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荒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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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夜離雀是早早歇下了。

青崖思忖後招,一時睡不著,便著衣起來坐在岸邊巖石上細細思量。

沈漪以為是阿姐毒發身子不適,所以才睡不著。她不放心阿姐便也穿衣起來走至阿姐身後,溫聲問道:“阿姐可是不舒服?”

青崖牽住她的手拉著她一起坐下,微笑道:“我沒事。”

“當真沒事?”沈漪還是擔心。

青崖雙手合握將她的手握得緊緊的,“我只是在想,漪漪現下的內功修為如此高深,這雙修之法若能快速提升修為,若是我也可以修此法或許可以自行逼毒,阿離也就不必只身犯險為我尋藥了。”

沈漪細思阿姐說的話,好像有些道理。

“夜姐姐說雙修二人一旦結契,便不能輕易換人。她說的是不能輕易也就是說有可能換人……”沈漪低聲琢磨著每個字都說得苦澀。可是若是此道可行夜離雀確實不必犯險也算是一種兩全了。

“漪漪可否告訴阿姐開始的幾句心法是什麽?左右今晚睡不著,阿姐跟你琢磨琢磨。”青崖急切地問她。

沈漪點頭,回想那赤皮卷上的字,正欲答話,身後卻響起了夜離雀的咳嗽聲。

“還不休息?”夜離雀涼聲問道。

沈漪反問道:“你身上有傷,你才該好好歇著,起來做什麽?”

夜離雀沒有走過來,只是扶著門沿,遠遠地望著這邊。檐影投落,遮掩了她半張臉,誰也不知她此時是什麽表情。只聽她沈聲道:“我如何安心休息?你忘了你初學此功時險些走火入魔,我不在旁以寒息護法,你體內炎息根本就救不了漣姐姐!”

沈漪語塞,臉頰驀地一燒。腦海中浮現起她與夜離雀赤身相擁、共沐寒潭的模樣。那時候的夜離雀鬢發濡濕,眼神嬌媚,饞人得緊。

青崖覺察沈漪神色有異,惑聲問道:“初學會走火入魔?”

“自然會走火入魔!”夜離雀的語氣透著一絲惱怒,下一句話語氣更淩厲了幾分,“我還傷著,也不知寒息能運轉多少,若是救不回漣姐姐,我如何還你?”

青崖知道的,越是高深的功法,修習起來就越是危險。世上雖有捷徑,可走捷徑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她還有想做之事,想愛之人,若是因為一時貪念死在了這裏,她肯定是後悔的。

沈漪自知理虧,也不好與夜離雀逞口舌之快,只得將青崖扶起,勸慰道:“天色也不早了,阿姐,我們還是早些休息吧。”

“嗯。”青崖點頭,依著沈漪回到了房中。

夜離雀卻一直站在門邊,沒有進來休息的意思。

沈漪忍不住道:“你不睡麽?”

“我不舒服,你出來給我運功調息。”夜離雀說完這話,便重重地咳了兩聲,走出了門去。

沈漪遲疑地看了一眼青崖,解釋道:“阿姐,我只是為了給她療傷。”

“阿姐懂的。”青崖摸摸沈漪的後腦,“阿姐相信漪漪的為人。”後面這句話,就是故意說給沈漪聽的,像是沒有開鋒的鈍刀子,挫上心頭更是難受。

沈漪輕咬下唇,小聲地應了一個“嗯”,便起身走出了房門。

夜離雀此時沐在迷離的月色之中,她像往日一樣,雙手負在背後,背對著她不發一言。

沈漪走了過去,催促道:“不是要調息療傷麽?”

“不是什麽人都可以與我雙修的。”夜離雀側臉看她,語氣堅定,瞳光裏還餘著怒色,“結契已成,我若不願意解,你永遠都解不了。”

沈漪聽得心房發燙,怔怔地望著夜離雀,“你……你說這些做什麽?”

“不說出來,我怒火燒心,睡不舒服!”夜離雀也不知自己在氣惱什麽,只是聽見漪漪要解契,把她推給漣姐姐,她就沒來由地惱怒。

沈漪抿唇,卻不知能答什麽。

夜離雀屈起食指,在沈漪額頭上叩了一下,“給本姑娘記住了!”

“嘶!”沈漪捂著腦門,“誰要記你這些胡言亂語!”

“今日記不得,我明日再說一回。明日記不得,我便日日說給你聽,直到你記得為止。”夜離雀說完,挑釁地對著她冷笑一聲,“哼!”

“你!”沈漪五味雜陳,這不是明擺著欺負她,也欺負阿姐麽?

“睡覺!”夜離雀可不想聽她後面那些反擊的話,提前溜之大吉。

沈漪木立在原處,看著夜離雀的背影,只覺一顆心陣燙陣涼,酸澀得讓她眼眶發澀。煎熬的是她,自始至終只有她一人。

今夜無眠。

夜離雀如此,沈漪與青崖亦如此。

第二日一早,三人收拾妥當後,夜離雀帶著兩人安然走出了荒澤。

原以為會有滄溟教的人守在外面,可白日朗朗,一眼望去,荒澤之外只有野草隨風清蕩,即便豎起耳朵仔細辨聽,也聽不到什麽多餘的聲響。

東方離居然沒有命人在這裏候著,只怕是把主力都調至出荒原的地方守著吧。如此也好,這荒原野草叢生,她們只要不走大路,還是有機會成功脫逃的。既然計定,夜離雀辨明方向,便引著兩人往南邊行去。

野草又高又密,即便用衣袖卷著手臂撥開草叢,衣袖也難免被草葉子割破。所以,走了半日後,三人的衣袖沒有一處是安好的。

青崖本想尋機出手,收拾這兩人回去邀功。可她觀望了片刻,便選擇作罷。即便夜離雀傷著,可《陰蝕訣》的威力驚人,單看她揮袖斬草的架勢,青崖清楚自己根本就不是夜離雀的對手。她再看看沈漪,她完好無恙,有那新奇的雙修功法護體,貿然出手,青崖思忖只會打草驚蛇,壞了教主的大計。

既然動不了手,一時也聯系不上教主,青崖只能蟄伏靜觀其變,先照著教主原先的吩咐行事。

入夜之後,三人忍著饑餓,選了一處野草茂密處歇息。

彼時,星河萬裏,寒風吹動百草窸窣哀鳴。

夜離雀雙手交疊枕在腦後,仰面望著璀璨星幕,若有所思。

沈漪深望了她一眼,卻不敢接近她,挪了挪身子,躺在了離夜離雀稍遠的地方。側過身去,她悄悄把那妖女細細打量——

星光沿著她的鼻梁勾勒出一張絕美的面龐,映襯得她的雙眸熠熠生光。即便今日穿的只是小木屋裏的藏青色衣裳,也無法掩蓋她與生俱來的艷麗光彩。

她,真是好看極了。

沈漪不覺她的失神讓青崖看得清清楚楚。青崖冷眼瞥了一眼沈漪,忽然在她身邊坐下,恰好擋住了沈漪的視線,隔在了她與夜離雀之間。

沈漪無法指責這樣的阿姐,只能再挪了挪身子,給阿姐讓出更多的空間。然後,微笑著對阿姐說,“睡吧,阿姐。”說完,她翻過身去,蜷起了身子。每日只有這個時候,夜離雀與阿姐都看不見她的臉時,她才能放任自己回味一二她與那妖女的點點滴滴。

怎麽辦……她該怎麽辦?

忘記一個人,比討厭一個人還要艱難。

終究是入了心的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舍不得,只是不能不舍。

“阿離,你冷麽?”身後響起了阿姐的聲音,將沈漪的思緒再次拉回現實。

“還好。”夜離雀微笑回應。

青崖挪了挪身子,靠近了夜離雀些許,柔聲問道:“阿離這樣睡,背上的傷會疼的,要不這樣,你往我這邊側臥而眠?”

隨後便是一陣草木與衣裳摩挲出的窸窣聲響。

沈漪覺得心快痛麻木了,想來阿姐定是主動擁了那妖女吧?那妖女若是不抗拒阿姐,那便是……成了一半吧?

寒風吹透了她的背裳,她只覺冷得緊,不禁又蜷了蜷身子。若是這裏有個可以躲避的殼,她只怕要立馬鉆進去,躲他個一生一世。

“我就知道你會冷。”夜離雀的聲音近在咫尺,沒等沈漪反應,便將雪鴻斬斷的野草蓋在了沈漪身上。

沈漪大驚,“你不是……”話說一半,轉頭看向青崖。

青崖坐在原處,她也想不明白,為何夜離雀聽了她的話後,竟是站了起來,抽出雪鴻就是一鞭,打折了一片野草。

漣姐姐有句話提醒得很對,北疆本就寒涼,入夜更甚。她怎麽都要照顧好她們,所以她不能讓她們受寒了。於是夜離雀抱起野草,就先繞至沈漪身側,將野草鋪了上來。

“我行走江湖慣了,什麽地方都能睡。”夜離雀莞爾,對上了沈漪錯愕的眸子,笑意更溫柔了些,也更溫暖了些,“漪漪你是知道的,我是最耐寒的,你們肯定比不上我。”

她忍受《陰蝕訣》寒息反噬多年,自然耐寒。

“我自己來。”沈漪想自己動手,卻被夜離雀按住了手臂。

“這草可鋒利了,白日你我都領教過,晚上還是睡規矩些,這草也只能蓋低些,免得一不小心刮傷了臉。”夜離雀一面說著,一面將野草往下扯了扯,確認不會刮到沈漪的臉後,這才放心地起身抱了另外的一蓬野草過來。

“漣姐姐,到你了,先躺好。”

“嗯。”

青崖順從地躺了下去。

夜離雀小心地放上野草,覺察了青崖緊繃的情緒,安撫道:“漣姐姐別怕,有我在,今晚可以安心睡個好覺。”

“好。”青崖靜靜地看著夜離雀,只覺心緒有些許覆雜。她好像……從未被誰這樣憐惜照顧過……

即便是教主,對她做的最多的便是索求,鮮少有這種的溫情脈脈。即便偶爾有之,可那些溫情脈脈當真是對她的麽?

“阿離。”青崖忽然喚她。

夜離雀愕然擡眼,“怎麽了?”

“再往下些……我怕……怕腳冷……”青崖頭一次對人直言自己的要求。

夜離雀並沒有依著她,只是撿了些幹草來,在她雙足的不遠處點燃一蓬篝火,笑著看向了沈漪,“這樣漪漪跟漣姐姐都不會冷了。”

青崖與沈漪不約而同地靜默了下來,兩人凝眸望了過來,各有所思——

若是教主也能這般待她,那她即便死了,也沒有遺憾了。

都道世上良人難得,這妖女確實是一等一的良人,只可惜,她不能獨人占之。

“睡覺!”夜離雀被沈漪看得有些不自然,躲開了沈漪的目光,連忙起身,匆匆道:“我去再撿些幹草來,不然這火很快就滅了。”說著,她快步走近野草邊沿,忍痛彎腰,撿拾草叢間的枯萎幹草。

那一霎,她終是清清楚楚,為何昨晚會那般惱怒沈漪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個倔強的小娘子已經闖入了她的心扉,在她心房深處埋了一顆種子,如今這顆種子已經生根發芽,在她心間怒放了一朵小花。

夜離雀暗中回眸,看見沈漪的一瞬,她的心弦驀地一顫,震得心房嗡嗡作響,砰砰跳個快了半拍。

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反正她已經擺脫了寒息反噬的短折宿命,可以正大光明地喜歡一個人,再許那個人一世相守了。

她啞然失笑。

這些日子,漪漪最關心的莫過於漣姐姐體內的毒,等此事解決了,她定要好好與漪漪說個清楚。

免得那小娘子覺得她輕浮,半個字也不信。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文~

夜姐姐就是最體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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