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中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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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日江湖流言四起,都說三山閣尋到了當年揚威鏢局的遺孤沈漣。得知這個消息後,其餘三大世家都派了弟子前往三山閣求個真相。反倒是三山閣百口莫辯只知此事越澄清越說不清楚倒不如什麽都不說,等其他三家弟子到了他們在三山閣總壇親眼確認遠比三山閣掌門公子南宮澤揚言說一萬句有用。

這則傳言傳到望月鎮已經好幾日,夜離雀似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每日吃吃喝喝,興致上來便逗逗小謝與漪漪,絕口不提何時動身前往三山閣。

謝公子與沈漪已經習慣她這樣的性子,她越是不在乎,其實就越是上心,這幾日按兵不動想來定是一個人籌劃著什麽。

兩人都想找個機會問個清楚,可每次想問,都被夜離雀嬉鬧著搪塞了過去。謝公子沒了招只能寄望沈漪,借著明日夜姐姐的生辰問出點東西來。

沈漪從來沒有贏過夜離雀那妖女不想說的自是一個字也不會說。雖然沒有抱太大的期許沈漪還是想著盡力一試。真心換真心她用心給夜離雀準備一份生辰禮物想必夜離雀也不好再與她嬉鬧過去。

中元節是百姓們紀念故去親友的節日。

天色暗下不久百姓們便開始沿街祭祀,不僅是望月鎮一處,整個大胤的市鎮都會做這些事。七月十五,本就是個陰氣森森的日子,偏生夜離雀就生在這一日。

過去的每年生辰,即便師父還在的時候,也不會對她說一句生辰快樂。人生無常,像她這樣的江湖殺手,能活著已經是上天恩賜了。至於快樂,今日得之,明日說不定便去了黃泉下享用。

直到那年,沈漣親手給她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面。

“阿離,生辰快樂。”

明明是朝不保夕的逃亡日子,沈漣還是想方設法地給她煮了一碗白水面。她端著這碗面,送到她的眼前,那一瞬間,夜離雀只覺眼眶燒得厲害,心間也酸澀得厲害。

她自幼在煉獄長大,從不敢奢望得到一絲人間溫暖,卻在這種時候被人當成一個小姑娘來寵愛。她下意識想逃,卻又忍不住貪戀這難得的溫暖,端著那碗面一邊吃一邊哭,現在想來,定是滑稽極了。

沈漣只是摸了摸她的後腦,微笑著溫聲安撫:“阿離要歲歲平安。”

歲歲平安。

簡單的四個字,於夜離雀也好,於沈氏姐妹也好,卻是難如登天。

“漣姐姐,再等我些時日。”夜離雀已經打定主意,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她一定要把漣姐姐從東方離手中救出來。

不知哪裏飄來一陣肉香味,坐在檐頭上靜靜喝酒的夜離雀鼻翼微動,忍笑望向庭中——沈漪端著一碗壽面,仰頭望向這邊,難得地抿唇輕笑。

“是我送上來,還是你自己下來吃?”

夜離雀莞爾提壺,飲下一口美酒,“小娘子自己上來,方才夠誠意。”

沈漪也不與她計較,足尖一踏便掠上了檐頭,穩穩地將壽面端至夜離雀面前,認真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旁的可以不吃,但是壽面必須吃完。”

“不好吃,我可不吃。”夜離雀湊上前去,嗅了嗅,肉香撲鼻,色香俱全,不由得食指大動。

沈漪在她身側坐下,“這可不由你說的算。”說完,將筷子塞入夜離雀手心,“趁熱吃。”

夜離雀搖頭,嘟囔道:“哪有人像你這樣與人過生辰的?”

沈漪的語氣柔了些許,道:“面泡久了,便不好吃了。”

“那也還少一句話!聽不到,我不吃!”夜離雀像極了一個三歲的奶娃。

沈漪明知道她在故意胡鬧,可還是由著她,溫聲道:“生辰快樂。”

如此聽話,總覺有詐。

夜離雀是知道沈漪的,平日她鬧得多了,沈漪肯定是會翻臉的,今晚如此百依百順,倒讓夜離雀隱隱覺得有些許不妙。

沈漪看她上下審視自己,坦然對上夜離雀的目光,“你若是看夠了,便趁熱把這碗壽面吃了。”

“你餵我。”夜離雀愈加放肆起來。

沈漪深吸一口氣,從夜離雀手中拿過筷子,夾了一塊燒肉餵了過去,“慢慢吃。”

夜離雀以為自己看錯了、聽錯了,反倒是愕在了原處。

沈漪聚起笑意,卻藏了三分假意,“嗯?”

夜離雀張口,將這塊燒肉咬下。她只嚼了幾口,只覺齒頰留香,不由得讚道:“早知你燒肉如此好吃,那幾日我便央著你日日燒給我吃!”

“僅此一日。”沈漪淺笑提醒。

夜離雀不禁失笑出聲,將酒壺放到腳邊,從沈漪手裏接過面碗與筷子,大口吃了起來。

沈漪不解她忽然乖順,“你怎麽突然……”

“難得你肯哄本姑娘高興,單這一點,我便應該早些吃完,然後你問,我答。”最後兩個字她略微加重了語氣,夜離雀果然知道她想做什麽。

被她戳中心思,沈漪欲言又止。再看向夜離雀時,只見她吃得滿嘴湯汁,沈漪這次是忍不住真心笑了出來,拿出帕子,“吃慢些,不急。”遞到一半意識到夜離雀並沒有手接帕子,便主動擦上了她的嘴角。

“明日啟程,前往長生谷。”夜離雀等她擦好,終是說了她想知道的事。

沈漪追問道:“然後?”

“然後我讓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夜離雀說得淡然,“我保證,此行之後,東方離不會再拿漣姐姐做餌。”

沈漪大喜,“你想到什麽解救阿姐的法子了?”

夜離雀瞇眼笑得像只狐貍,“佛曰:不可說。”

“你是真的招人厭。”沈漪頓覺掃興。

夜離雀哈哈大笑,“反正已經招人厭了,再招你討厭些也無妨。”

“胡言亂語!”沈漪瞪了她一眼,覺察夜離雀的眸底多了一絲灼意,她連忙站起,借故道,“廚房裏的火還沒滅,我去滅了再來。”說完,便飛落屋檐,逃得遠遠的。

夜離雀望著她的背影,眼底湧起一抹覆雜的光澤。她輕輕嘆了一聲,低頭看向手裏的壽面,忽覺眼眶微潤。她夾起一註,這次是細細品嘗。

也不知明年能否再吃到漪漪親手燒的壽面?

“希望那時候……”夜離雀含淚笑笑,止住憧憬那些將來。倘若她倒在了第一步,那些將來不過虛妄。她收斂了自己的傷感,咽下壽面後,自嘲地笑了笑,自語道:“我怎的變得這樣忸怩了?”說完,她將壽面暫時放下,提起酒壺,美滋滋地飲上一口。

一醉解千愁,還是喝酒快活。

夜離雀剛飲了幾口,餘光便瞥見了靜靜來到廊下的謝公子。

“小謝,你來了也不吱聲。”

謝公子推著木輪車走出廊下,擡眼對著夜離雀笑道:“怕擾了夜姐姐飲酒的興致,所以只敢靜靜地陪著。”

“拿來。”夜離雀忽然對著他伸出手去。

謝公子怔了怔,“什麽?”

“你答應我的煙花。”夜離雀眸光明亮,笑得極是燦爛。

謝公子賠笑道:“今晚放……怕是……”世上沒有誰在中元節燃放煙火。

夜離雀反應了過來,唏噓道:“也是,其實也沒有什麽好慶賀的。”話音剛落,便聽見天上響起“咻”的一聲,隨後便在天幕上綻放出了碎金萬千。

夜離雀勾唇會心一笑,只覺今晚的沈漪又可愛了不少。

謝公子四處張望,視線穿過小院的圓門,瞧見了那個拿著一註清香,準備燃放第二支煙花的沈漪。

沈漪哪是記掛廚房的火,她其實早就準備好,今晚一定要給夜離雀燃放三支煙火。旁人如何想,她並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現下坐在屋檐上的那個妖女。

過去十八載,只怕從未有誰與她好好慶祝生辰。

既然夜離雀喜歡煙火,她無論如何都會成全她,就像去年夜離雀在天佛鎮為她放的那一夜漫天碎金。

只見沈漪捂著一邊耳朵,用清香的火星子點燃了煙花引線。

咻——

天上再次綻放出碎金無數,金燦燦的光影灑落在那襲紅裳之上,夜離雀咧嘴笑了起來,目光裏有星辰、也有煙花。

那句話她悄然藏在心間,只希望她還有機會當著漣姐姐的面,親口對著漪漪說——我真的有家了。

她垂下眸子,眼底聚滿了淚花,只聽她沙啞開口,“夠了。”

謝公子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忍淚的夜姐姐,他只覺莫名心疼,連忙看向沈漪,對著她搖搖頭,示意停下。

沈漪望著夜離雀,心窩裏一片酸澀。她是真心誠意地想給她過一個生辰,並沒有惹她難過的意思。

夜離雀噙著淚光,望向了沈漪,“漪漪,謝謝。”

沈漪深望著她,一時竟不知能說什麽。

夜離雀提壺翻下檐來,側臉對著謝公子笑道:“中元燃放煙花為樂的罵名,可就有勞小謝幫我背了。”

謝公子啞笑道:“小事一樁。”

“有些事可不是小事。”夜離雀走上前去,拍了拍謝公子的肩頭,與他擦肩而過,後面的話卻是說給沈漪聽的,“早些休息,明早一起上路。”說完,她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長廊盡頭。

不知怎的,沈漪覺察夜離雀透出的氣息不一樣了。

換做平日,那妖女難得遇上這樣的好機會,定會各種黏膩在她身上,討要這個討要那個。可今晚最後這一瞬,沈漪只覺夜離雀仿佛與她疏遠了不少,不是正經了,而是淡漠了。

到底哪裏沒有做好?

沈漪自省之時,謝公子的眸光也沈郁了下來。

他覆上了夜離雀方才輕拍的肩膀,夜姐姐即將交給他的擔子應當不輕,可是,夜姐姐自己扛著的那個擔子只怕才是最重的。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文~

下章開啟夜姐姐的高光三山閣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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