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離雀背著沈漣是第一個竄出正堂屋頂的人。那時候大家的註意力都在躲閃崩塌的天頂，沒有誰有餘力攔阻夜離雀。雖說她心裏擔心著沈漪，卻也只能做這樣的決斷。

沈漣離開寒冰棺身子會很快腐化。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夜離雀的背心一直貼緊沈漣的心口，源源不斷地將寒息灌註於沈漣的心脈之中。一來可以推血活脈讓沈漣一息尚存，二來寒息至寒，恰好有類似寒冰棺的功效。

一旦寒息休止沈漣立即斃命。

沈漪尚有天佛與四海兩幫人幫襯，而沈漣只有夜離雀一人續命。兩相權衡，夜離雀只能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趕。她死遁至今，為的就是把沈漣救回來，她與漪漪重逢從此再不分離。所以沈漣絕對不可以有事。

只希望薩珠與李伯陵可以幫上漪漪，即便不能擊殺東方離，也要全身而退。

即便她從不信上蒼今日她也只能誠心祈願，保佑她還能與漪漪重逢還能讓她們姐妹再續前緣。

夜離雀掠飛在林間確認身後沒有人緊跟後終是放慢了腳步回頭遠望卻邪堂正堂的方向——

火光沖天煙塵繚繞。

卻邪堂起火了。

“漪漪……”

夜離雀強忍下回去救援的想法既然已經做了取舍便已沒有回頭的意義。她沈嘆一聲，足尖踏地，突然加快了速度，竄入深林之後，很快就沒有了蹤影。

簾星塢是小謝在秋凜州的一處莊子，此處離卻邪堂只有一日的腳程。此莊四面環湖，其實是將湖心小島改建成了一處詩情畫意的亭臺水榭。水榭之外，環湖設有三重暗樁機關，若是小舟沒有走對入湖的水路，便會觸發暗樁機關，埋在水下的□□便會被觸發。霎時，即便是最好的樓船也會被立即炸得粉碎。

夜離雀背著沈漣飛落在碼頭之上，彼時已然是月上中天，月華千裏，灑滿了整個湖泊，泛出千點波光粼粼，甚是靜謐。

一日寒息運轉不休，夜離雀只覺丹田陣陣灼痛。她強忍痛意，快步躍至碼頭邊的小舟之上，騰出左掌，一記強勁的內勁擊中碼頭，借力推動小舟往湖心小島蕩去。

“漣姐姐，快到了，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夜離雀微微側臉，右手勾牢她的身子，左手搭上船槳，“撐住！”

每回看見沈漣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夜離雀就心酸難過。這三年來，她到底遭受了多少酷刑，才會被那群滄溟妖人虐待至此。

覺察視線一瞬模糊，夜離雀眨了眨眼，強忍下了眼淚。

“會好的。”夜離雀相信徐陽解除傀儡藥的方子是可行的，漣姐姐一定可以好起來。

她單手搖動船槳，依著安全的水路，逐漸靠近簾星塢。

沈漣無力地趴在她的背上，只覺得不真實。她的阿離殺回來了，她的阿離真的把她從東方離掌中奪回去了。

哪怕她最後這口氣撐不到明日，她也覺得知足了。她已經虛弱的睜不開眼了，腦袋耷拉在夜離雀肩頭，輕嗅著久違的阿離身上的淡淡香味。

真好。

眼淚從眼角滑落，沁入了夜離雀的肩裳。

夜離雀驚然側臉，激動道：“漣姐姐，你醒了！”

沈漣說不了話，只是呼吸亂了些許。

夜離雀鼻腔已經酸透了，“再撐一會兒，到了簾星塢，徐老一定能醫好你！”說完，她吸了吸鼻子，左手用力劃動船槳，加速往簾星塢駛去。

小舟離碼頭尚有十步之遙，夜離雀便急切地背著沈漣踏浪掠走，接連三次騰挪後，穩穩地落在了簾星塢的莊門外。

“夜姑娘。”候在門口的丫鬟迎了上來，看見夜離雀背上那個可怕的姑娘，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顫聲問道，“她……怎麽了？”

“速去準備熱水與幹凈衣裳！”夜離雀匆匆吩咐完，背著沈漣就往莊子深處跑。

這幾個月，徐陽一直在後院研制解藥與續命的丹藥，是以未入小院，便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藥草味。

“徐老！快救人！”夜離雀突然沖入小院，險些將徐陽手中的藥盤子撞落了。

徐陽大驚，本想教訓夜離雀兩句，可餘光瞥見了她背上的沈漣，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上前搭上了她的腕脈，微弱得幾乎摸不出動靜來。他只能搭上沈漣的頸脈，凝神片刻之後，本想望診一二，可瞧見她那張面目全非的臉龐，哪裏還能看出氣色來，於是只能作罷。

“如何？！”夜離雀急問道。

徐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並沒有立即回答夜離雀，只是從旁邊的藥壇子裏取出兩粒新制的丹藥，塞入沈漣的口中。

“這女娃傷得比我想的還要嚴重。”徐陽如實告知，“先前研制的這些續命藥丸恐怕……藥性不足。”

夜離雀肅聲道：“請徐老一定要醫好她！”

“壽數天定，有些事……”

“她必須活！”

夜離雀沒有聽徐陽說完，紅著眼眶厲喝了一聲。

沈漣聽見了夜離雀的激動，本想安撫她，可她實在是太累也太虛弱了，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徐陽白了夜離雀一眼，“老夫又不是神仙，你兇老夫也沒有用！”

“你告訴我，需要什麽藥材，我可以做什麽，只要你說出來，我都可以辦到！”夜離雀緊緊盯著徐陽的眼睛，“只求你救救漣姐姐！”

“若不是你一路用內息幫她運轉脈息，這會兒她已經踏上黃泉路了。”徐陽說的是實話，“她傷重如此，醫她無疑是在加重她的痛苦，何不……放她走吧？”本來醫者不該說這樣的話，可徐陽覺得這就是這女娃的最好歸途，至少可以了結她的痛楚。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我不能眼睜睜地讓她就這樣走了！”夜離雀猛烈搖頭，“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姐姐，她本不該受那麽多的苦，若不是因為掩護我，她不會落在滄溟教妖人的手上，被虐待至此！”愧悔交加，夜離雀的眼淚湧了出來，簌簌而落。

徐陽從未見過夜離雀哭。在他的印象裏，這個小姑娘性子驕傲得很，每天都樂呵呵的，從未有過這樣脆弱無助的時候。

“若是醫不好她……”夜離雀側臉看著沈漣，啞聲道，“我會內疚一輩子，一輩子良心難安。”

她又如何對得起漪漪？

“丫頭……”

“能救的，是不是？”

夜離雀繼續追問，語氣中只剩哀求，“是不是？徐老。”

“我也不知道那個法子能不能救回她。”徐陽沈聲說明，“可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你說！”夜離雀急道。

徐陽定定地看著夜離雀，眼底滿是擔憂，“你給她運息續命已經一日一夜，若再不停下，一定會傷及根本。”

“徐老直言吧！”夜離雀不想聽這些，只想知道她該怎麽做。

徐陽知道肯定勸不了她，準確說，從認識這個小姑娘開始，他就沒有勸成過的。他沒有再說什麽，繞到了兩人身後，認真道：“我會用銀針引導她的傀儡藥毒往指尖走，難處有二。第一，她本就是靠著傀儡藥毒才撐至今日，一旦傀儡藥毒祛除三分之一，她便只能靠你的寒息續命，你一定要保證寒息不絕，一直引著她的血脈正常運轉。”

“我可以！”夜離雀篤定開口，即便最後傷及丹田，內息盡散，她也會撐到最後。

“第二，傀儡藥毒一旦入體，便會深入骨髓。你不但要運轉寒息給她續命，還要設法將她骨髓深處的藥毒逼出來，否則即便盡除血脈間的傀儡藥毒，她也活不成。”此法最難之處，便在於夜離雀能否撐至最後。

徐陽繼續道：“倘若你中途內息不足，她便會力斃當場。屆時，你所有的付出都是一場徒勞。你若是真的想好了，我們便開始。”

夜離雀想的只有一件事，便是把漣姐姐安然救回來。至於旁的沒了便沒了，倒也不是什麽舍不得的東西。

“徐老，開始吧。”夜離雀沈啞開口，沒有一點猶豫。

徐陽正色提醒道：“強撐到最後，一旦傷及丹田，你便再也無法修習內功法門了，你真的不後悔？”

“不悔。”夜離雀語聲堅定。

若是漣姐姐與她易地而處，想必漣姐姐也會做一樣的選擇。

“還有一事，我必須事先與你講清楚。”徐陽想到了另一處，“傀儡藥毒祛除幹凈，她原先屍化的血肉便會腐爛，須在床上靜養大半年。這段時日，她會痛不欲生，你確定她可以捱住？”

“我相信徐老會想法子讓漣姐姐少痛一些。”夜離雀輕笑回頭，“是不是？”

徐陽苦笑道：“你就是吃定了老夫心軟！”

“醫者仁心，你才不是心軟。”夜離雀含笑誇讚。

徐陽無奈輕嘆，搖了搖頭，道：“待她的新肉生出來，我會給她調制些養顏的藥膏，雖說只能恢覆舊日的五成，至少比現下好許多。”

“那就有勞徐老了。”夜離雀感激地點頭。

徐陽瞪了瞪她，“先別謝我，倘若你這丫頭撐不到最後，適才那些話也只是廢話罷了。”

“徐老從不說廢話。”

“丫頭，開始了。”

只見徐陽將針囊展開，抽出一枚銀針，準確無誤地刺入了沈漣的背心大穴之中。他只能加快行針的速度，好讓傀儡毒快速離體，也讓夜離雀少撐一刻，興許不會是最壞的那種結果。

“漣姐姐，漪漪很想你，她那麽努力，我也那麽努力，你絕不能放棄自己，知道麽？”夜離雀側臉對著沈漣溫聲說完，望著滿庭的月光，含淚笑問道，“明年中秋，我們一起喝桂花酒賞月，好不好？”

沈漣的嘴角微弱地動了一下，倘若可以說話，她一定會答應阿離。

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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