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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天空,好半響,才支起身來,“那聽你的,晚些時候,我們過去給爹他們講一聲,明天出去府外頭散散心。”

景花點了點頭,嘴唇囁喏了下,最後到嘴邊的話也沒有說出口。

華安院來了幾個不請自來的人。

為首的是楊氏,在她身邊有沈香,還有許久不見的蘇常悅。看到蘇常悅,蘇三媛擡眸饒有興致的看去,只見才幾日光景沒見,蘇常悅臉頰已經瘦了一圈,顯得蒼白憔悴而又楚楚動人。看起來再沒有初遇時,給蘇三媛帶來的驚艷感。

蘇三媛嘖嘖兩聲,道:“母親,你帶著二妹來我院子,是做什麽?我看二妹的樣子,也不像是被郕王答應要娶的樣子。真不知道,是有多厚的臉皮,才能再敢踏進華安院來。”

楊氏眉頭緊蹙,再看蘇常悅臉色鐵青難看,眼看著就要轉身離開了,楊氏伸手硬生生的扯住了。

“媛姐兒,什麽時候嘴巴變得這麽狠毒了?連自家親妹妹都這麽罵了,說出去不怕給別人笑話嗎。”楊氏出聲訓斥道。

蘇三媛抿唇笑了,“母親帶二妹,親自來這華安院,是有什麽大事要講嗎?”

楊氏深深看了眼蘇三媛,回頭擺了擺手,“沈香,把吳太妃那請帖給媛姐兒。”

聞聲,沈香走過去,將請帖遞給大小姐,一旁的景花伸手接了過去。

“母親,你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蘇三媛眼中含笑,看著她們。

蘇常悅咬咬牙,緊緊扯著楊氏的袖子,“母親我們走吧,別在這裏跟她呆著了,看的我心煩!”那副含笑的臉,就好像在看*裸的自己,讓蘇常悅心裏頭一陣發悚跟不甘心,“我就不信,吳太妃壽宴上,她們能拿我怎麽樣。”

楊氏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手下牽扯的人突然一空,再看過去時,已經遠遠地跑走了,徒留一抹嬌俏瘦弱的身影,看得楊氏心裏頭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蘇三媛見證這一切的發生,又見楊氏似還有話要說,便屈身施禮,冷漠的口吻說道:“恭送母親。”

楊氏深深地吸了口氣,轉身離開。

景花怔怔的看著小姐,覺得一些事正奇怪的轉變著。就好似小姐在蘇府的地位,就好似小姐得理不饒人的霸氣性子……

“小姐,你以前總是小心翼翼的做事,今天你不怕得罪了夫人,回頭老爺、老夫人那邊會過來尋你麻煩嗎?”景花問完話,才又發覺似乎說錯了話,擡頭膽怯的看著小姐背影,既期待小姐的回答,又希望小姐聽不到。

“怕她做什麽?我雖然不是因為這樁婚事不成而生氣,但是她們做事的方式,實在讓我覺得厭惡。”想到蘇常悅面對同一個人,兩種不同身份的態度,蘇三媛莫名覺得反感,“她要是想告狀,隨她去好了。看她還能惹出什麽鬧劇,給蘇府丟人現眼。”

景花不敢接話,將頭低低的,不敢去看小姐。

蘇三媛搖了搖頭,看著景花說道:“其實……當初是真的有想嫁給他,所以這段時間也會因為這件事感到失望吧。”蘇三媛呢喃著,“不過這樣也好,就當它過去了,以後不要再提了。”

“好。”景花低聲說道。

蘇三媛視線落在景花手中的請帖上,思忖了一會,“我還是不去了,免得看到蘇常悅丟臉,回府還得被這幾個人罵在外頭不護著自家人。”嘀咕了幾句,蘇三媛朝著屋內走去。

翠香從外頭跑了進來。

氣喘籲籲地,似乎發生了什麽很不好的事兒。

“翠香,出了什麽事,讓你跑的這麽急?”景花正忙著幫小姐重新束發,見到小姐似乎沒察覺,景花出聲問道。

“小姐,不好了。老夫人摔了一跤昏過去了。”翠香等自己氣順了些,才出聲說道。

“祖母?”蘇三媛楞楞的重覆了一句,蹙眉問道:“怎麽回事?怎麽會突然摔了一跤?”

“好像是一腳沒踩穩,摔倒的。”翠香回答道。

這會景花已經替小姐梳好了發,見小姐要起身,忙退開了幾步。

蘇三媛忙邁開步子跑了出去,朝著福荷院方向奔去。翠香跟景花只能急急的追隨著身後。

“祖母雖然不是親祖母,但是也是像外婆一樣總護著我的,這份情還沒能報答……千萬不要有事。”蘇三媛喃喃道,心裏頭卻空蕩蕩的難受。

福荷院外頭聚集了蘇府所有的兒孫,只除了大少爺跟二少爺無法及時趕回來。

何大夫從屋內走了出來,邊上跟著爹蘇直,正問著什麽。

蘇三媛匆匆施禮,便跑進屋內,床榻上的老者閉著眼,幾縷銀發垂著,鼻息粗重地喘息著。不知道摔得哪些部位,似乎在昏迷之中都疼得不能忍受的呻吟。

“祖母……”蘇三媛走過去,就看到人群之中站著的楊氏跟蘇常悅眼中有不安情愫閃爍。

於嬤嬤嘆息,“老夫人這一次也不知道是怎麽摔的,身上都是淤青。”

蘇三媛點了點頭,扯起老夫人的手,才發現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裏面似乎緊抓著什麽。

☆、52 老夫人,走了。

福荷院內陷入了一片死寂,不時有幾聲粗重的呼吸聲響起,那麽的疲憊、無力,而又痛苦。

於嬤嬤用擰幹的毛巾替老夫人拭去額頭上的冷汗,一點點的拭去。見到老夫人這樣,蘇直嘆息又無可奈何,交代了一聲便走去忙其它的事兒了。

熬好的藥湯端來,卻因為老夫人昏迷當中,一口一口的伺候著喝了進去,多半的藥汁流淌了出來,而老夫人只是迷迷糊糊地張了張幹涸的嘴唇,說了幾句胡話,意識似乎被苦澀的藥汁苦得清醒了幾分意識,過了一會又昏昏沈沈的睡去。

連著好幾日,都是這樣子。

蘇三媛依偎著躺在老夫人身旁,門外的天色,已經一點點的黯淡無光,只有廊上掛著的幾盞引路的燈籠,隨風搖晃,燭光閃爍不定。

蘇府沈浸在死寂之中,來來往往的丫環婆子,臉上浮現的多是悲傷神情。

似乎……從老夫人摔了那一跤過後,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偶爾會清醒一會,坐在床沿喘了幾口氣,又會覺得疲憊躺下睡覺。

何大夫來看過幾次,最後來的一次,搖了搖頭,臉上浮現的是漠然,“先按著這單藥方服用幾日看看效果,要是還是沒什麽起效,那你們早點做好準備。”

蘇直陪著何大夫,進來的時候,臉色一片難難堪。

蘇三媛坐在床榻邊沿,朝著蘇直方向看了眼,收回視線落在了祖母身上。這幾日,祖母醒來會跟蘇三媛講一些她年輕的事情,有愛過的,有恨過的,有失去挽回不了的,可是讓祖母更無奈的是,很多恨得人都已經不在這世間了。

生不帶來一物,死不帶走一物。

“大小姐,你也在這裏伺候了好幾日了,先回去換身衣裳休息一會,別把自己身體傷了。”於嬤嬤湊到邊上,小聲的說道:“老夫人這邊,我伺候了幾十年了,不會有事的。”

“恩。”蘇三媛看了眼熟睡過去,容顏顯得憔悴的祖母。

回廊下,與外面回來的楊氏正面遇見,只見楊氏似乎心情很糟糕,只是擡了眼皮看了眼,便匆匆的擦肩走了過去,這使蘇三媛想起了那日祖母緊緊攥在手中的一小塊布條。醒來以後,祖母也不曾提過這件事,就算是蘇三媛有意在祖母面前提起布條的事,也只見祖母眼中閃過令人看不懂的情愫。

全身侵濕在熱水桶中,裊裊的煙霧彌漫在桶邊緣。水中曼妙的白皙身段若隱若現。兩邊伺候的景花跟翠香手下擦拭玉肩的勁,力度適中。

原本一直閉目養神的人,緩緩睜開眼眸,“昨日是吳太妃壽宴,蘇常悅那邊有發生什麽事了麽?”

“小姐,聽說安和郡主當眾罵了二小姐。但是吳太妃宴會上那些小姐,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直到現在都還有好多位小姐說郡主性格太霸道了,倒是很少有人說二小姐的不是。”翠香說道。

蘇三媛垂眸,緩緩頜首,說道:“讓你們拿的那塊小布條,查到是誰的麽?”

翠香視線瞟向景花。

“小姐,那塊小布條應該是二小姐的。二小姐院子裏的丫環告訴奴婢,二小姐有一件小襖被撕壞了。奴婢拿了布條,剛好能拼湊在一塊。”頓了頓,景花說道:“奴婢還聽說,老夫人摔倒前,曾經跟二小姐呆在一起。只是後來是於嬤嬤發現了老夫人摔倒在地上的。”

“你說……祖母為什麽要去撕扯蘇常悅的衣裳?”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

蘇三媛從水桶之中站起身,將酮體上的水珠擦拭幹凈,穿上翠香遞來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到身上,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垂落在身側,透著一股慵懶華貴。她*著雙足,踩在石板上,朝著屋外頭走去。

眼底浮現的陰霾,臉頰顯得蒼白憔悴。

蘇三媛抿著唇瓣,突地擡頭看景花,“景花,你過去時刻陪在祖母身邊,盡量註意祖母飲食起居。我總覺得祖母一定有什麽事藏在心裏不說,而且這件事,有可能是蘇常悅的把柄。否則這幾日,蘇常悅的表現,為什麽會那麽古怪。”

“小姐,你是指二小姐這幾日生病不來看老夫人的事嗎?”景花問道。

“恩。”蘇三媛眉頭緊蹙,這幾日沒怎麽睡,頭暈眩的厲害,現在多想了這些事,頭暈眩中夾帶了陣陣刺痛,“翠香,一會你過去查查看,那蘇常悅是真病了,還是裝病的。”

“小姐,你先躺下來歇會,奴婢這就過去找幾個熟悉的姐妹探聽。”翠香邊說話,手中邊開始整理床榻,將將薄被拉開,直到看著小姐躺下閉上眼眸,霧一般的睫毛一顫一顫,臉頰憔悴無血色。

替小姐掖了被角,翠香才同景花一起退出了屋。

一覺睡得很沈,像是走了一條很長的甬道,看不到盡頭。

蘇三媛恍惚中聽到翠香的哭聲傳來,景花眼中含著淚花。“難道我死了麽……”蘇三媛呢喃道。才逐漸地回過意識,發現身體可以支配了,蘇三媛緩緩支起身來,只覺得身體一陣陣發燙,頭疼的厲害,“翠香,你哭什麽。”

嗚嗚的哭聲陣陣。

隱約間,聽見了誰哽咽著說話道:“小姐,老夫人走了。”

“走了?走去哪裏……”蘇三媛睜著眼眸,有些迷糊的問了幾句,後又突然回過神來,“你是說祖母走了?!”說著,蘇三媛再也顧不得頭昏腦漲,忙快步站起身,朝著福荷院跑去。

蘇府,格外的安靜。蘇三媛慌亂奔走的腳步聲,似乎使得蘇府添了幾分怪異。直到出現在福荷院門外,蘇三媛覺得自己站在人群中更顯得突兀。

好多的人,跪在床榻前痛哭。

蘇三媛緩步走了過去,只看見床榻上祖母閉著眼睛,臉龐是死灰色,全身似乎都是僵硬的,額間的銀發似乎被她帶起的風,吹得飄了起來。恍惚間,蘇三媛似乎看到了祖母的臉頰與前世外婆的容顏那麽的相似。

胸口湧起腥甜,蘇三媛吐了一口鮮血,整個人便失去了意識,昏倒在了地上。

耳邊的嗚咽聲,陣陣的傳來,又逐漸地消散去。

似乎還聽到被人稱作揚塵子的人,站在庭院之中惆悵若失的嘆息道:“我終究還是來晚了……”

☆、53 她們令人心痛的對話

蘇府宅院掛著兩盞白燈籠。

扶靈的隊伍伴著漫天的白紙銅錢,哭泣聲壓抑得讓人永生難忘。

烏黑的棺槨如磐石,壓抑得讓人喘息不過來。

送葬過後的好幾日,蘇三媛腦中都是一片空白。

福荷院,被收拾了一遍,隨後正屋就被鎖了起來。蘇府極少有人再去看那個引人傷心的地方。

原本該在家守孝三年的蘇直在第十日,被一道聖旨重新啟用。

如今朝廷以孫太後與皇帝勢利相抗衡。吏部尚書是六部之首,往日依賴於吏部尚書蘇直中立的角色,倒沒有出紕漏,並且各方的勢利,是需要有中立者角色做實事,否則權力天平傾斜過度嚴重,造成的後果可想而知。

當這道聖旨下來以後,很多官僚便私下裏討論著這樣的一番內容。似乎也只有這樣,能多少紓解他們心中的煩悶。

蘇府籠罩在烏雲之下,連日來的大雨,沖刷不了壓抑灰暗的氣息。每個角落,似乎都在無聲地流淚。

滴答。

滴答。

一點點透明的水珠從角落掉落在積水之中,蕩漾一圈圈的漣漪。

“小姐,回去院子休息一會,好嗎?”翠香蹙眉,手中撐起一把油紙傘,替小姐遮擋雨水,可雨下得太大了,總會有水花濺到小姐身上,將她衣裳侵濕一片。

看到景花走來,翠香暗暗使了眼色,景花輕輕點了點頭,走向那抹孤寂的身影邊上,“小姐,要是老夫人看到你這樣淋著雨,肯定要罵你幾句了。小姐你若是心裏頭難受,哭出來也好一些,不要總是這麽憋在心裏,一聲不吭的,會憋出病來的。”

“恩。”

蘇三媛擡頭,目光靜靜地看著福荷院緊閉的那扇門,再也不能從裏面看到一抹身形略顯傴僂的老人走出來身影,也再也不能感受到那手掌撫摸額頭時的溫暖,再也不能有勾起前世家的感覺的瞬間了……

荷花亭,回廊,甬道,都還能感受到熟悉的味道。

可是,祖母真的已經不在了。不在了。

蘇三媛從大觀園走了過去,本想看看楊氏這幾日憔悴的模樣。聽說楊氏已經好幾日沒出過門了,整日都躲在屋裏頭,茶飯不思。

聽說這幾日,爹也原諒了楊氏並在她房中過夜。

聽說入畫肚子越來越大了,有懂得看的婆子說,應該是個公子。

蘇三媛腳步突然停了下來,雨聲在她耳中格外清晰,似乎在雨聲之外,還有什麽格外刺耳的笑聲,那麽突兀的響起,紮的她心口陣陣發疼。

“小姐,你怎麽臉色這麽蒼白?”

蘇三媛搖了搖頭,還想要說些什麽,裏頭交談的聲音曳然而止。有腳步聲從院內走了出來。是楊氏跟蘇常悅還有……蘇允。

“你怎麽會在這?”楊氏皺著眉頭,沒好氣問道。

蘇三媛細細的看著楊氏,不知道為何,總覺得楊氏容光煥發,似乎比這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氣色紅潤。察覺到蘇允眼角笑意僵在臉頰上,蘇三媛看去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輕聲問道:“母親,你知道祖母是怎麽摔倒的嗎?”

幾人皆是一楞。

蘇常悅臉色沈郁,狠狠地瞪著蘇三媛。

“媛姐兒,事情已經過去了,你揪著這事問,是什麽意思?”楊氏深深吸了口氣,不耐煩口吻道。

“允兒,你知道祖母是怎麽摔倒的嗎?”蘇三媛冷冷盯著蘇允看,一字一句的問道。

蘇允怔楞住。不可能,剛剛她們幾人說話很小聲的,姐姐不可能聽得到的。蘇允感覺得七上八下,心裏不自在。面上茫然地搖了搖頭,“姐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於嬤嬤當時不是已經講過了麽?是祖母自己摔倒的。”

蘇三媛沒有再說話,轉身先離開了。

翠香沒有反應過來小姐會一聲不吭地離開,一步沒跟上,只見小姐被雨中澆淋渾然不知,翠香忙用傘伸過去替小姐擋雨。邊上的景花拿出手帕,仔細地替小姐擦拭掉那些雨水。

“母親,她……該不會是聽到我們講什麽了吧?”蘇常悅蹙眉,目光緊緊地盯著那主仆三人的背影。

楊氏咬咬牙,不屑道:“怎麽可能?除非那死丫頭有順風耳,要不然怎麽會聽得到我們講話?”

“母親,那姐姐她怎麽會那樣問我們?”蘇允囁喏道。

楊氏冷哼道:“興許是那死丫頭心情不好,想在我們這兒存心惹事吧。以後沒有你們祖母護著,看那死丫頭還能囂張到哪裏去!”

蘇允聽了,下意識朝姐姐消失的方向看去,面上沒有顯出喜怒之色。

回到華安院,蘇三媛將自己扔進床榻,用薄被蓋在身上,抱著枕頭無聲地哭著。

翠香用手輕撫小姐的後背,焦急道:“小姐你這是怎麽了?是身上哪兒不舒服麽?”

蘇三媛搖了搖頭,沒有吭聲。

腦海中回憶起剛剛聽到的聲音:

“翠香,大概小姐想老夫人了吧,你也別問了。”景花在邊上提醒道。

蘇三媛睜著雙眼,淚水順著臉頰流淌沾濕床褥。

“母親,這件事情終於過去了。”蘇常悅呢喃道。

“就你這毛毛躁躁的性子,才多大的事,能嚇成這個樣子。”楊氏的聲音頓了頓,“你得好好跟允姐兒學學。”

“母親,剛剛發生了這種事,還是不要再提了。說起來心裏怪難受的。”蘇允的聲音,顫抖道。

“是啊,祖母走了,那些事再也不會被人知道了。”蘇常悅的聲音透著一股憂傷,“以後,都不要再提起祖母了。”

記憶的這些聲音裏夾帶著雨聲,像是誰在無聲地哭泣著,那麽的悲傷。

蘇三媛咬著下唇,手中重重地抓住枕頭,心裏頭尖銳的刺痛,越是回憶一遍祖母生前的好,越是痛恨聽到的這些說話者冷漠的口吻。淚水一滴滴的滾落在枕頭上,恍惚間,腦中閃過一道昏迷時隱約聽到的聲音。

不知道是夢還是真實發生的,有一道聲音說:“真想不到,我一生救人無數,可是我虧欠的人,居然是中毒死的。真是可笑可悲可嘆!”

蘇三媛用袖子胡亂擦拭臉頰上的淚水,走過去開了門,喊景花到身邊問道:“祖母走的那天,有沒有陌生的老翁出現在蘇府?而且是會醫術的那種,但是他好像沒有替祖母開藥方的?”

☆、54 權位之爭

景花搖了搖頭,“奴婢沒有看到,或者可以去問問於嬤嬤。”頓了頓,“不過,於嬤嬤已經搬出了蘇府。”

“搬到哪裏去了?”蘇三媛問道。

“聽說是住到她弟弟家中了。不過奴婢認識於嬤嬤弟弟的家宅,小姐如果想要找於嬤嬤,奴婢可以給你帶路。”景花說道。

“明日吧。”

“那奴婢去準備一下。”景花說道。

屋外連日來的雨,到了傍晚時分才停了下來。庭院之中好幾處小坑積滿了水,風吹過,蕩起一層一層的漣漪,倘若有幾片潔白的花瓣墜落,便會一點點沈進積水之中,被幾片葉子遮蓋住了。

烏藍的夜空,幾片薄雲緩緩飄過,一輪皎潔的月光,灑下清冷的餘暉,將整座庭院都襯托的格外寂靜。

蘇三媛立在荷花亭邊,望著池裏幾尾鯉魚,仿若未聞邊上接近的腳步聲。

“媛姐兒。”

蘇三媛緩緩回頭,朝著來者看去。

蘇直的聲音惆悵,走到蘇三媛身旁,並排望著池水,眼角的紋路,被歲月印刻出了蒼老的跡象。眼眸之中,再沒有少年時清亮含笑。在歲月的變遷中,他眼中只剩下一片深邃,讓人捉摸不透,他念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是啊,人生世事變換之快,令人抓握不住。”蘇三媛淡淡的說道。

蘇直聽了,抿唇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蘇三媛的腦袋,聲音沈悶道:“郕王已經答應娶悅兒了,但是……他明言也要娶你,這事皇上不同意。”

蘇三媛沒有說話。

“如果你不想嫁給郕王的話,爹再幫你尋戶其它的好人家吧。省的你們姐妹共侍一夫,鬧起來讓人笑話。”

蘇三媛抿唇,淺淺地笑了,有些苦澀的滋味,“爹,我想為祖母守孝三年。現在不想談婚事了。”

“這事確實也急不得。”蘇直說著,目光飄遠,似透過蘇三媛看到了熟悉的沈氏,落寞道:“爹怕的是,你這麽再拖一兩年,到那時候成老姑娘,誰敢娶你?而且郕王,我也不敢再多嫁閨女給他。畢竟這幾年,朝堂亂糟糟的,不成樣了。”

“爹,大理寺左少卿,現在是怎麽樣了?”

“皇上讓王公公去查了那樁案子,過了沒多久,薛瑄就被無罪釋放了。”蘇直嘆息,手負在身後,“大概真是托了郕王的福,朝堂上那些風波才息了……不過,怕是也得罪了郕王。”

說著,蘇直的視線看向蘇三媛,猶豫了好久,才說道:“媛姐兒,這麽多年來,爹能在朝廷上占據一席之地,是明白月盈則虧的道理。你明白爹說的意思麽?”

“爹是指蘇府不嫁二女給郕王的事麽?”蘇三媛試探性的問道。

蘇直閉目,緩緩地說道:“前幾日,我聽說孫太後有意將外甥女許配給郕王為妃。回想起郕王在皇上面前要請一道聖旨想娶你為妃,我真的是擔心,擔心這日後,我們蘇府會因為這些事卷入皇權之爭。”

清楚知道明朝這段歷史後面的發展走向,蘇三媛自然明白爹的擔憂不會是多慮,憑爹經歷的那麽多官場是非事,也許這就是爹的直覺。若非真心疼愛嫡長女,他也不會把這些事說的這麽直白。

“爹,我都懂。”蘇三媛喃喃道:“明日我想出府散散心,順便去庵裏燒香祈福,可以嗎?”

“想去散心,那就去吧,還有誰敢攔你不成?”蘇直笑著說道。明明是玩笑話,落在耳中,卻成了最炙熱的話,溫暖了心中最柔軟的一塊位置。

夜色漸漸籠罩了整片大地,燈籠隨風搖曳,風清冷而寂寥。

兩抹漸行漸遠的身影在夜色之中相伴,燈籠的光芒溫暖而肆意的燃燒著。

“媛姐兒,爹送你到這,你自己進去吧。最近這副憔悴模樣,好好的休息,什麽事都有爹在。”

“恩。”

蘇三媛點了點頭,走進華安院。

夜色無聲而沈寂。窗外的月亮格外的清冷。

窗格縫隙的風吹進來,卷帶起一抹倦意,使得床榻上的人抵不過困倦,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之中。

皇宮。

“皇兄,你跟母後,都太要強了。”男子輕輕地嘆息聲響起。在夜色之中,他單腿曲著踩坐在橫梁上,燦若星辰的眸光,望著月光,一口飲著酒,一邊感慨道。

朱祁鎮神色平和,輕哧道:“太後她連朕的皇位都貪,難道朕還得縱容著她?真是天大的笑話。”

“那皇兄是想要怎麽做?”朱祁鈺勾起唇角,“跟母後繼續鬧下去?弄得各地的藩王都虎視眈眈著京城,才滿意麽?”

朱祁鎮聽了笑,目光含笑,看向朱祁鈺一幅玩世不恭的浪子模樣,道:“各地的藩王隨他們去虎視眈眈吧,至少還有你郕王,值得朕相信。”

朱祁鈺站起身,目光憂傷了幾分,“臣弟可不希望一直招惹這些大逆不道之事。希望皇兄早日下道聖旨,把那蘇三媛賜了臣弟,臣弟也能安心地遠離這朝堂之爭。否則這些日,母後來找臣弟,實在讓人頭疼。”

朱祁鎮拍了拍朱祁鈺的肩膀,道:“這件事,除非你能勸服了蘇直,否則怕是連朕也無法強人所難。一方面現在蘇府喪期未過,另一方面你又跟蘇二小姐發生了荒唐事。蘇直雖然是答應了你,讓蘇二小姐當側妃。”

頓了頓,“可是你要明白,蘇直在官場上一向中立,不喜歡太招搖,若是讓他跟汪國公等人正面發生沖突。你想他會怎麽做?”

“臣弟也是煩惱這樁事。”朱祁鈺搖了搖頭,無奈道:“皇兄,或許先讓臣弟回封地,等到京城這些風波過了……”

不給朱祁鈺說完的機會,朱祁鎮笑容冷漠,道:“既然你來這京城,就陪朕把這出戲演完整了,等朕找到太後唆使藩王謀權篡位的證據,將太後一夥黨羽拉下馬,到時候自然會讓你離開。”

翌日。

這是連日來,蘇三媛睡過最踏實的一覺,醒來便由著翠香跟景花幫忙她梳妝打扮。望著銅鏡中憔悴的容顏,好幾次,蘇三媛都失神茫然。有人說鏡子能通兩個世界,只可惜鏡中的人,始終是這張臉。

☆、55 書生貴氣的男子

馬車在街巷緩緩地行駛,目的地是城郊外的一座宅院。

在景花的指引下,馬車在一處宅院前停下。用籬笆圍了一圈,裏面種了蔬菜,幾只雞啄著地上的稻谷。三五個人搬著凳子圍坐在庭院之中,正聊著什麽,愉悅的笑著。唯獨其中一位老者,臉上的笑容始終淡淡的。

景花走了進去,將於嬤嬤從院子裏頭請了出來。簡單的寒暄過後,是片刻的沈默。於嬤嬤看著大小姐點漆般黑亮炯炯有神的眸子,忽然有片刻的失神,以為看到多年前老夫人的模樣。

“於嬤嬤,那日我暈過去後,有沒有一個老翁,會醫術,但是沒有替祖母治病的人出現在蘇府裏?”蘇三媛看著於嬤嬤問道。

於嬤嬤怔楞了下,“大小姐,你問這個做什麽?”

“於嬤嬤,你怎麽變得這麽戒備了?”景花嘻笑著插話道:“小姐問,總會是有她的想法,若是於嬤嬤知道,就當是同小姐閑聊,多說幾句也不妨。”

於嬤嬤笑了,露出一抹整齊的牙齒,眼角餘光卻擱在蘇三媛臉頰上,不肯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細微的變化。沈默了片刻,又似在思索般,於嬤嬤搖搖頭,“我沒有看到這樣的一個老翁。”

景花覺察到於嬤嬤的異樣,笑著追問道:“於嬤嬤,你是真的沒見過這樣一個人嗎?再仔細想想。”

“真的沒有。”於嬤嬤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祖母以前認識的人之中,有沒有這樣的一個老翁?”蘇三媛出聲,看著於嬤嬤問道。

於嬤嬤思忖了片刻,搖了搖頭,“並沒有這樣的人。”

蘇三媛給於嬤嬤施禮,“於嬤嬤叨擾了。”說完,蘇三媛轉身離開。景花追了上來,“小姐,奴婢覺得於嬤嬤在撒謊。不多追問幾句嗎?”

蘇三媛搖了搖頭,登上了馬車。景花坐上馬車,車夫才驅使馬車沿著來時的路返程回去。蘇三媛將布簾撩開,遠遠能看見一抹身形瘦弱略顯傴僂的老者佇立在那兒,斑駁的光影透過樹枝縫隙灑落了滿地,於嬤嬤身上披著幾道光影,樣子變得朦朧起來。

似乎在那邊,於嬤嬤一直用一種憂傷的眼神目送著她們的離開。

“小姐,會不會是你那時候聽錯了?也許就是何大夫的聲音呢?”景花猜測著問道,她的目光卻一眨不眨的看到了小姐搖頭,臉上的那抹堅定。景花蹙眉,突然想起什麽,說道:“小姐,那日奴婢出府的時候,有看到夫人迎著一個老者進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少年,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小姐要找的人。”

“是嗎?那日是什麽時候?”蘇三媛追問道。

“就是在小姐昏迷的那天。”景花道。說著又想起了一個謠言,景花猛地扭頭看向車夫,出聲問他,“徐叔,你在蘇府待得久,老夫人以前是不是認識楊府的一個叫楊塵子的人?”

被稱作徐叔的人點了點頭,又想到車內的人可能看不到,便說道:“是啊,那件事鬧得還挺兇的。聽說後來那個楊塵子四處行醫救人,一輩子都沒成婚。真是罕見的癡情種子。我那兇婆娘,昨晚還跟我說起那個楊塵子……”

徐叔在外面說的津津有味。蘇三媛卻再也沒有多聽到一字其它的話,她抿唇陷入了漠然。突然的冷漠讓景花心裏頭莫名的咯噔一聲,是徐叔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惹到小姐生氣了麽?

徐叔意識到車內的主子沒有理會他的自言自語,便無趣的止住了話嘮的*,繼續沈默著驅趕馬車行駛。

“小姐,怎麽了嗎?”景花試探性的問道。

蘇三媛擡眼,蹙眉深深地看著景花,“你說為什麽於嬤嬤要騙我們呢?”

景花搖了搖頭。這件事當年傳的沸沸揚揚,於嬤嬤伺候了老夫人一輩子,又怎麽會不知道呢?拿這個來搪塞,連自己都搪塞不過去,更何況小姐。

“為什麽祖母摔倒之前扯住了蘇常悅,她又為什麽要躲開祖母,甚至在祖母摔倒以後離開?而且於嬤嬤又為什麽沒有告訴別人,最後跟祖母呆在一起的是蘇常悅?”蘇三媛緊蹙眉頭,“當時我問祖母為什麽會扯住那塊小布料,祖母也是什麽都沒有講。”究竟是怎麽樣的一件事,讓這麽多的人難以啟齒?

又是誰最終下了毒,害了祖母的?

是蘇常悅?楊氏?蘇允?還是於嬤嬤?

蘇三媛柳眉緊蹙,心裏頭煩悶起來,伸手去拉開車簾,讓外頭的涼風吹來,也能驅散些心頭的煩躁感。

“小姐,我看到的就是他們!”景花不經意的看了眼,下意識的擡手指著鹹福酒肆裏坐著的一老一少。蘇三媛視線順著手指的指引看了過去,便讓車夫停了馬車,她匆匆的朝著鹹福酒肆走去。

面前突然一匹駿馬奔馳而來。

馬蹄聲響起。

“滾開!快給本郡主滾開!”一聲女子嬌呵聲響起。馬鞭揚起鞭打空氣傳來刺耳的聲音。很多人都是匆匆的閃避開,但是蘇三媛並沒有留意那邊,耳邊聽到細碎的聲音,本能地看過去時,根本不及反應。楞神間,突然被一抹厚實的懷抱擁著險險地躲開那匹駿馬的踩踏。

這時,馬停了下來,長相美艷,穿著粉色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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