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日,蹲馬步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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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出聲笑了。

羅兒將一碗面放到認為最為安全妥當的地方。隨後抄起一塊木棍,朝著剛剛說話的那一人砸去。羅兒瞪著那人冷喝道:“不許你冤枉我大哥哥!”

那人輕易便躲開了。挑眉回視羅兒,唇角的笑意更濃郁了幾分。雙手環住懷抱著一把長劍,回頭跟眾人調侃道:“嘖嘖,那小姑娘模樣張開了,也是個罕見的美人兒。這白衣教的殺手不光殺人手法快準狠,就連找姑娘,都很花心思嘛。”

眾人附和著大笑,罵罵咧咧的。

“哪來的?”雲鶴似笑非笑的看著那人。

邊上的人代他回答:“當今聖上身邊紅人王大人的義子,王柳。”

那個被稱作王柳的公子哥高傲的昂起下巴,輕蔑地看向雲鶴方向。在他眼中,雲鶴的命賤如草芥。身邊帶著的這十餘江湖高手,要殺雲鶴,綽綽有餘。到時候提著此賊的腦袋送給義父……王柳嘴角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雲鶴挑起眉,笑道:“不過是個宦官的義子,有何囂張的本事?”

“今日能讓你命喪此地!”王柳倒退一步,手指動了動,身後隨從三位高手將他護在中間,其餘六七人提刀上前,要跟雲鶴決一死戰。羅兒倒退,慌忙的跑過去將那碗面護在懷中。

雲鶴斜睨了羅兒一眼,迎面一擊冷光閃過,雲鶴提起菜刀隨手一擋,蘊藏了幾分內力,手一揮,那人跟手中的刀飛了出去。王柳見人多也明顯不是雲鶴的對手,眼睛一轉,計從心來,指了一名侍從去挾持羅兒。

再強,雲鶴也不能分作兩身!

王柳冷笑,等著看好戲。幾人圍攻著雲鶴,侍從朝縮在角落的羅兒提刀靠近。

羅兒顯然也看出了對方的意圖,緊張地看著比她高大壯實數倍的男子,背後是墻壁,左右兩邊都是他們的人,是退無可退,進無可進了!羅兒見他撲來,忙閃身躲到一邊,懷裏的那碗面護的更緊。

盡管如此,湯汁仍舊灑了大半出去。

王柳等不耐煩,親近上前欲要擒拿羅兒。不妨身後一擊冷寒,邊上的侍從先他一步反應過來,側身為王柳擋住了致命一刀,脫力死在了王柳懷裏頭。王柳嫌棄的推開,所有人都第一時間湧上來,護在了王柳身邊,呈扇形將雲鶴跟羅兒二人圍在其中。

雲鶴看了眼羅兒,面條湯汁撒了大半在衣襟上,小姑娘恍若未知,像是抱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抱住那碗早已經涼了,失了鮮美香氣的面條。雲鶴很想將那碗打開,見羅兒驚慌失措,雲鶴耐著性子道:“把那碗給丟了。”

用的是平常稀疏的口吻說這件事,羅兒莫名覺得,眼前這一切都是幻覺。

羅兒手中縮了縮,反而更緊地護住了那碗面條。

雲鶴見羅兒如此,也不想再說什麽。倒是王柳,見羅兒僵硬的縮著墻角,懷中抱著那碗面條,不知為何,他覺得很可笑。王柳冷哼一聲,說道:“怪不得江湖都說白衣教是邪派,好好的小姑娘,你倒是把她餓得不輕。一碗破面條,也能看得如此重視,嘖嘖。”

雲鶴沒有理會對方的調侃,心中想著如何能以最佳的方式帶著羅兒從這群人面前離開。

對方是王公公的義子,不管重視程度輕重,一旦將其殺死,恐怕連白衣教都隨時能變作他的墳地。有多少白衣教的殺手都私下裏想要殺他,只少了一個正當的理由。

教主也曾經下令,不允許輕易殺皇室之人……拐了幾道彎,倒也算得上與皇室扯上關系。

雲鶴思緒萬千,面上沈靜如水。

羅兒聽到王柳罵的那句,心底湧出一股怒火,瞪著王柳:“我不允許你罵這碗面條!”

☆、236 背後的人

雲鶴回頭看羅兒。

那邊王柳等人都大笑起來。

王柳戲虐的聲音道:“怎麽了?難道那面條跟你有私情?這樣護著連人都不算的東西麽?當真是把你那口口聲聲喊著的大哥哥,不當人看。”

羅兒猛地搖搖頭,“這碗面條是大哥哥煮給我的。這世上也只有大哥哥會對我這麽好!你們不許再拐著彎罵大哥哥,要不然我娘親一定會教訓你們的!”

王柳聽了大笑不止。

令他意外的是,什麽時候一向性格古怪,難讓人琢磨透的雲鶴,居然有這樣的癖好,收養起了這樣心性不成熟的丫頭在身邊。

王柳道:“看你這麽天真的份上,乖乖走過來,以後我也會像他一般對你好。過來!”

羅兒搖搖頭,提步就往雲鶴身後去。油嘖嘖的手沒註意,一把就往雲鶴袍上抓去,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衣袍上已經沾染大片油膩的湯汁。雲鶴面無表情,伸手奪過羅兒懷中抱著的那碗,砰的將往地上重重摔去。

“蠢。”

雲鶴在碗碎裂一地後,冷聲說道。

羅兒聽出大哥哥聲音之中的惱怒。被那塊碗碎裂的聲音驚得下意識松開手,一番做錯事的模樣,低著頭站在雲鶴身後。

“上來。”

羅兒擡起頭,看到面前寬厚單薄的背正對著她。羅兒本能伸出手,攀上雲鶴的肩膀,將頭縮靠在他肩膀。雲鶴單手托住羅兒的重量,看了眼破舊的廚房,有人提前對他發動了攻擊。

雲鶴輕巧躲過,趁著他們還未集中精力堵住出口之餘,腳下幾個跳躍,看似在吃力躲閃眾人的攻擊,實則一接近出口處,雲鶴速度便突然加快,令那些人完全跟不上,雲鶴背著羅兒就已經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之中。

王柳沒有料想到這位在白衣教殺手排名榜上地位不低,三番兩次險些都取代了白城安的地位的殺手,竟然會選擇逃跑?

王柳堵在胸腔的怒氣洶湧澎湃,回頭臭罵那幾個跟來的江湖高手無用之輩。

一把火,將這座簡陋的宅院燒了起來。不一會的功夫,這裏的一切便化為灰燼。這宅院的主人聞訊趕來,楞楞的看著王柳一行人提著刀,面色陰沈難堪的走遠了。宅院的主人不過是有多餘的幾間屋舍租人,看到燒成灰燼,人也絕望的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雲鶴背著羅兒,緩慢步伐,行走在幽徑小道上。

“以後,廢話少些。”雲鶴出聲道。

羅兒埋頭在雲鶴肩上,悶悶不樂應了一聲。

邊上有幾個去湊熱鬧的老婦人圍坐在石塊旁邊,指著火焰沖天的地方,嘰嘰咕咕的閑談著。有人露出惋惜神色,有人無關緊要的擡頭張望,有人幸災樂禍的笑著。路過她們的時候,雲鶴停下腳步,朝著她們說的方向看去。

才住了不到幾日……

雲鶴神色凝重,樹影斑駁的影子正打在他臉上。

老婦人幾人擡頭看向雲鶴,見他穿著不俗,像是那個富家公子哥。正想跟雲鶴攀談幾句閑話,就見雲鶴提步離開。他背上的小姑娘擡起頭,一雙漂亮的眼睛含著淚花,紅著鼻子,難過的朝著那邊起火的方向看……

“還想吃什麽?”

雲鶴突然響起的溫柔問話,讓羅兒止住了眼淚。羅兒擡手擦拭淚水,喃喃低語道:“我想吃大哥哥煮的面條……”

“等以後煮給你。”

“恩。那我什麽都可以吃,只要跟著大哥哥身邊就好。”羅兒勾住雲鶴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脖頸,呢喃道:“大哥哥,以後還有這樣的壞人出現,大哥哥一定都要像現在一樣,帶我離開。”

雲鶴嗤笑。

羅兒眨巴著眼,用手背擦拭淚水。

娘親在世的時候講過,殺手因為殺了很多人,他們很壞很壞的。出門在外也會有很多的仇人追殺。她那時候還問過,殺手都是長什麽樣的?娘親就會用道聽途說的話重覆無數遍告誡:他們一臉兇神惡煞、都是蒙面示人、手中提著刀劍利刃,殺人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羅兒心中藏有此番心事,心神恍惚間,並未聽到雲鶴那一聲嗤笑。

雲鶴許久才說道:“要想長久的跟著,還得多學習防身本事。否則,遲早會把命葬送在這條不歸路上。”

光線明亮的屋子。一盤棋,一個人,兩方棋子對峙。

白城安手指輕敲著棋盤,聽到外頭的腳步聲進來,手中落棋的速度止住,耐心等待著出現的手下帶來的各方消息。巴音進到屋內,站在那氣勢洶洶地說道:“那群癟三,搞死我們好幾個兄弟。”

門外有兩個侍婢,聽到巴音的罵聲,忍不住拿眼瞅了眼。

巴音面上慍怒,黑教主背對著她們,看不清神色喜怒,就算是看到了,恐怕也是千年不變的繃著臉,不帶任何情愫。修長的手指夾著棋子,瞬時,化作了粉末碎裂開。白城安說道:“教主還不沒查出來究竟誰是內鬼麽?”

巴音低頭不語,少了先時進來的那股囂張氣勢。

隔了一會,巴音說道:“雲鶴壇主那邊,聽說被人找上後,帶了小姑娘逃了。住的屋子被燒成灰燼。還有一樁事……”巴音提到最重要的那樁事,眉頭緊蹙,頓了頓說道:“少主被殺了。”

白城安錯愕,這一點在他意料之外。

少主盧歲安是盧展明當年屠殺族人之時,唯一留下的親生骨肉。因盧歲安有精神方面的隱疾,時而抓狂尖叫,時而提刀殺人……無辜死在盧歲安手中的,至少五六十人。

“死在什麽地方的?”白城安沈聲問道。

巴音沈默,隔了一會才說道:“死在……琴音姑娘面前。”

白城安冷笑一聲,心裏明白有人在暗中想要弄死琴音,緊隨其後的,也可能是他白城安了。琴音是何人,盧歲安又是何種性子之人,白城安心知肚明。白城安取了一枚白棋輕敲著,猜測背後有可能搞手段的人物。

許久過後,白城安問道:“琴音現在人在何處?”

☆、237 精神崩潰

巴音沈默,嘆息道:“被關押在黑洞最裏層。”

黑洞是白衣教所有殺手的培養基地,黑洞最深的地方,那是令所有從黑洞中爬出來的殺手共同的噩夢。那時,新來的孩子都會被關押在黑洞,是黑洞的最外層,只有更強的孩子,才會被一層層遞進的送進黑洞更裏層的監牢。

按白衣教教主的話:只有深深感受過黑暗跟死亡,才能更賣力的為存活下去而戰鬥。這便是最適合白衣教的游戲規則。

黑洞最裏層,暗無天日。因黑洞常年有無數人死去,又見不到陽光,那個地方陰氣很重。被關押在裏層的殺手,不知道時間的流逝,不知道白天黑夜,只能聽到無數絕望無助的哭聲。

最多三十年,便會讓一個內心強大的殺手精神崩潰。

白城安閉目,說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巴音作輯一拜,看到黑教主神色陰沈,巴音收回視線,一語不發的退了出去。

黑教主是個愛恨分明的人,不願跟人在情愫上糾纏不清,這些年琴音姑娘對黑教主癡纏不休,黑教主念及舊情,始終面上冷淡,暗中派人護著。

他們這些跟著黑教主最長時間的人,知道黑教主一直當琴音姑娘妹妹一般護著,當知道雲鶴喜歡琴音,暗中調查了關於雲鶴所有的事,又每每撮合雲鶴跟琴音。

巴音搖搖頭,若是琴音喜歡雲鶴,再加上黑教主護著,恐怕白衣教其它的勢利,絕不敢這麽輕易對琴音姑娘下手。如今那股暗中的勢力,該是看到雲鶴跟白城安反目,想趁此機會一點一點報覆白城安……

楊褐年紀小,耐不住性子,煩躁的來回鍍步。

一瞧見巴音走出來,忙湊上問道:“黑教主怎麽說?要不要救琴音姐姐。”

巴音繞開楊褐,說道:“耐著性子些!黑教主一向有主意,我們只管小心暗中行事。”話音落下,楊褐便一咬牙,蹲在地上抱頭大哭,哽咽道:“琴音姐姐在那種地方,該怎麽辦?難道要一直等下去?到時候恐怕琴音姐姐早就死了。”

琴音姑娘曾對楊褐有恩。巴音嘆息,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提步離開。

門拉開。

楊褐擡頭,含淚看向走出來的黑教主。嚇的忙用手背抹掉眼角淚水,低著頭不敢直視黑教主的視線。

“你想沖進黑洞搶人?”白城安勾唇冷聲道。

楊褐一哆嗦,本能地搖了搖頭。

“既不想等待,又不敢搶人,那你準備如何?”

楊褐沒敢吭聲。在黑教主面前,他有種莫名的恐懼。

白城安手背在身後,深邃的眸光定定的看著楊褐,說道:“與其選擇蹲在這窩囊的哭,不如好好去查查,背後是什麽人搞鬼。最終事成與不成,你也已盡心報了恩。去吧。”

楊褐怔鄂,起身擦幹凈臉頰上的淚水,作輯一拜,退離出去。

白城安耳根清凈了,心卻半點靜不下來。白衣教隨著謀反之事而來的,將會是教派內亂,一場人心貪嗔癡念之爭。最終誰能僥幸活到最後,要看造化了!

沈宅的沈老祖宗背著沈彥,上蘇府單獨尋蘇直討個說法。

今日,蘇府上下一幹人等,都提心吊膽服侍著,不敢在老爺等人面前,露出半點不合體統之態,生怕稍不謹慎,便惹惱老爺等人,挨了罰。

書房,沈老祖宗坐在太師椅上,罵累了便飲幾口茶水潤潤嗓子繼續指桑罵槐,誓要讓蘇直將蘇三媛嫁給沈彥。蘇直從始至終聽著沈老祖宗訓話,半句話不吭,眼神越顯得陰沈冷漠。

沈老祖宗說幹了嗓子,看到蘇直一幅軟硬不買賬的模樣,氣得站起身,指著蘇直:“當初我怎麽能瞎了眼把閨女許配給你!你仗著我們沈宅多少錢財幫助,當了大官了,反倒看不上我們這窮酸親戚了不是?一紙婚約,當初是你應允,為了蘇三媛,你打算貼多少張老臉進去,還覺得你這丟人現眼的閨女,在這京城內外還不夠出名?”

蘇直看著沈老祖宗。

念及沈老祖宗年事已高,蘇直才沒有甩袖袍離開。

沈老祖宗一副吃定了蘇直的姿態,“彥哥兒怎麽也得喊你一聲舅舅。不是因為蘇三媛,彥哥兒怎麽能遭到這般不幸?自從那日在你們府上受了委屈,彥哥兒關在屋裏頭,人都病怏怏的。你這個當舅舅的,難道一點憐惜之情都沒有?”

“想我怎麽做?”蘇直冷哼。原本只是想洩憤心中的怒意。還沒有來得及說下一句親事是彥哥兒主動辭退的,辭退了再結也沒有意義。話茬被沈老祖宗接過,冷哼道:“你若當老嫗是長輩,我只問你討要蘇三媛進門。”

蘇直皺眉。

就眼下形式看來,媛兒真要嫁入沈宅也不會有什麽好日子過。

留了話,沈老祖宗也不管不顧蘇直願不願意,提步就跨出了書房。

蘇直背手身後,心裏頭煩悶,擡頭看著書架上的那幾排書。妄讀了這些年的聖賢書,連自家子女之事都管的糊裏糊塗的!按理應該嫁媛兒,按私情,媛兒嫁過去如何能得到幸福?

蘇直深深嘆息。手指疲憊地按捏著額頭。聽到書房紗窗附近有腳步聲,蘇直冷喝道:“誰在外頭?進來!”

原本躲在窗外的蘇允,深吸了一口氣,穩住絮亂的心跳,提步繞進書房。

蘇直看到是蘇允,頓時黑了臉。

這些閨女,一個個,沒有能讓他省心的!蘇直氣不打一處來,低喝道:“混賬東西。誰教你來這裏偷聽的?”

蘇允忙跪到地上:“允兒知道外祖母找爹一定是為了姐姐跟三表哥的事。允兒不放心姐姐,她向來性子傲,不願意寧死都不會從的。爹從小就教我們知恩圖報,允兒想替姐姐嫁給三表哥,一來還了姐姐的恩,二來還了外祖母她們的恩。”

蘇直隨手抽過幾本書,朝著蘇允砸去,“還輪不到你說話的份!”

蘇直提步離開書房。

蘇允跌坐在地上,隨後眼中的柔弱因轉念想到黑衣女子所說的話,又化作了一抹堅定匯聚在眼眸之中。蘇允雙手按著地上,依舊跪地不起。周圍黑了下來,風將書房虛掩的門,吹得砰砰亂響。

三更時分,書房外頭才傳來腳步聲。

蘇允認得那腳步聲的主人,忙回頭朝來者看去。

☆、238 求嫁

蘇允神情失落,“爹,你還是……不願意我嫁給三表哥嗎?”

蘇直提步走進書房,伸手扯住蘇允的臂膀,將她扯起。按到一處椅上坐下,居高臨下的看著蘇允略顯稚氣的臉蛋,無奈地松了蘇允的手,朝著門外走去。走到門邊,蘇直停步站了一步,院子籠罩在一片黑夜之中,漫天的星辰恍若隔世再見,那般不真實。

無數次,蘇直都夢到深愛的女子,初嫁給他時,嬌俏溫婉的模樣。

雖然一段不被祝福的姻緣走得心累,但所幸人心隨時都會改變……

蘇直沈吟片刻,說道:“允兒,告訴爹實話,你是因為喜歡彥哥兒才嫁給他,還是因為報恩?”

蘇允猶豫了片刻,囁喏道:“報恩。”

話音一落,蘇直松了一口氣:“那大可不必了!我的閨女,還不需要她受這麽大的委屈。”

蘇允鼻頭一酸,眼淚翻滾在眼眶之中。這是爹第一次對她說這番話。也是第一次,蘇允覺得挨著他的距離,這麽親近。

蘇允跪到地上叩了三個響頭,“爹,我是因為喜歡三表哥,我很想嫁給他,照顧他一生一世。求爹成全!”

“真的考慮好了?”蘇直看著蘇允,加重咬字的聲音,周身有一股不怒而威的震駭氣場,“這不是兒戲,成婚是一生一世的事情。”

蘇允點點頭。

蘇直繼續問著現實的問題,“我見彥哥兒並不喜歡你,嫁入沈宅以後,若是他將對媛兒的恨意發洩到你身上,你打算如何做?”

“用真心待他,相信遲早有一天會把三表哥感動到的。”

蘇直聞聲笑了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人心最能把握,有些人恐怕用一輩子的時間,也感動不了對方。彥哥兒素來性子驕傲,遭受了這一劫,恐怕……到最後受苦的還是你自己。用情太深可不是什麽好事。”

蘇允猶豫了一番,藏在袖口之中的手緊了緊,為今後未知的人生捏了一把冷汗。斟酌很長時間的話,終究還是義無反顧的說出口:“爹,允兒從未求過爹,今日只求爹這一樁事,恐怕也是這一生唯一求爹的事情,求爹成拳允兒的心願!”

蘇允磕頭,一次壓過一次的磕頭聲響起。

蘇直從未發現蘇允竟像了幾分他的性格,認定的事情,要麽做到底,決不放棄;要麽絕不嘗試。沈吟片刻,蘇直最後一次確定道:“你真的想要嫁給彥哥兒,一點不後悔?”

“是,允兒絕不後悔。”蘇允停下磕頭,眼中異常堅定。

蘇直微微頜首,“此事容我同你外祖母再商量商量吧。”這算是蘇直最大的讓步了。蘇直看著蘇允額頭上磕出的紅腫,說道:“先去休息罷。有什麽,明日我傳你來。”

蘇允因跪久了,膝蓋酸麻,剛站起來便跌坐回地上。

“秀林,扶你們小姐回去。”蘇直沖外頭一直守候著的丫環道。秀林聞聲疾步走進來,將蘇允攙扶起身,給蘇直施禮告辭,退了出去。

待她們走遠了,元姨娘才從外頭進來。

“老爺。”元姨娘替蘇直按捏頭部,輕聲喚道。

蘇直手抓握住元姨娘的手。元姨娘是他府上最沒什麽心計的人,生性寡淡,善於傾聽極少插手閑事。蘇直也習慣於向元姨娘暴露心聲,極少有事忙著元姨娘,離開書房也是去了薔薇院坐坐,剛好遇見了元姨娘,也是元姨娘將他勸回書房。

“郕王的事,媛兒跟悅兒成了那些人飯後的笑料,丟了蘇府顏面不提。媛兒這第二樁親事,又讓給允兒去頂替,我恐怕這之後,蘇府的顏面盡失。”蘇直閉目感嘆著搖搖頭,“想我這一生,都是順風順水的,唯獨這幾個兒女,不叫人省心,還盡替我丟人現眼!”

元姨娘聽了,抿唇不語。手頭力道適中,按捏著他的頭部,盡可能令老爺放松精神。

這一夜,蘇允失眠了。

斜靠著榻,呆望著窗外。這一生做過最大膽的事,便是今夜這般跪求爹將她許配給三表哥。也不知道將來三表哥知道了,會不會嫌棄她這個姑娘家的,太主動了?還拆散了他跟姐姐的姻緣?

蘇允心有些累。越想越不明白,黑衣女子為何讓她偷聽談話,又讓她跪求爹將她許配給三表哥?爹那般愛面子的人,郕王那般身份地位的人,他都不願意二女同時嫁入郕王府,更何況是已經被傳成笑料的沈彥?

“秀林,我做錯了嗎?”蘇允略感到迷茫。

秀林淡淡道:“主子的事,奴婢當下人的不敢應答。但是只要小姐想要做的事,奴婢都會一直守候著小姐的。”

蘇允扯唇苦澀一笑,“你就知道哄人。”

“奴婢是真心的。”秀林說道:“奴婢自幼受苦慣了,跟到小姐身邊才覺有了安穩的日子過,小姐是奴婢的再生父母,絕不哄騙小姐的。”

蘇允嗯了一聲,起身朝著床榻方向走去。

扯了被子往身上蓋,一夜噩夢連連。醒來時,仍舊感到深深恐懼感。

華安院。

蘇三媛天色朦朧亮起時分便已經起了,坐在石階上,斜靠著廊柱,望著灰蒙蒙的天。昨日聽說了沈老祖宗來找爹,在書房兩人為那樁婚事爭吵不休。好長時間沒有聽到過關於沈彥的消息,蘇三媛便下意識問了幾句。

沈彥自從退婚之後就整日關在屋裏,除了飲酒便是亂砸東西,喝醉時還會毫無道理的打罵下人。伺候他身邊的兩三個丫環,好幾次都被打得鼻青臉腫,如今都不大敢近身伺候彥三爺。

為了嫁給沈彥,蘇允跪在書房一個下午的事也已經傳進蘇三媛耳中。不知為何,蘇三媛覺得格外惋惜,若是蘇允當初再勇敢一些,現在恐怕局面就大不一樣了……也怪她自私,借著祖母的喪期,借著與沈彥的婚約,延長等待白城安的時間。

蘇三媛想到從前那份自私心理,心裏頭愧疚的要命。若不是利用了沈彥,也不會發生後來這麽多的事情。

午後的陽光,暖暖的灑在身上。直到一抹影子擋住了光線,蘇三媛才緩緩睜開視線,看著出現的蘇禾跟夜離、墨玉三人。

“坐在這曬人幹呢?”夜離戲虐道。

☆、239 輸贏

蘇三媛沒心思應答。

蘇禾上前拍了拍蘇三媛的肩膀,低語道:“有事找你,方便隨我們一道出去嗎?”

見蘇禾神色不似往日微笑的親切模樣。蘇三媛心裏頭泛起疑惑,沒敢多想,說道:“這幾日不行。外祖母那邊昨日找上門……”話語一頓,蘇三媛視線朝著夜離看去,回頭對蘇禾道:“外祖母那邊的人,要是見我跟你們出去,又有罪受了。”

夜離雙手環胸,湊到蘇三媛面前。

突然地靠近,嚇的蘇三媛猛地退後,險些摔跌在地上,被夜離眼疾手快的扯住。夜離眼角含笑,瞥了眼蘇禾,漫不經心道:“她這分明就是疑我在場,怕汙了她的名聲呢。不如,你們帶她去,我回去我的逍遙地,等你們回來。”

蘇三媛看到夜離眼中閃過一絲懼意。

蘇禾抿唇不語。

墨玉說道:“夜公子平日裏跟少爺何等交情,自是不必細說。此趟若沒有夜公子作陪前去,恐怕也去不了的。”

蘇三媛看著蘇禾,他神色平常,唇角的笑意很淺,眼眸之中布滿陰郁之色。長身玉立,風吹拂過他的衣袍,竟少了一分存在感。再看向夜離,他也好不到哪裏去。這兩人異常的舉動,都讓蘇三媛莫名想起白城安說的那個人。

那本白衣教書的主人,蘇禾的師父,幼年時原主也曾見過的神秘人……

難道真的會是此人嗎?

蘇三媛心裏頭泛起困惑,面上神色不顯,腦中思緒飛快流轉,想著如何推脫掉他們要帶她出府的念頭。剛擡頭,就對視上蘇禾的視線,他的眼眸如一汪深不見底的幽譚,看不透究竟藏了多少的秘密。

蘇禾唇角的弧度上揚,笑得張揚不羈,剛剛陰郁不快之色,好似只是蘇三媛的錯覺一般。

“媛兒,你相信大哥嗎?”蘇禾突然這麽問道。蘇三媛等人都不太理解,朝著蘇禾看去。墨玉似乎看懂了什麽,側頭看向夜離。夜離點點頭,在蘇三媛長久的沈默之中,先她開口道:“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蘇三媛眨巴眼睛。

剛剛是發生什麽了?就聽到蘇禾問了一句,隨後便是他們參透了無字天書,留蘇三媛一人摸不著頭腦。見那三人神色如常,噙著一抹古怪的笑意,看著蘇三媛。蘇三媛被盯著,渾身起了一層層雞皮疙瘩。

“我不想去。”蘇三媛幹脆拒絕道。

“你想被他找上門?”夜離邪魅一笑,又恢覆往日吊兒郎當模樣,說道:“他可不像我這麽純潔善良,你要是被他找上門,絕對沒有好日子過。你大哥也是為你的平安,才想帶你跟他見上一面,把一些事解決了。”

“要解決什麽事?”他們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暫時還不能告訴你。”蘇禾插話,擡頭看了眼天色,淡淡道:“若是怕張揚,那今夜我過來親自接你。”

蘇三媛見不能拒絕,勉強點頭答應。

望著他們幾人消失在視線盡頭。閑散的時間不知不覺就渡過去了。蘇三媛坐在石階上,一直坐到夜深人靜之時,才看到夜離從屋檐上悄無聲息地落下來。

今夜,翠香見小姐反常,便一直躲在暗處偷看。

看到屋檐上墜落一下青衫男子,翠香捂嘴,心跳加速。視線一眨不眨看著,青衫男子將小姐抱起,腳尖一點,帶著小姐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了。隔了許久,翠香才平緩下心跳的速度,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四周圍環顧一眼。

深吸了幾口涼氣,翠香朝著上房那邊走去。

“你幹嘛呢!”

一聲冷哼聲突地從身後傳來。翠香手按在上房的門上,原本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被身後這人一嚇,頓時魂飛魄散,尖叫出聲。下一秒,被人揚起一巴掌甩了過來,翠香才稍緩過心神,楞看著出現的歡子。

兩人素來不和睦,一對眼,翠香瞬間回過理智,捂著挨了打的那邊臉頰,瞪著歡子,“你打我?”

歡子冷哼,雙手抱胸,不屑地斜睨了眼翠香:“你在小姐屋外頭鬼鬼祟祟做什麽?”

翠香遲疑片刻,想到方才所見的事情,心裏頓時沒了主意。要是將今夜的事提前撕破,小姐回來以後也不可能輕饒過她。眼下想要去找三小姐,時辰又太晚了。一番斟酌,翠香不吭聲,提步就走。

歡子站定了一會,看著翠香遠去,才返身朝著凈房走去。

出到府外。蘇禾便將一件黑色披風替蘇三媛披上,戴上了兜帽,才讓她上馬車。蘇禾也包裹在黑衣之中,唯獨夜離一身青衫,成了她們之間的亮點。蘇禾跟夜離並肩坐在外頭取車,蘇三媛孤身坐在車廂內。

偶爾同他們說話,也只能得到他們是或否之類簡短的答覆。稍多幾個字的答案,他們便不願意回答。蘇三媛也無話可問,靠著閉目養神,耳邊能清晰地聽到外頭,有好幾個人跟蹤著這輛馬車。

飛掠地速度,幾次都讓蘇三媛想要掀開窗簾,將頭往外探去。想到這一趟旅途生死未蔔,蘇三媛強忍下好奇的心思,閉目養神,等待著馬車到達目的地那一刻,他們喊她的聲音。

突地,馬車停了下來。

“什麽人?”夜離出聲呵斥。

蘇三媛悄悄掀開一個小縫隙,朝外頭看去。竟然有十來個江湖俠客,手提各種慣用的鋒利武器,擋在馬車前頭。

“奉命來接這位姑娘的。”

夜離微瞇眼眸,露出戒備之色。蘇禾冷笑一聲:“怕是你們找錯地方了。不如回去多問問你們盟主,那人在何處吧。若耽誤了我們的時間,後果自負!”

眾江湖俠客聽得心頭不悅。被推選出來帶他們執行此項任務的一位六旬老翁,手中握著兩把劍,“敢不敢下來同我比劃幾招,若你們輸了,就將這個姑娘留下來,由我們帶去交差。”

夜離懶散背靠著車廂,漫不經心道:“不就是會耍弄兩把破劍,都一大把年紀了,也不懂得惜命。嘖嘖。”

老翁皺眉頭。身後的一眾江湖俠客聽了暴怒。

蘇禾勾唇一笑:“你輸了,如何?”

☆、240 出來

老翁一笑,雙手揮動雙劍,劍鋒響徹耳旁,只當做提前活動手腕。

“我雙劍翁活了六十多年了,英雄俠客之間死死傷傷的鬥爭見了不少,若今日輸了,我亦無顏去見盟主,自當死於此處,讓你們順利離開。”

老翁的聲音有些沙啞。話中帶了淺笑意味,令身後追隨著來這的那十餘個江湖俠客面上難堪。

有人想上前阻攔,老翁提前猜到了,擡手擺了擺,說道:“江湖規矩,以多勝少也不光彩。再者,月樓的殺手在此,盟主已下過命令,不準輕舉妄動!”

眾人還想勸,想起臨別之時盟主之言:往昔白衣教跟月樓是江湖虎狼之地,如今白衣教雖遭難,朝廷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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