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徐陽的銀針刺入魂門穴時沈漣體內的傀儡藥毒已經逼出四分之三，最後那四分之一是最兇險、也是最難逼出來的骨髓之毒。

夜離雀的丹田幾欲裂開，不斷強催寒息將傀儡藥毒一寸一寸地往外逼。她早已背不動沈漣是以徐陽喚了丫鬟來左右攙扶著沈漣，好讓夜離雀可以專心逼毒。

再堅持一刻只差一點點。

夜離雀在心間不斷重覆這句話臉上賁起的青筋若隱若現，倘若這口氣沒有撐住青筋隱沒，寒息斷絕沈漣便會立斃當場。

徐陽發覺夜離雀的身子開始顫抖，他看向夜離雀的臉龐，見她臉色青灰，實在不宜繼續逼毒，否則她也有性命之憂。

“別逞能！”徐陽慌聲警告。

夜離雀咬緊後槽牙冷嗤一聲，“本姑娘扛得住！”話音落下，她再次強催寒息運轉終是將骨髓最深處的藥毒逼入了血脈。

一陣劇痛在丹田處升起，寒息震顫夜離雀知道意味著什麽。

最後一點……

她可以撐到最後一定可以！

夜離雀哪裏顧得自己催聲道：“徐老快下針！”

徐陽重重一嘆不敢猶豫左右雙針齊下讓沈漣體內的毒液快速從她指尖滴落。

青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自她指尖落地，在地上洇開了一灘毒血，隱隱可以聞到毒血散發的腥臭之氣。

徐陽拿出最後一支銀針，肅聲道：“快了！再堅持半盞茶的功夫！”說著，他的銀針紮入了沈漣的身體，便見一道毒血自她指尖的傷處濺出。

徐陽拿過一塊幹凈帕子，趕緊擦去沈漣指尖的毒血，只要血色轉紅，便意味著毒液已經逼幹凈了。

夜離雀顫得越來越狠，她合上雙眸，執拗地強撐這最後一刻。

“紅了！紅了！”

徐陽終於看見血色轉紅，喜聲大呼時，卻見夜離雀身子搖了搖，捂著丹田坐倒在了地上，蜷著身子顫抖不休。

他知道夜離雀定是傷得不輕，可事分輕重緩急，只能先查看沈漣的情況。他再次搭上沈漣的腕脈，這次終於能摸到她的脈息，他的神色卻更凝重了，當即吩咐道：“速將沈姑娘抱入房間，切莫讓她著涼，往房中放兩個炭盆，一刻也不能讓炭火熄了！”

“是。”丫鬟們領命將沈漣抱入了房中。

徐陽連忙在夜離雀面前蹲下，探上了夜離雀的腕脈，臉色驀然沈下，只聽他痛心疾首道：“你這丫頭！就是不聽我勸！你可知現下你丹田盡毀，往後再也修不得內功心法了！”罵歸罵，為了保住夜離雀的性命，徐陽起身拿了兩枚續命丹給她服下。

夜離雀咽下丹藥，卻笑出聲來，“我做到了是不是？”雖說會有遺憾，更多的卻是欣慰。《陰蝕訣》本就不是她的東西，如今內功盡毀，從此歸隱江湖也算是一樁幸事。江湖上的打打殺殺她已經厭倦多時，反正江湖人盡知夜羅剎已死，倒也沒有必要現身江湖，再招惹風風雨雨。

徐陽五味雜陳，葬送了一身的內功修為只換來沈漣的十年光陰，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這個真相。沈漣傷重多年，如今雖說算是撿回了性命，可壽數大損，註定要英年早逝。就算神仙來了，也無法左右人的壽數，她能有這樣的結局，已經算是逆天之舉了。

“是不是？”夜離雀忍痛伸手，緊緊揪住徐陽的衣袖。

徐陽聲音微啞，“你贏了，兇丫頭。”

“呵……我贏了……”夜離雀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強撐到了現在，她已經是強弩之末，得了想要的答案，她只想合眼好好歇上一會兒。

“你們把夜姑娘扶進房間，好生休息。”徐陽對著院外候著的另外兩名丫鬟招了招手，讓她們過來幫手。

丫鬟們扶起了夜離雀，這才發現她的衣裳幾乎被汗水浸透了。

徐陽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不禁搖頭沈嘆。江湖上都說夜羅剎殺人如麻，可在他看來，這丫頭哪裏是妖女，分明是個知恩圖報的傻姑娘，他忽然理解謝公子為何如此看重她了。

一切似乎已經否極泰來。

江湖傳聞，正道已將滄溟教剿滅，東方離也死在了卻邪堂。

夜離雀收到這個消息時，無疑是震驚的。東方離的內功修為遠勝當初的她，就算薩珠與李伯陵聯手，加上漪漪的本事，甚至加上天佛門與四海幫的全部精銳弟子，她也覺得東方離實在是死得太過簡單。後來，滄溟教的老巢也被江湖人連同朝廷兵馬一舉焚毀，那魔頭若是還活著，又怎會任人在幽獄如此放肆？

夜離雀隱覺不安，本想親自查個清楚。無奈丹田重傷並非一日兩日便能養好，稍微走動，丹田都如同撕裂一樣的劇痛，別說去江湖了，就連簾星塢的大門也走不出去。

“不想死的話，就好好給老夫養著！”這是徐陽幾乎每日都會重覆的話，夜離雀的耳朵幾乎聽出了老繭。

“是，徐老。”夜離雀只能依著他，誰讓沈漣還在徐陽手裏呢，若是激得老爺子甩手不醫了，漣姐姐怕是要多受幾個月的罪。

她出不去，那小謝總能把漪漪送過來吧？

夜離雀想了想，她也該把這個好消息告知漪漪，讓漪漪早日來與阿姐團聚。於是，她一能下床走動，便寫好書信，打發簾星塢的丫鬟給小謝送去。

三日之後，書信送至謝公子手中，上面只寫了一行小字——請沈姑娘至簾星塢賞雪。

只可惜書信來得遲了一日，沈漪已經帶著薩珠與一幹弟子的骨灰回返天佛門了。這兩日李家父子看他的目光覆雜又陰郁，謝公子知道他們是什麽心思，沈漪自然也清楚他們是什麽心思。

沈漪提前護送天佛門同門的骨灰回門，李家父子自然沒有理由攔阻。她遠離小謝，也算是保護小謝。論陰狠，李伯陵絕對是四位掌門公子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況且，她已被這對賊父子盯上，她厭惡這種無處不在的註視感，卻不能公然把李家父子兩人的眼珠子給挖了。思來想去，她只能先回師門，尋機將卻邪堂一戰的真相告知檀雨，興許可以挑動兩派爭鬥，她可以趁亂一走了之，徹底擺脫李家父子的覬覦。

謝公子派了一隊兵馬，護送沈漪走水路，李伯陵這邊直言不放心，便也派了大弟子江寧帶著五名弟子參與護送。

謝公子若在這個時候飛鴿傳書沈漪，是大大的不妥，只會招惹李家父子更多的猜忌。以他對李伯陵的了解，這老狐貍一定不只安排了江寧這波人，沿途定然還有其他人盯著，稍有不慎，一旦暴露了夜姐姐的所在，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事。

畢竟夜離雀當初屠戮三山閣，身上背著一個“武林公敵”的罵名。江湖上沽名釣譽者眾多，他們若知夜姐姐還活著，一定不會放過夜姐姐，到時候追殺只會無休無止。

他想到最後，最妥當的法子還是他親口把事情告知沈漪，再與沈漪合計來一招“金蟬脫殼”，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於是，謝公子將書信燒了，命人準備車馬，他走陸路一邊佯作游山玩水，一邊趕回天佛鎮，等沈漪處理完了門中事情，他再登門拜訪沈漪。

是日，冬雪初停，人間煙花不絕，正是大年初一。

船只沿著滄河一路西去，沈漪披著大氅站在甲板上，側目遠望天幕上的繽紛煙花。去年的今日，那妖女為她燃放了漫天碎金，也不知何時才能與那妖女再見。想到最後東方離說的那番話，倘若憐妝就是阿姐，那個沖上橫梁的丫鬟一定就是夜離雀。

她救了阿姐，卻一去多日杳無音訊。

沈漪每回想到這裏都心急如焚，偏偏人海茫茫，她根本不知那妖女到底去了哪裏，除了等她現身外，她什麽都做不了。這樣的無奈情緒在心間越積越多，沈漪頓覺苦悶，不由得長長一嘆。

“師姐，天寒，還是早些回艙歇息吧。”齊小棠看了看天色，走上前來勸慰沈漪。

沈漪目光覆雜，深望了她一眼，萬幸這小師妹沒有隨她上山，否則，只怕她也是那些骨灰壇子的一員。

齊小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嘟囔道：“師姐你別總這樣看我……”

“以後盡量留在門中，好好習武。”沈漪語重心長地叮囑她，“江湖險惡，能不出師門便不出師門。”

“啊？”齊小棠不解沈漪話中的意思，“那不是無趣死了！”

沈漪欲言又止，最後只能輕嘆一聲，轉了話鋒道：“回艙歇息吧。”

“師姐你呢？”齊小棠問道。

沈漪慨聲道：“我想再看會兒煙花。”

“哦。”齊小棠歪頭看了一眼煙花，明明已經離得遠了，船只再往前走一陣，那些煙花便會被峰巒徹底遮掩。

看來師姐有心事。

“師姐可是很為難？”齊小棠索性問出口。

“為難？”沈漪不懂齊小棠的意思。

齊小棠繼續道：“一個是尊貴皇子，一個是名門少主，換做是我一定愁死了。”

沈漪苦澀淡笑，沒想到齊小棠想的竟是這個。她的心思從來都不在這兩個人身上，小謝雖好，卻遠不及那妖女待她之好，李珣雖說出身名門，可論起光明磊落，更不及夜離雀的百分之一。她已見過這世上最好的良人，其他人在她眼裏只是不起眼的塵埃罷了。

“小娘子，別動。”

想到夜離雀與她初見時的輕佻模樣，沈漪恍若隔世，也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見那個小妖女。

上回在卻邪堂沒能將她抓住，這一回她若敢再現，沈漪一定不會放她離開。周圍若有繩索，她定要將那妖女緊緊綁住，倘若沒有繩索，她便奪了她的雪鴻，將她牢牢鎖住，至此一世永不分離。

想到失神處，沈漪情不自禁地咬了咬後槽牙，她必須給夜離雀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文~

就算沒有內功了，夜姐姐也不是小嬌妻！（嚴肅臉！）

抓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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