛將他放在床上的時候就醒了，看著她急忙忙的身影，悠忽笑了笑。

第二天，蘇雪音正在洗漱，就聽到一陣慌亂的敲門聲，等朱硯開了門，才看到秦楓慌張的跑進來，神情也是慌亂的：“不好了，霜兒離家出走了！還拿了我的冰泉劍！這……外面那麽兇險，她功夫那麽差，這可怎麽辦？”

“別急，”蘇雪音聽到這事，此時也已洗漱完畢，沈靜道：“她以前也出走過幾次，只是這次拿了冰泉劍，這點倒是奇怪了。你給火風堂的傳話了嗎？讓他們留意著姑娘，暗中保護？”

“傳話了，剛剛傳過。”秦楓回答，但又是一副略微失魂的模樣，“她離開也就離開了，為什麽要拿我的佩劍？沒了冰泉劍，真不習慣啊。”

蘇雪音看他樣子，一下就明白了。這個人肯定把能采取的措施都采取了，確保自己妹妹在外面沒有危險，才有心情來這給自己抱怨。其實不過是想借口來看看自己罷了。自從上次有點口角，他們已然半個月沒見面了。

想到了後，他沒有表現什麽，只是輕聲道：“你來的那麽早，還沒有吃早飯吧？要不留在這裏，一起吃個早飯，吃完飯再想辦法？”

秦楓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留我吃飯？哎，這可是四年來的第一次！真是可喜可賀！”

蘇雪音略略點頭，朱硯隨即上了飯菜。一頓飯兩人吃的不聲不響，都不說話，心裏卻都各自高興。

吃完飯後，兩人都靜默了，好一會兒，終於秦楓先開了口：“你進來身體怎樣？藥有沒有按時吃？毒沒再犯吧？”

蘇雪音見他終於露了原形，不禁笑了：“承蒙秦大公子關照，我近來身體好的很，寒毒一次也沒犯過。”

“那好，讓我來看看，”秦楓走過去抓住蘇雪音的手腕，裝作把脈的模樣，又故作很懂，“嗯，不錯，看來完全恢覆，指日可待啊。”

蘇雪音沒說話，只是笑著把手抽了出來。他其實在想，每年春天，自己的寒毒都會發作一通，前幾年這個時候，早就痛作一團了，怎麽今年倒是沒有？

秦楓見蘇雪音不說話，便道：“你不要擔心，不要老算著自己的時間，你就開開心心地在這寶月閣，按時吃藥按時吃飯，相信自己能挺過去，那何半瘋也能想到辦法完全醫好你。”

話雖是這樣說，但秦楓知道，一月前請那半瘋來給蘇先生看過，他私下給自己說，蘇先生身中寒毒，這幾年過得也很是憂心，思慮過度，身體已經到了不可扭轉的境地。今年春天，要是體內寒毒沒有發作，恐怕是回光返照之相。

根據他的經驗來看，蘇先生是熬不過今年九月了。

蘇雪音“嗯”了一聲，自己的情況自己知道，就算寒毒沒有發作，也是時日無多了。只是他如此寬慰，自己又能說些什麽呢？

“霜兒這次離開，十有八九是因為爹想要把她嫁出去。我這個妹妹，定是不想如此草率地出嫁，還沒瘋夠沒玩夠，怎麽舍得就這樣嫁人呢！”秦楓道。

“去江湖看看，見見世面再嫁人，也好。”蘇雪音淡淡地應著。

“只是，我的冰泉劍讓她拿走了。哎，從小就對那把劍好奇，這下可是如願了。”

“你這個做哥哥的，就當是送她玩兩天，不行嗎？雖說這冰泉劍是武林之中的名器，不過你也不至於這麽小氣吧？”蘇雪音說道。

“好好好，你這都發話送她玩兩天了，我豈能再說什麽？說實話，我不是舍不得給，就是怕她功夫不濟，又拿著那麽名貴的寶劍，再惹出什麽禍事來，我能替她擔著還好，就怕……”

秦楓心道，就怕遇上秦家莊某個對頭，把這把鎮莊之寶給搶了，江湖那麽大，上哪找去？就算找到人家，又還能要的回來嗎？就算要回來，秦家莊顏面又何存？

“那把劍也算是秦家莊的招牌了，那麽顯眼，火風堂肯定好找了許多。你不必擔心，大不了過幾日把她像往常一樣捉回來。”蘇雪音明白他的擔憂之處。

“哈哈哈，確實可以。哎，不過她這次是想逃婚的，我舍不得捉啊。若是遇到她，只要回那把劍，就可以啦。”

此時，他只想著要回自己那把寶劍，妹妹還是可以盡情游玩的，派人暗中保護就可以了。只是他沒想到，這把劍是很難再要回來了，再見到秦霜時，他連這把劍也舍不得要了。

此時秦霜正在一家客棧休息。她趕了一夜的路，已經累極，想著自己距秦家莊已經五百裏，無論如何哥哥不能那麽快找到自己。就算找到了，打死也不會跟他回去的。於是就大膽地在客棧休息了。

那把冰泉劍，被她用布條包裹著，生怕別人認出來。她帶著這把劍，只不過是因為這把劍與碧水山莊大有淵源。山莊如今的莊主是自己父親的師妹，這把劍也出自碧水山莊，是父親離開師門時他的師父，也就是前任山莊的莊主親手所贈。雖然現今秦家莊與碧水山莊很少有往來，不過看在這把劍的份上，再加上自己喊莊主一聲師姑，無論如何，她都會盡力幫自己。

她想的倒是很美，只不過她怎麽也沒料到，自己的願望不僅落了空，還牽扯出一段鮮為人知的愛恨情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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