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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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喜出望外,叫道:“師父!”

旁觀之人皆循聲望去,只見半空中黃影閃動,一個身影如大鳶般翩然撲了下來。

強援來到,郭靖心神微分,對手窺得破綻,忽而大喝一聲,橫刀猛砍,向郭靖腰裏斬來。郭靖身子拗轉,“翻身探果”,撩向敵臂。那人眼見對手不避,反而回攻,心中大喜,當下並不變招,順勢力斫,眼見刀鋒及於敵腰。這時哲別等人都圍在鐵木真周圍保護,見郭靖遇險,人人皆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脫口叫出聲來。

說時遲,那時快,使單刀之人志在必得,忽聞適才那個好聽的聲音喝道:“夜叉探海!”

郭靖應道:“是!”將腰向左一挪,鬥然移開半尺,右手送出。這一劍正是“夜叉探海”的招數,防不勝防,一劍刺向敵人胸口。

那人狂叫一聲,撤手拋刀,猛力揮掌把郭靖的長劍打落在地,這一劍便只刺入胸口半寸,總算逃得性命,但手掌卻已在劍鋒上割得鮮血淋漓,急忙跳開。

郭靖這一劍本可取他性命,終因經驗不足,未能得手,心中暗呼:“可惜,可惜!”忙俯身把敵人的單刀搶在手裏。只聽背後風響,哲別叫道:“小心後面!”

郭靖猛一回身,只見面前紅影閃動,適才使槍那人抖起個碗大槍花,當胸刺到。他微微一驚,正欲提刀反擊,忽聞一聲清喝:“讓開!”

隨著這一聲喝,一個身影突入戰圈,擋於郭靖面前,袍袖翻飛,極迅疾地同那人交手了一招。只聞“當啷”一聲,對手長槍脫手墜下地來。

他登登登連退數步,捂住右手虎口,神情又是憤恨,又是震驚,喝道:“甚麽人?”

一時間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來人身上。

這是個三十出頭年紀的青年,一襲淡黃輕衫,身材頎長,面容俊美,瀟灑閑雅,如同人中龍鳳,令人見之心折。他未佩兵器,手執折扇,乍看不似武林中人,然而場中但凡略懂武藝的人皆瞧得清清楚楚,適才正是這位貴公子模樣青年以一把竹扇迎敵,單單只用了一招便震落敵人手中長槍。要知道槍重扇輕,長短懸殊,更何況又只是一把竹骨尋常扇子,在他手中竟然舉輕若重,似運用一把厲害兵刃一般,人人心中不由得皆生出佩服驚訝之意。

聽聞青年朗聲道:“姑蘇慕容覆,見過各位英雄。”說著將折扇一合,擡手一揖。

郭靖喜道:“師父!”將單刀往身後一負,大踏步搶上前去。他這兩年個頭躥得甚快,立於身材頎長的慕容覆面前,將頭埋得低低的,卻已經同師父一般高了,神氣又是欣喜,又是不好意思。

慕容覆向他看了一眼,淡淡地道:“你剛剛為甚麽用‘越女劍法’迎敵?”

郭靖磕絆道:“弟子……弟子原也不曾多想,就這麽用了。”

慕容覆道:“適才那一招‘枝擊白猿’,姑且算你用得有道理罷。可是我見你使這招‘起鳳騰蛟’。這一招是這麽用的麽?我是這麽教你的麽?”

他語氣並不甚嚴厲,甚至可稱得上溫和,然而一連兩個問句,已然隱隱帶了問責意味。郭靖垂手而立,不敢答話。

那使長槍的踏上一步,厲聲喝道:“沒聽說過這名號!你是姑蘇哪裏人?”

慕容覆置若罔聞,只向著郭靖道:“適才他使的那一招刀法,你用‘翻身探果’應付,不能說不對。然而這套刀法顯然是自雲州秦家寨的‘五虎斷門刀’化出,實力卻不及‘斷門刀’十一,論剛猛不及,論變化多端則更不及了,惟於奇崛一路上險險勝之,顯然是入了邪門外道的路子,算不得什麽正經刀法,自然也不值得你用正經辦法去應對。你用‘越女劍法’這樣的上古劍術招架,正可謂以己之短,碰彼之長,焉有不吃力之理?後來那招‘夜叉探海’直來直去,不落窠臼,就像話得多。只可惜你經驗不足,否則這一場便已經不用再比了。”

這一番話只聽得適才使單刀那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紅。聽慕容覆一出口便叫破自己刀法師承,心中一驚。再接下去卻聽他說自家武功不及“五虎斷門刀”十一,頓時心頭火起,往前踏了一步,怒道:“我‘斷魂刀’沈青剛也算是武林中有名有姓之人,敝派刀法哪一點得罪了閣下,要如此詆毀於它?不如今日就在這裏見個真章罷!”說著手往腰間摸去,卻探了個空,這才想起單刀已為郭靖所奪,張口結舌,一時倒鬧了個下不得臺。

慕容覆朝他看了一眼,淡淡地道:“我不過實話實說。不管是斷魂刀還是奪命槍,以閣下的修為,即便你們四人齊上,也還輪不到在下出手。”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卻把使槍的那人也一起得罪了,怒道:“什麽奪命槍?在下追命槍吳青烈!”

慕容覆微微冷笑,足尖輕挑,將橫陳於地下的長槍挑在手中,朗聲道:“吳兄的兵器,如今璧還。請接穩了!”順手擲出。

這一擲信手而為,也不見他如何用力,然而長槍脫手飛出竟帶風雷之聲。吳青烈聽這破空之聲便知道利害,如何敢接?一驚之下,顧不得體面,向旁遠遠躍開,眼見長槍“噗”一聲插入地下,連同紅纓一道深深沒入土中五六尺,幾乎沒柄,只剩了一尺多桿頭露在外面,尚攜了餘威,微微顫動。

哲別等蒙古勇士見了這秀美文弱青年露的一手,盡皆一呆,繼而紛紛大聲叫起好來。那四人卻面如土色,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時手足無措。

慕容覆袖手,淡淡地道:“還比不比?”

郭靖往前踏了一步,肅然道:“比。不過用不著我師父出手,你們的對手是我。”

慕容覆微微一怔。正要說話,郭靖頭也不回地道:“師父,徒兒能夠應付。”

橫刀當胸,學著師父們平日所教的江湖口吻,朗聲道:“弟子姑蘇慕容覆、江南七俠門下,請教四位大姓高名。”這兩句話他學了已久,這時第一次才對人說,危急之中,居然並未忘記,只是把“高姓大名”說得顛倒了。

這話一說出口,便是慕容覆也禁不住微笑,道:“那你自己當心。師父在這裏瞧著你。”

郭靖精神一振,大聲應道:“是!”

見他師徒二人旁若無人,渾將沙場當作了練武場一般,吳青烈只氣得七竅生煙,喝一聲:“找死!”反手握住槍柄,用力一拔,卻紋風不動。楞了一楞,狂吼一聲,運力於臂,使真力再拔,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自家兵器連根拔出,不防勁力使岔,一屁股坐在地上。哲別等人俱看得清楚,哈哈大笑。

這個臉可丟得大了,吳青烈惱羞成怒,大吼一聲,提槍紅纓一抖,當胸刺到。郭靖一個“帶醉脫靴”,挺刀掛開,飛起右腳,踢向敵人手腕。

見郭靖飛腳踢來,吳青烈雙手回槍裏縮,郭靖踏上一步,單刀已順著槍桿削了下來。他在這桿槍上已用了二十多年苦功,槍法實非等閑,當下盤打刺紮,紅纓閃動,與郭靖打了個難解難分。

鬥到分際,郭靖見敵人槍力沈猛,每一招都在想將自己單刀砸飛,招術靈動,出槍甚快,顯然是想急切之間取勝,好在三軍陣前揚名露臉,是以一味貪速貪巧,但數十招之後,那人槍法已漸見澀滯。

郭靖此刻有慕容覆在旁觀戰,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一般,毫無後顧之憂,亦存心讓師父瞧見自己本事,愈戰愈勇。他用的是南希仁所授,一套“南山刀法”使發了,已不用顧盼擬合,信手而應,縱橫前後,悉逢肯綮。只見他刀光閃閃,劈刺截掃,斬削砍剁,越鬥越是淩厲。四人中的大師兄本是單刀名家,在旁也看得暗暗心驚,忖道:“這小子忒邪門了,有師父在,沒師父在,怎麽竟然判若兩人一般!”

酣鬥中,吳青烈挺槍當胸刺來,郭靖一個“進步提籃”,左掌將槍推開,左掌翻處,已用分筋錯骨手抓住槍桿,右手單刀不斬敵身,卻順著槍桿直削下去,敵人如不撤槍,十根手指無一能保。那人使勁奪槍,竟是紋絲不動,已自吃驚,突見刀鋒相距前手不到半尺,急忙松手,撤槍後退。

郭靖取勝之後,精神一振,右手用力一揮,將單刀遠遠擲到了山下,挺槍而立。四人中的老四大聲吼叫,雙斧著地卷來。郭靖大喝一聲,抖擻精神,手中長槍一抖,挽個槍花,“呼呼”使將開來,那人雙斧一時竟搶不進去。

原來江南七怪顧及嘉興比武,楊鐵心是名將楊再興之後,其後人必然擅長槍法,故而教了郭靖不少單刀破槍之術,然而郭靖如今所使的這一套槍法卻是慕容家嫡傳。

鮮卑慕容一脈,自慕容恪、慕容垂以降,戰神輩出,槍乃戰陣上最所向披靡的武器,而慕容家武功正是由戰陣演化而出,是以慕容覆授他的第一套自家功夫並非劍法,亦非參合指,而是適合戰陣沖殺的槍法。這套槍法世代傳承,歷經數代慕容家豪傑更替改進、兩百年沙場磨礪,迅猛剛健,變化多端,大開大闔,最適合郭靖的武功路數,一使開來,得心應手,虎虎生風,真個如同紫電青霜、起鳳騰蛟一般,那人雙斧揮舞,然而如何也欺不進他身旁一丈以內。

這一套槍法使開,郭靖防身有餘,但那人雙斧上功力甚深,要想傷他,卻也不易。再鬥數合,想起慕容覆所授,突然賣個破綻。那人大喜,好容易有這良機,豈肯放過,猛喝一聲,直撲到郭靖身邊,雙斧直上直下的砍將下來。郭靖橫槍擋格,喀喀兩聲,槍桿已被雙斧斬為三截。那人待要揮斧再斫,突覺小腹上一痛,已被郭靖一腳踢中,身子直飛出去,這時左手已收不住勁,順勢圈回,利斧竟往自己頭上斫去。

四人中的三師兄急忙搶上,舉起鐵鞭在他斧上力架,當的一聲,火星飛濺,那人利斧脫手,一交坐在地下,總算逃脫了性命,卻已嚇得面如土色。

只聞山下一人脫口驚呼出聲:“‘鬥轉星移’!”

慕容覆臉色微變,擡眼向山下張望。郭靖卻挺胸立於當地,昂然道:“不錯!”

使斧頭之人是個莽夫,怒得哇哇大叫,拾起斧頭,又再撲上。郭靖手中沒了兵刃,雙掌一錯,以慕容覆所授的空手奪白刃之法和他拚鬥起來,此人的三師兄亦提起鐵鞭上前夾攻。

山下蒙古眾軍突然大聲鼓噪,呼喊怒罵。須知蒙古人生性質樸,敬重英雄好漢,眼見這四人用車輪戰□□鬥郭靖已自氣憤,再見二人夾擊一個空手之人,實非大丈夫行徑,都高聲吆喝,要那兩人住了。郭靖雖是敵人,大家反而為他吶喊助威。

見對方剩下的兩人亦加入戰團,四人圍攻郭靖一人,慕容覆面色一沈,喝道:“要不要臉?”足尖挑起地上一把長刀,握在手中,向戰圈當中的郭靖擲去,叫道:“靖兒,接兵器!”

郭靖一楞。不同於母親、蕭峰和江南六怪,慕容覆從來只連名帶姓地喚他作“郭靖”,“靖兒”兩字在他口中倒是破天荒頭一回聽見。心頭一暖,心神微分,伸出接刀的手緩得這麽一緩,已被使鐵鞭的揮鞭將刀砸飛。

那使雙斧的不顧一切,雙斧當地卷來。郭靖縱躍避開,但頭上單刀也已砍到,身子急偏,閃過了這刀,左足踹落,正踹在使斧的頂門,就在這時,右邊大腿卻也中了一鞭。這一下痛入骨髓,幸好鐵鞭著時乘勢一讓,卸去了一半來勁,骨頭未斷,但足下踉蹌,險些摔倒。那使斧的拋去斧頭,雙手合圍,將郭靖兩腿抱住,牢牢不放。

郭靖立足不穩,跌倒在地,眼見白光閃動,頭頂刀鞭齊下,心知這次性命不保,正要奮力反擊,忽聞一聲清叱,慕容覆縱身上前,手中折扇當作判官筆使用,一捺一挑,將數件兵刃一齊架開,喝道:“當真勿要面孔了麽!”

三人手上同時劇震,手中兵器,鞭、刀、劍不由自主地轉了個圈子,往自己身上招呼而去,俱覺大驚,手忙腳亂,各各設法閃避。只聞“砰”的一聲,軟鞭擊中了使鞭之人的腦門,吳青烈肩頭中劍,使刀的沈青剛則幸運些,刀頭貼著額頭險險擦過,將額發齊根削去,甚為狼狽。一時呼痛的呼痛,照顧師兄弟的照顧師兄弟,應接不暇。

慕容覆並不乘勝追擊,反手將折扇往腰間一插,俯身將郭靖扶起,往他肩上一拍,輕描淡寫地道:“很好。”

這時山下軍伍中突而一陣混亂,六個人東一穿西一插,奔上山來。山上眾人待要射箭阻攔,哲別眼尖,已認出原來是郭靖的師父江南六怪到了,大聲叫道:“靖兒,你師父們來啦!”郭靖本已累得頭暈眼花,倚於慕容覆手臂上不住喘氣,聽了這話,登時精神大振,喜道:“師父!”

朱聰和全金發最先上山,遠遠即瞧見郭靖躺在地下被四人夾擊,命在頃刻而愛莫能助,如何不急?幸而被慕容覆及時救起,俱覺心頭一寬。二人趕到,柯鎮惡等也已上山。韓寶駒脾氣最為暴躁,率先戟指罵道:“不知羞恥的匪徒,快滾下去吧。”

使單刀的沈青剛傷勢最輕,當下硬了頭皮問道:“六位可是江南六怪嗎?”

朱聰笑嘻嘻的道:“不錯,四位是誰?”

那人道:“我們是鬼門龍王門下弟子。”

柯鎮惡與朱聰等本以為他們合鬥郭靖,必是無名之輩,忽聽他們的師父是武林中成名人物鬼門龍王沙通天,都吃了一驚。

柯鎮惡冷冷的道:“瞎充字號嗎?鬼門龍王是響當當的腳色,門下哪有你們這種不成器的家夥!”

使雙斧的怒道:“誰充字號來著?他是大師兄斷魂刀沈青剛,這是二師兄追命槍吳青烈,那是三師兄奪魄鞭馬青雄,我是喪門斧錢青健。”

柯鎮惡道:“聽來倒似不假,那麽便是黃河四鬼了。你們在江湖上並非無名之輩,為甚麽竟自甘下賤,四個鬥我徒兒一人?”

吳青烈強詞奪理,道:“怎麽是四個打一個?這裏不是還有他師父幫著他嗎?”說著向慕容覆一指。

錢青健問馬青雄道:“三師哥,這小子究竟幾個師父?這瞎子大剌剌的好不神氣,這些人又是些什麽東西?”

這句話說得雖輕,柯鎮惡卻已聽見,心頭大怒,鐵杖在地下一撐,躍到他身旁,左手抓住他背心,提起來擲到山下。三鬼一驚,待要撲上迎敵,柯鎮惡身法如風,接連三抓三擲,旁人還沒看清楚怎的,三人都已被他擲向山下。山上山下蒙古兵將齊聲歡呼。黃河四鬼跌得滿頭滿臉的塵沙,個個腰酸背痛,滿腔羞愧的掙紮著爬起。

便在此時,忽然遠處塵頭大起,似有數萬人馬殺奔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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