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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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眾人見山下塵頭大起，卻不知是敵是友，一時盡皆吃了一驚。
舉目望去，見是一隊精兵，約莫五百人左右，打著鐵木真旗號，是先鋒隊模樣，蕭峰一騎當先，沖在最前，見眾人舉目眺望過來，氣沈丹田，遙遙喝道：“撐住！拖雷大兵隨後就到！”
鐵木真見來了救兵，心中大喜。知道劄木合治軍甚嚴，是能幹的將才，所部兵精，桑昆卻是借著父親餘蔭，庸碌無能，當下指著桑昆的左翼，喝道：“向這裏沖！”
蕭峰瞧得真切，一聲虎吼：“隨我來！”“鏘啷”一聲，長刀出鞘，直直指向桑昆左翼。身後五百精兵齊聲吶喊，說時遲，那時快，如同一把尖刀一般，瞬間攪入陣雲深處。
被這隊奇兵這麽一沖，山下圍軍陣腳頓亂。哲別、博爾術、術赤、察合臺四人趁亂當先沖下，木華黎把都史抱在手裏，舉刀架在他項頸之中，大叫：“快讓路，快讓路！”
桑昆見眾人沖下，正要指揮人馬攔截，眼見都史這等模樣，不禁呆住，心下躊躇，不知如何是好，轉眼之間，鐵木真等已沖到了眼前。哲別看準了桑昆腦門，發箭射去。桑昆突見箭到，忙向左閃避，那箭正中右腮，撞下馬去。眾兵將見主帥落馬，登時大亂。
鐵木真於慕容覆、江南六怪一行高手護佑之下，直沖出陣，數千人吶喊追來，被哲別、博爾術、郭靖等一陣連珠箭射開。眾人且戰且走，奔出數裏，只見塵頭起處，拖雷領兵趕到。王罕與劄木合見援軍大至，畏懼鐵木真素日威嚴，紛紛勒馬回轉。
原來拖雷年輕，又無鐵木真的令符，族長宿將都不聽他的調度，只得率領了數千名青年兵將趕來。拖雷甚有智計，眼見敵兵勢大，沖入救人必致覆沒，於是下令在每匹馬尾上縛了樹枝，遠遠望來塵沙飛揚，不知有多少人馬。
見父兄一行安然無恙，拖雷喜道：“父親！”縱馬上前，張開雙臂，將父親同兄弟都緊緊地抱了一抱。轉過頭來，手臂一張，又摟住了郭靖，道：“好安答，你救了我的命，今日又救了我父親的命。從今往後，我這條性命，都是你的。”
郭靖臉上微微一紅，欲推脫兩句，卻患無詞，忽見華箏領了一小隊軍馬趕來，如釋重負，高叫道：“華箏！你沒事！”
華箏老遠便尖叫起來：“父親！郭靖！”打馬一路飛馳過來，含淚撲入鐵木真懷中，抱著他不肯松手。
哭得一陣，又笑得一陣，將郭靖蕭峰要她前去給六怪報信，二人則冒險前來預警鐵木真的事情講給大家聽了，聽得眾人無不嘆詫。
郭靖奇道：“你既去見了我師父們，怎麽現在才來？”
華箏沒好氣地道：“你還有臉說，我才不過走到半路，就被那個妖女給捉住啦。也不知她施了什麽妖法，我只覺得全身酸軟，手腳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動彈不得，就被她給捉去了，也顧不上去見你師父們。那妖女帶我上了山崖，後來還是你七師父往我身上這裏，那裏，點了幾下，我才又能動彈啦。”
郭靖聽了她這敘述，又是驚懼，又是後怕，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驚在華箏居然因此而遇險，後怕則在她萬幸無事。
急忙問：“是誰救了你？那個妖女被我師父們打跑了麽？”
華箏咭咭咯咯地告訴他道：“還不是你慕容師父？他實在是好生厲害。我被妖女制住啦，躺在大石頭上，動都動不得，可是甚麽都瞧見啦。你的七位師父上得崖來，找那個妖女算賬，你的慕容師父都不曾顯露本事，單單同那個女人說了幾句話，震得山谷“嗡嗡”作響，就把她給鎮住啦。我瞧見她手裏明明提著老長老長的鞭子，可就是不敢同他動手，剛冒出頭來，又縮了回去，怕他怕得很的樣子。我看比你見了你大師父還怕呢。”說著拍手嬉笑。
聽聞華箏敘述至此，六怪面露慚色。慕容覆見狀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此人實在無甚見識，幾句話便把她嚇退了，六俠不必放在心上。”
江南六怪面面相覷。朱聰率先道：“今日仰仗公子退敵，我等心服口服。昔日多有冒犯得罪，實在慚愧至極。那妖女想來今日也嚇破了膽，只是料不到後來她下崖之前，居然還有膽量問了公子兩句話。不知是甚麽用意？”
慕容覆道：“二俠過謙了。她問的兩句話，一句是‘鉛汞謹收藏’，一句是‘姹女嬰兒’，想來都是她平日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難。這兩句是道家內功修習用語，不懂的人確不能解。但一旦解釋清楚了，卻也無甚特殊難解之處。倘若能解得其中一句，已經足夠她修習內功時大為精進了。”
朱聰驚道：“那公子適才答應她了麽？”
慕容覆搖頭道：“我同她素昧平生，既非諍友，亦非師徒，有甚麽義務據實奉告？”
這一句答得甚為婉轉，然而江南六俠一聽便知，慕容覆適才答她的兩句自然是敷衍之詞了，盡皆松了一口氣。
慶幸之餘，卻又覺後怕：黃藥師這個被逐出門墻的弟子尚未窺得道家內藏門徑，便已強悍如斯，六人皆不是她的對手。那麽推此即彼，全盤領悟了這些道理的慕容覆又當是什麽境界？對視一眼，俱覺僥幸：此人竟然是友而非敵。
這時，忽聞有人朗聲道：“還施水閣，瑯嬛□□，慕容世家，江南武庫。適才一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鬥轉星移，重現武林，實在是久違了。敢問公子可是姑蘇慕容家後人麽？”
說的是漢語，聲音清朗，吐字清楚。
眾人皆循聲望去，瞧見王罕同劄木合大軍已然退開幾丈，陣前獨立著一人，氣定神閑，視周圍紛亂熙攘如同無物一般，穩穩騎於馬背之上，朝這邊眺望。
這人四十開外年紀，眉清目秀，鼻梁高聳，能瞧出年輕時是個俊美男子，如今則兩鬢微霜，氣宇軒昂，添了一分中年人的威儀同穩重。再瞧他服色，貴不可言，錦衣燦爛，衣甲鮮明，金盔金甲外罩著一襲貂裘，通體漆黑，更無半根雜毛。
聽聞“還施水閣”四字，慕容覆微微一震，往前跨了一步，打量此人一眼，不答反問道：“閣下是甚麽人？”
那男子朗聲道：“在下完顏洪烈，大金國六王子，封為趙王的，便是區區。”
眾人皆“哦”了一聲。簇擁於拖雷、鐵木真身邊的蒙古將士聽了這名號，大多咬牙切齒，有的更高聲叫罵起來。
慕容覆道：“原來是金國王子光降，多有失敬。敢問有何見教？”
完顏洪烈恍若不聞對面陣營叫罵，極為誠懇地道：“本王向來醉心中原武功，舍下亦好招攬異人名士。適才同公子過招的這四位英雄，便是趙王府中常駐的好手。早聽說過慕容家‘鬥轉星移’之名，心向往之，奈何無緣得見，不想今日何德何能？竟然於這塞外苦寒之地，有幸得見這門失傳的技藝，感動至極。久聞還施水閣，包藏天下，姑蘇慕容氏擅將天下武藝，融會貫通，本王亦是好武之人，這些年來著意搜求，府內亦藏了一部分中原武林典籍，只可惜知音難求。惟願哪一天請得動大駕，往舍下一觀。不知公子是否願意賞這個臉？”
此語一出，眾人皆吃了一驚。蕭峰微微皺眉，郭靖怒道：“你住口！”
轉向慕容覆道：“師父，這人是金國王爺，他壞得很。之前放豹子咬我義兄拖雷，差點把他咬死……”
慕容覆打斷他：“不必說了。”
提高聲音，不輕不重地道：“原來適才這四位是王爺府上重金聘得的高手，果然本領過人，名不虛傳。在下武藝低微，承蒙王爺錯愛，實不敢當。”
黃河四鬼此時已然退回完顏洪烈身後，聽聞此語，面露羞慚之色，頭也不敢擡起。
完顏洪烈神色不變，微笑道：“本王一向求賢若渴，身邊獨缺像公子這樣，能夠博采百家之長，以所學為我所用的能人異士。如今我大金國統有中國北方，兵勢雄強，威聲遠震，蒙古不過蕞爾小族，草原大漠中區區一個小小部落，遲早淪為我大金國附庸。我看公子也是個聰明人，何苦同他們沆瀣一氣？”
語氣頗為恭謹，然則話已經說得相當露骨了。蒙古人聽他語氣輕蔑，渾不將鐵木真放在眼裏，怒不可遏，紛紛高聲咒罵起來。就連江南六怪也忍不住氣往上沖，韓寶駒性情最為火爆，踏前一步，罵道：“你這人是甚麽金國王子，銀國王子？說話好大口氣，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這下兩邊俱高聲罵戰起來，口不擇言。蒙古人自來不說汙言穢語，即是對於深仇大寇，或在游戲笑謔之際，也從不咒詛謾罵，故而倒是王罕、劄木合陣營當中的黃河四鬼鬧得最兇。
慕容覆沒有什麽表情，冷眼瞧了一會這場鬧劇，忽而將右手一伸，道：“哪位有弓？請借一把使用。”
鐵木真沈聲道：“哲別！把你的弓給他。”
哲別一凜，應道：“是！”將自己平時使用的鐵胎硬弓雙手托著遞過。
慕容覆道：“多謝。”連同遞來的箭一齊接過，搭箭於弦上，不疾不徐，彎弓搭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一張二百來斤的硬弓就手即開。弓弦吃滿了勁，被繃得“錚錚”作響。
完顏洪烈見他彎弓搭箭，對準自己，微微吃了一驚，卻不閃避，朗聲道：“適才是在下的哪一句話得罪了公子？”
慕容覆氣聚丹田，一字一句地道：“深情厚意，實不敢當。請王爺率諸位英雄移駕回府罷！”
話音未落，右手一松。正是：弓彎有若滿月，箭去恰如流星。白羽箭挾著氣勁，“嗖”的一聲，破空飛出，去向卻非完顏洪烈。
只聞“錚”一聲響，箭頭深深插入軍陣後方矗立、獵獵飛揚的黑毛大纛旗桿當中，深沒至羽。只聞“軋軋”數聲，碗口粗的旗桿從中折斷。適才斥罵的人皆不約而同地住了口，張口結舌，仰頭望著大旗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喧天煙塵，驚得旗下人馬紛紛走避。
靜默片刻，蒙古人當中忽而爆發出春雷般的一片采聲。
完顏洪烈眼望著大纛於背後倒地，不禁色變，轉頭向身前瞧去。慕容覆立於拖雷陣前，右手倒提鐵弓，傲然迎住他凝視，手中弓弦仍然微微顫動。此時殘月未消，明亮的晨曦將他一張臉映得眉目如畫，瞧不出喜怒，山谷晨風拂動他淡黃衣衫，飄飄蕩蕩，宛如謫仙。
“恕不遠送了！”他朗聲道。
完顏洪烈不答，神色又是驚訝，又是欽羨，兀自向陣前眺望片刻，這才撥轉馬頭，悻悻地隨王罕、劄木合一同去了。
見大軍撤去，眾人皆松了一口氣。
鐵木真道：“此地不宜久留。”令拖雷指揮軍隊撤退。一時軍隊開拔，四周人喊馬嘶，塵土喧天，亂作一團。
蕭峰獨自騎一匹快馬，正欲護送華箏先行馳回大營報平安去，忽被慕容覆喚住：“你不要走，我有話問你。”
蕭峰不明其意，撥馬轉頭馳過，勒住韁繩，問道：“什麽事？”
慕容覆皺眉道：“你寫的這是什麽求援信？十句話裏頭倒有五句不通，兩個雕兒又不會說話，害我憑空猜了半天，差點誤了正事。讓郭靖來寫只怕都比你好些。我瞧他平時背武功心法慢是慢了些，年輕人記性倒還湊合。”
蕭峰哈哈大笑，笑完道：“我就知道這封信要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文字功夫，平時讀讀書、看看賬本子還湊合，要我寫文章，那真是比甚麽都難受。我同靖兒湊到一處，兩個臭皮匠，寫出來的東西，時間地點事情大致不出差池就不錯了，再多那可就真不敢指望。”
說著提韁便行。縱馬奔出一段，忽似想起一事，勒停坐騎，回身遙遙地道：“我走時廚下還燒著一壺水，不曾想起來。你可曾……”
“還等你說？”慕容覆不待他說完，微微一笑。
“等你想起來只怕壺底都燒穿了。……我拿下來了。”
蕭峰神色溫柔，向他註目片刻，撥轉馬頭，一抖韁繩，喝一聲“駕！”這一次不再停留，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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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洪烈：在下的哪一句話得罪了公子
慕容覆：每一句
王爺，我看這一箭射中的是您的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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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目望去，見是一隊精兵，約莫五百人左右，打著鐵木真旗號，是先鋒隊模樣，蕭峰一騎當先，沖在最前，見眾人舉目眺望過來，氣沈丹田，遙遙喝道：“撐住！拖雷大兵隨後就到！”
鐵木真見來了救兵，心中大喜。知道劄木合治軍甚嚴，是能幹的將才，所部兵精，桑昆卻是借著父親餘蔭，庸碌無能，當下指著桑昆的左翼，喝道：“向這裏沖！”
蕭峰瞧得真切，一聲虎吼：“隨我來！”“鏘啷”一聲，長刀出鞘，直直指向桑昆左翼。身後五百精兵齊聲吶喊，說時遲，那時快，如同一把尖刀一般，瞬間攪入陣雲深處。
被這隊奇兵這麽一沖，山下圍軍陣腳頓亂。哲別、博爾術、術赤、察合臺四人趁亂當先沖下，木華黎把都史抱在手裏，舉刀架在他項頸之中，大叫：“快讓路，快讓路！”
桑昆見眾人沖下，正要指揮人馬攔截，眼見都史這等模樣，不禁呆住，心下躊躇，不知如何是好，轉眼之間，鐵木真等已沖到了眼前。哲別看準了桑昆腦門，發箭射去。桑昆突見箭到，忙向左閃避，那箭正中右腮，撞下馬去。眾兵將見主帥落馬，登時大亂。
鐵木真於慕容覆、江南六怪一行高手護佑之下，直沖出陣，數千人吶喊追來，被哲別、博爾術、郭靖等一陣連珠箭射開。眾人且戰且走，奔出數裏，只見塵頭起處，拖雷領兵趕到。王罕與劄木合見援軍大至，畏懼鐵木真素日威嚴，紛紛勒馬回轉。
原來拖雷年輕，又無鐵木真的令符，族長宿將都不聽他的調度，只得率領了數千名青年兵將趕來。拖雷甚有智計，眼見敵兵勢大，沖入救人必致覆沒，於是下令在每匹馬尾上縛了樹枝，遠遠望來塵沙飛揚，不知有多少人馬。
見父兄一行安然無恙，拖雷喜道：“父親！”縱馬上前，張開雙臂，將父親同兄弟都緊緊地抱了一抱。轉過頭來，手臂一張，又摟住了郭靖，道：“好安答，你救了我的命，今日又救了我父親的命。從今往後，我這條性命，都是你的。”
郭靖臉上微微一紅，欲推脫兩句，卻患無詞，忽見華箏領了一小隊軍馬趕來，如釋重負，高叫道：“華箏！你沒事！”
華箏老遠便尖叫起來：“父親！郭靖！”打馬一路飛馳過來，含淚撲入鐵木真懷中，抱著他不肯松手。
哭得一陣，又笑得一陣，將郭靖蕭峰要她前去給六怪報信，二人則冒險前來預警鐵木真的事情講給大家聽了，聽得眾人無不嘆詫。
郭靖奇道：“你既去見了我師父們，怎麽現在才來？”
華箏沒好氣地道：“你還有臉說，我才不過走到半路，就被那個妖女給捉住啦。也不知她施了什麽妖法，我只覺得全身酸軟，手腳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動彈不得，就被她給捉去了，也顧不上去見你師父們。那妖女帶我上了山崖，後來還是你七師父往我身上這裏，那裏，點了幾下，我才又能動彈啦。”
郭靖聽了她這敘述，又是驚懼，又是後怕，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驚在華箏居然因此而遇險，後怕則在她萬幸無事。
急忙問：“是誰救了你？那個妖女被我師父們打跑了麽？”
華箏咭咭咯咯地告訴他道：“還不是你慕容師父？他實在是好生厲害。我被妖女制住啦，躺在大石頭上，動都動不得，可是甚麽都瞧見啦。你的七位師父上得崖來，找那個妖女算賬，你的慕容師父都不曾顯露本事，單單同那個女人說了幾句話，震得山谷“嗡嗡”作響，就把她給鎮住啦。我瞧見她手裏明明提著老長老長的鞭子，可就是不敢同他動手，剛冒出頭來，又縮了回去，怕他怕得很的樣子。我看比你見了你大師父還怕呢。”說著拍手嬉笑。
聽聞華箏敘述至此，六怪面露慚色。慕容覆見狀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此人實在無甚見識，幾句話便把她嚇退了，六俠不必放在心上。”
江南六怪面面相覷。朱聰率先道：“今日仰仗公子退敵，我等心服口服。昔日多有冒犯得罪，實在慚愧至極。那妖女想來今日也嚇破了膽，只是料不到後來她下崖之前，居然還有膽量問了公子兩句話。不知是甚麽用意？”
慕容覆道：“二俠過謙了。她問的兩句話，一句是‘鉛汞謹收藏’，一句是‘姹女嬰兒’，想來都是她平日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難。這兩句是道家內功修習用語，不懂的人確不能解。但一旦解釋清楚了，卻也無甚特殊難解之處。倘若能解得其中一句，已經足夠她修習內功時大為精進了。”
朱聰驚道：“那公子適才答應她了麽？”
慕容覆搖頭道：“我同她素昧平生，既非諍友，亦非師徒，有甚麽義務據實奉告？”
這一句答得甚為婉轉，然而江南六俠一聽便知，慕容覆適才答她的兩句自然是敷衍之詞了，盡皆松了一口氣。
慶幸之餘，卻又覺後怕：黃藥師這個被逐出門墻的弟子尚未窺得道家內藏門徑，便已強悍如斯，六人皆不是她的對手。那麽推此即彼，全盤領悟了這些道理的慕容覆又當是什麽境界？對視一眼，俱覺僥幸：此人竟然是友而非敵。
這時，忽聞有人朗聲道：“還施水閣，瑯嬛□□，慕容世家，江南武庫。適才一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鬥轉星移，重現武林，實在是久違了。敢問公子可是姑蘇慕容家後人麽？”
說的是漢語，聲音清朗，吐字清楚。
眾人皆循聲望去，瞧見王罕同劄木合大軍已然退開幾丈，陣前獨立著一人，氣定神閑，視周圍紛亂熙攘如同無物一般，穩穩騎於馬背之上，朝這邊眺望。
這人四十開外年紀，眉清目秀，鼻梁高聳，能瞧出年輕時是個俊美男子，如今則兩鬢微霜，氣宇軒昂，添了一分中年人的威儀同穩重。再瞧他服色，貴不可言，錦衣燦爛，衣甲鮮明，金盔金甲外罩著一襲貂裘，通體漆黑，更無半根雜毛。
聽聞“還施水閣”四字，慕容覆微微一震，往前跨了一步，打量此人一眼，不答反問道：“閣下是甚麽人？”
那男子朗聲道：“在下完顏洪烈，大金國六王子，封為趙王的，便是區區。”
眾人皆“哦”了一聲。簇擁於拖雷、鐵木真身邊的蒙古將士聽了這名號，大多咬牙切齒，有的更高聲叫罵起來。
慕容覆道：“原來是金國王子光降，多有失敬。敢問有何見教？”
完顏洪烈恍若不聞對面陣營叫罵，極為誠懇地道：“本王向來醉心中原武功，舍下亦好招攬異人名士。適才同公子過招的這四位英雄，便是趙王府中常駐的好手。早聽說過慕容家‘鬥轉星移’之名，心向往之，奈何無緣得見，不想今日何德何能？竟然於這塞外苦寒之地，有幸得見這門失傳的技藝，感動至極。久聞還施水閣，包藏天下，姑蘇慕容氏擅將天下武藝，融會貫通，本王亦是好武之人，這些年來著意搜求，府內亦藏了一部分中原武林典籍，只可惜知音難求。惟願哪一天請得動大駕，往舍下一觀。不知公子是否願意賞這個臉？”
此語一出，眾人皆吃了一驚。蕭峰微微皺眉，郭靖怒道：“你住口！”
轉向慕容覆道：“師父，這人是金國王爺，他壞得很。之前放豹子咬我義兄拖雷，差點把他咬死……”
慕容覆打斷他：“不必說了。”
提高聲音，不輕不重地道：“原來適才這四位是王爺府上重金聘得的高手，果然本領過人，名不虛傳。在下武藝低微，承蒙王爺錯愛，實不敢當。”
黃河四鬼此時已然退回完顏洪烈身後，聽聞此語，面露羞慚之色，頭也不敢擡起。
完顏洪烈神色不變，微笑道：“本王一向求賢若渴，身邊獨缺像公子這樣，能夠博采百家之長，以所學為我所用的能人異士。如今我大金國統有中國北方，兵勢雄強，威聲遠震，蒙古不過蕞爾小族，草原大漠中區區一個小小部落，遲早淪為我大金國附庸。我看公子也是個聰明人，何苦同他們沆瀣一氣？”
語氣頗為恭謹，然則話已經說得相當露骨了。蒙古人聽他語氣輕蔑，渾不將鐵木真放在眼裏，怒不可遏，紛紛高聲咒罵起來。就連江南六怪也忍不住氣往上沖，韓寶駒性情最為火爆，踏前一步，罵道：“你這人是甚麽金國王子，銀國王子？說話好大口氣，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這下兩邊俱高聲罵戰起來，口不擇言。蒙古人自來不說汙言穢語，即是對於深仇大寇，或在游戲笑謔之際，也從不咒詛謾罵，故而倒是王罕、劄木合陣營當中的黃河四鬼鬧得最兇。
慕容覆沒有什麽表情，冷眼瞧了一會這場鬧劇，忽而將右手一伸，道：“哪位有弓？請借一把使用。”
鐵木真沈聲道：“哲別！把你的弓給他。”
哲別一凜，應道：“是！”將自己平時使用的鐵胎硬弓雙手托著遞過。
慕容覆道：“多謝。”連同遞來的箭一齊接過，搭箭於弦上，不疾不徐，彎弓搭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一張二百來斤的硬弓就手即開。弓弦吃滿了勁，被繃得“錚錚”作響。
完顏洪烈見他彎弓搭箭，對準自己，微微吃了一驚，卻不閃避，朗聲道：“適才是在下的哪一句話得罪了公子？”
慕容覆氣聚丹田，一字一句地道：“深情厚意，實不敢當。請王爺率諸位英雄移駕回府罷！”
話音未落，右手一松。正是：弓彎有若滿月，箭去恰如流星。白羽箭挾著氣勁，“嗖”的一聲，破空飛出，去向卻非完顏洪烈。
只聞“錚”一聲響，箭頭深深插入軍陣後方矗立、獵獵飛揚的黑毛大纛旗桿當中，深沒至羽。只聞“軋軋”數聲，碗口粗的旗桿從中折斷。適才斥罵的人皆不約而同地住了口，張口結舌，仰頭望著大旗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喧天煙塵，驚得旗下人馬紛紛走避。
靜默片刻，蒙古人當中忽而爆發出春雷般的一片采聲。
完顏洪烈眼望著大纛於背後倒地，不禁色變，轉頭向身前瞧去。慕容覆立於拖雷陣前，右手倒提鐵弓，傲然迎住他凝視，手中弓弦仍然微微顫動。此時殘月未消，明亮的晨曦將他一張臉映得眉目如畫，瞧不出喜怒，山谷晨風拂動他淡黃衣衫，飄飄蕩蕩，宛如謫仙。
“恕不遠送了！”他朗聲道。
完顏洪烈不答，神色又是驚訝，又是欽羨，兀自向陣前眺望片刻，這才撥轉馬頭，悻悻地隨王罕、劄木合一同去了。
見大軍撤去，眾人皆松了一口氣。
鐵木真道：“此地不宜久留。”令拖雷指揮軍隊撤退。一時軍隊開拔，四周人喊馬嘶，塵土喧天，亂作一團。
蕭峰獨自騎一匹快馬，正欲護送華箏先行馳回大營報平安去，忽被慕容覆喚住：“你不要走，我有話問你。”
蕭峰不明其意，撥馬轉頭馳過，勒住韁繩，問道：“什麽事？”
慕容覆皺眉道：“你寫的這是什麽求援信？十句話裏頭倒有五句不通，兩個雕兒又不會說話，害我憑空猜了半天，差點誤了正事。讓郭靖來寫只怕都比你好些。我瞧他平時背武功心法慢是慢了些，年輕人記性倒還湊合。”
蕭峰哈哈大笑，笑完道：“我就知道這封信要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文字功夫，平時讀讀書、看看賬本子還湊合，要我寫文章，那真是比甚麽都難受。我同靖兒湊到一處，兩個臭皮匠，寫出來的東西，時間地點事情大致不出差池就不錯了，再多那可就真不敢指望。”
說著提韁便行。縱馬奔出一段，忽似想起一事，勒停坐騎，回身遙遙地道：“我走時廚下還燒著一壺水，不曾想起來。你可曾……”
“還等你說？”慕容覆不待他說完，微微一笑。
“等你想起來只怕壺底都燒穿了。……我拿下來了。”
蕭峰神色溫柔，向他註目片刻，撥轉馬頭，一抖韁繩，喝一聲“駕！”這一次不再停留，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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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覆：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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