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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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小心翼翼地叫了聲:“媽媽。”

他的聲音引發了一種奇妙的回響,卻無人答應。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燕兆青又一連喊了幾十聲“媽媽”。他的眼淚順著雕塑般的堅毅臉龐流下來,再也不必掩飾,因為雪迦妮,已經死了。

☆、手足恨

辛義敲了幾次門,都沒人應,他只好將飯菜放在門口地上,自己下樓。

鳳媽和小包仰頭看著他,見他搖頭,兩人也耷拉下臉。鳳媽皺眉說:“已經兩天了,把自己關在臥室裏,飯也不吃,水也不喝,這樣下去,可怎麽得了?”

小包被她說得又急起來:“三少爺真在裏面吧?我們叫他,他總是不應,別已經……”

辛義打斷他:“他在裏面。”鳳媽也說:“人在裏面,他有時會自言自語,雖然聽不清他說什麽,但確實是他的聲音。”

三個人同時嘆氣,沈默下來。

幾天前,燕兆青從鳳凰山回來,就得知了葉琬失蹤的消息。不久,有漁民在海上撈到了一雙女鞋,經鑒定,便是她當日穿的鞋子。水警在海上又打撈了幾天幾夜,一無所獲。但警方認為:葉琬多半是畏罪潛逃,然後溺死海中。大半澳門市民也和他們持同樣想法。大海茫茫,葉琬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燕兆青自己也跟著水警去海上打撈了幾天,回來後,他就把自己關在臥室中,再也沒有出來過。

辛義在短短幾天內,也形容大變。他原先鼓起來的兩腮現在深深凹陷,乍一看,臉上仿佛多了兩個洞。

小包看著他,也代他難受。他說:“今天他再不吃飯,我們就砸開門,硬闖進去,逼著他吃。”話是這樣說,但他們三個對燕兆青都頗敬畏,真要實踐起來,就難了。

這時候,南灣來了位稀客——燕家的大少奶奶趙南琛。

趙南琛依舊戴著孝,脖子上一條絲織長圍巾,將她鼻子以下的半張臉仔細籠住。

辛義看到她就起了敵意。他多少知道她和燕兆青過往的糾葛,認定葉琬這次吃官司,是遭到她和她丈夫的聯手陷害。他沒好氣地問:“你來幹麽?”

趙南琛一楞,沒料到一個底下人敢這樣對她說話。不過她滿腹心事,壓根沒把辛義這等角色放在眼裏。她說:“你去把兆青叫來,我有重要的話對他說。”

辛義想:“好啊,琬姐一不見,她就跑來爭寵了。”他怒氣沖沖地說:“你來的不是時候,我們家三少爺不見人。”

小包阻止他,他對趙南琛笑了笑,說:“真不好意思,三少爺這兩天心情不好,連我們也見不著他。大少奶奶要見他,我們給你通報一聲,他見不見,我們可不敢打包票。”

趙南琛神色古怪,她自言自語了一句:“他心情不好?”隨即,她轉向小包,“你就告訴他:我有關於琬兒的事要告訴他,隨便他見不見我。”

小包讓鳳媽去給客人倒茶,他怕辛義留下和趙南琛起爭執,拉了他一起上樓通報燕兆青。

趙南琛自顧自在沙發上坐了。她轉頭看看屋中家具擺設,又看看落地長窗外的花園草坪和遠方的大海。她想:“原來他安置的家,是這個樣子的。我若當初沒有拒絕他,現在,我就是這家的女主人了。”

鳳媽給她泡了杯龍井。她謝了聲,看了眼茶,卻猶豫著沒有立即喝。

身後樓梯上腳步聲響,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燕兆青下來了。

她渾身的毛孔開始收縮,她花了很大力氣,才抑制住自己的激動,佯裝鎮定地回頭看他。燕兆青穿著白襯衫和黑西褲,頭發有點蓬亂,胡子幾天沒刮,青色的胡渣爬滿了下巴,給他添了些滄桑之氣。他有些不修邊幅,但精神還好,絕不像她剛才擔心的那樣:正瀕臨死亡般的憔悴下去。趙南琛不由得高興起來,她想:“他果然不大在意她。”

辛義和小包兩人不知去了哪裏,趙南琛也忘了他們。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燕兆青身上。

燕兆青在她對面坐下,有些疲倦地笑了笑,他說:“最近接二連三出事,有些消沈,讓大家擔心了。你怎麽一個人跑過來了?家裏還好吧?”

趙南琛眼眶一紅,說了聲“還好”,就拉下圍巾,端起半冷的茶,喝了一口。她兩邊唇角各有一塊烏青,一塊大點,一塊小點,唇邊因此鼓起,看著好像嘴裏含了兩塊糖。

燕兆青一皺眉:“你嘴怎麽了?”

趙南琛有些顫抖地說:“如你所見。”

“燕平甫打你?”

趙南琛點點頭。

燕兆青避開她的目光,看著沙發扶手上鋪的蕾絲花布,說:“你要告訴我什麽事?”

趙南琛打開手袋,摸出一根手鏈,遞給他。手鏈有些舊了,原先黃澄澄的金色失去光澤,褪成平淡無奇的淡黃色,手鏈節節串聯,連接處是一朵一朵做工精巧的芙蓉花。除了黃金質地外,這條手鏈簡直和燕兆青送給葉琬的那根銀色芙蓉鏈子一模一樣。

趙南琛看著燕兆青接過手鏈,她聲音嘶啞地說:“這條鏈子,是你爸爸當初送給你媽媽的定情信物,一半在他處,一半在你媽媽處,我偷偷拿了來,也算物歸原主……爸爸準備立遺囑的事,想必你已經調查過了。爸爸原意,是要將這條鏈子和榮升公司大半股份一起給你。哪知平甫知道後,心懷不忿,去黃姑子處買了毒|藥,下在琬兒帶來的茶葉中,害死了爸爸。”

燕兆青似乎並不意外:“果然是他。那把琬兒從修道院帶到海上,也是他幹的好事?”

“是他。他怕東窗事發,所以急於殺了琬兒,造成她畏罪自殺的假相。”

“琬兒……真的死了?”

“是的。他做事向來仔細,應該是看著她淹死的。”趙南琛遺憾地說。她見燕兆青雙手捂住了臉,深深地吸了口氣,忙又說,“我很抱歉,助紂為虐,在法庭上做了偽證。我是不想的,但他們威脅我,說我不這麽做,就要將我不守婦道的事實公諸於眾,再將我休了後,送回趙家。我丟不起這人,所以……我一直很後悔。昨晚,我勸平甫去自首,他動手打了我,還警告我,再說這樣的話,下一個死的人就是我。兆青,他已經瘋了,我很害怕。”

燕兆青的目光回到她臉上,但明顯心不在焉。他客氣地說:“他是有些不正常了。你要是怕,可以去趙叔叔處住幾天,反正,也不會太久。”

趙南琛沒聽出他弦外之音。她沒能從他臉上找到半點對自己的關心和焦急,連一絲絲激情都沒有,她很是失望。她想:那個在媽祖閣中等她、要跟她私奔的兆青去哪裏了?那個愛她勝過自己生命的兆青去哪裏了?真的……有過這樣一個人嗎?

她腦中閃過葉琬的那些話,不禁打了個哆嗦。她猛地站起,坐到燕兆青身邊,拉著他的袖口說:“兆青,我知道我自己做了愚蠢的選擇,但我已經受夠了懲罰。你原諒我好嗎?你帶我離開這裏好嗎?”

燕兆青看著她,大半心思在別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圖。他無奈地笑笑:“別傻了,我早就原諒你了。你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沒事了。”說著他站了起來,招呼鳳媽來送客。

趙南琛好像被他當面抽了一記耳光,她還要掙紮,燕兆青已經走上了樓梯。趙南琛不管鳳媽好奇而責備的目光,死死盯著燕兆青逐漸遠去的背影,仿佛盯著她青春和愛情的最後一點尾巴。

燕兆青一把自己關回臥室,臉就變了。剛才在外人面前強撐出來的冷靜片片瓦解,底下是一張深受折磨的愛人的臉。

臥室窗簾密密拉合,又沒有開燈,暗不見天日,床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葉琬的衣物。

燕兆青將自己埋在那堆衣物中間,深深地吮吸著葉琬的味道。

“琬兒,你出來好嗎?”他無數次地喚她,那聲音哀切得可以融化仙人掌的尖刺,如果葉琬聽到,她肯定會為之動容,“你真的死了嗎?你死了,你就出來,讓我最後看看你;你不出來,就是沒死。我才不信別人的話,我知道你沒死,對不對?”他自己做了決定,高興地笑了兩聲,但接著,一陣劇痛又讓他呻|吟起來,哀哀呼喚著“琬兒”。過了會兒,他又企圖說服自己,“禍害遺千年,她一肚子壞水,肯定死不了。”

如此的循環往覆,燕兆青自己心底裏也明白:這樣下去,自己非發瘋不可。但明白歸明白,他逃不出這個圈子,他也不想逃出這個圈子。想著葉琬受苦,比學會忘記她要容易得多。

他現在明白了:他是愛葉琬的,大概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愛她了,但他習慣性地自以為是,建立起自己荒誕莫名的愛情理想,忽略她的存在。

他想起雪迦妮臨終前的話,她說人的思想最容易騙人,她若是一早聽從自己的心,愛誰就和誰在一起,也不至於後來和不愛的人私奔,害人害己了。難道他終於還是步了母親的後塵嗎?

他越來越深地埋在衣堆下面,瑟瑟發抖。

突然,有人敲他房門。小包的聲音說:“三少爺,有位姓張的先生來找你。”燕兆青聽見了,當沒聽見。小包又說,“三少爺,張先生說是你找他過來寫什麽信的,要是沒有這事,我就打發他走了。”

燕兆青的腦中一片混沌,但他突然間,從床上跳了起來,因為動作過大,他有瞬間暈眩。“是我叫他來的。”他大聲說,“你讓他去書房等著,我一會兒就來。”

小包答應著下去了。

燕兆青翻箱倒櫃,找出了一本學生時代的作業本,他翻了幾頁,就夾在胳肢窩下,開門出去。

有的時候,失去的空洞只能靠仇恨才能填補,而劇烈的疼痛,也只能靠殺戮才能緩解。

×××××××××××××××

燕平甫進屋,看見他妻子正跪在地上祈禱。她雙手交握,閉著眼睛,在她面前矮幾上,攤著一本《聖經》。

兩人在英國留學時,曾一起去過幾次教堂,但都不是虔誠的教徒。

燕平甫走到妻子身後,晃了幾圈,想要搭話,又不知怎樣開口。

趙南琛聽到動靜,回頭冷冷看了他一眼。

燕平甫見她唇角淤青未散,伸手想摸一摸,被她嫌惡地避開。燕平甫尷尬地笑了笑,說:“傷還沒好?”

趙南琛不說話,合上《聖經》,鉆入被窩,背對著他。

燕平甫說:“我一時糊塗,懷疑你和爸爸、琬兒他們的死有關,才動手打了你……我知道我不對,你如果一定不肯原諒我,我也沒辦法。”

趙南琛拉緊被子。她越是負疚,就越是抗拒他人不明不白的好意。

身後傳來燕平甫有些淒涼的聲音,他說:“你知道麽?二弟他來信了。這浪蕩子,在外面花光了錢,欠了一堆債,被人扣押起來,這才想到寫信給家裏人求救。”

趙南琛起了好奇心,正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問丈夫燕紀來的事,一個老媽子過來,說太太找大少爺,硬把他叫走了。

趙南琛一個人留在房間裏。她沒法閉眼睛,一閉上,房裏家具就開始作怪,發出種種異聲,好像有什麽可怕的東西潛伏在她周圍,隨時跳出來將她吞噬。她忙下床,開了盞落地燈,又將《聖經》塞到枕頭底下,這才勉強躺下。

燕平甫被盧香與叫去,叮囑了幾句話。

盧香與看上去,好像心裏面亮起一盞燈,從內而外散發出通透、愉悅的光芒。她說:“平甫,紀來吃過這次虧,以後就明白了。你先別急著教訓他,免得他羞愧之下,又溜個影蹤不見。你等他回來,再慢慢訓導他。”

燕平甫答應著,心裏想:“家裏,現在就她一個還能這樣高興著。也是,父親的家業沒被三弟搶走,她的寶貝兒子又快回來了。”

盧香與手上拿著燕紀來從上海輾轉寄回家中的信,難掩興奮之色。燕平甫看著她,不知怎地,卻很是傷感。

這兩天,他宛如衰靈附身:用了幾年的漱口杯子,突然摔碎了;走在街上,突然被一只烏鴉追趕;晚上做夢,夢到燕翅寶和他過世多年的爺爺並排站在一條獨木舟上,他爺爺喜悅地朝他招手,叫他過去……

燕平甫不是迷信的人,但家裏一下子出了這麽多事,猶其是燕翅寶的去世,讓他心裏充滿了謎團與不安。燕紀來突然來信這事,在他看來,也有著令人疑惑的地方。妻子是沒法交談的,兩人已然水火不容。母親多少還能談談。

他說:“媽,這信真是紀來寫的麽?”

盧香與臉一沈:“他的字,我還會不認得?”

“他倒是轉性了,竟然將自己的糗事說得一清二楚,還指名道姓要我帶錢去上海救他。”

盧香與和小兒子分開久了,好不容易見到一絲重逢的曙光,聽不進任何人的質疑,她急急說:“他經歷了這些事,不改變,還能怎樣呢?你這孩子,就是多疑。對了,還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盧香與難得露出心虛的氣色:“你舅舅在香港日子過得不好,他也是個悔過自新的人,我想把他接到家裏,也不用再安排他事做,就每月給他幾個錢,讓他安度晚年,你看可好?”

她話沒說完,燕平甫臉色就變了,他“刷”的站起,怒說:“這話休提。我不說他,是給你和二姨娘留點面子。他要再敢進這個家門,我就敢代我父親,打折他的腿!”

“好了好了,”盧香與也是一臉怒氣,“我不過提個建議,你就惱成這樣。他好歹是你親舅舅,你小時候生病……”

燕平甫不願再聽,甩手走了出去。

外面一輪明月懸掛中天,燕平甫快快走了幾步,又站住,竟不知自己該往哪裏去。

偌大一個家,沒有一個人,理解他的心情,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訴衷腸。

燕平甫忽然有些思念燕兆青。盡管他從來厭惡他的聲色犬馬,更因趙南琛的事對他恨之入骨,但現在,恐怕只有他,才和自己一樣,為燕翅寶的突然離去,而發自肺腑的難過與仿徨著。恐怕也只有他,才和自己一樣,不甘心這樁命案,就這樣草草揭過。

他想到燕兆青很小的時候,那時他還不大明白自己在燕家的身份,也不明白自己將來為家族、猶其是為他母親擔負的使命,他單純地覺得三弟像洋娃娃一樣可愛,兆青也很愛親近他。

他在學校因為成績出色,被獎勵了一個皮球。他把皮球送給兆青,他坐在騎廊下的臺階上,不斷把皮球扔出去。他每扔一次,燕平甫就接一次。他扔了一個小時,平甫就接了一個小時。後來下人將這事報告給盧香與,她跑來拉走了他,又拿剪刀絞了他的皮球,哭著警告他:以後不準再這樣自甘下賤……

燕平甫站在中庭,對月長嘆了一聲。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荒唐。即使燕兆青和他一樣心情又如何?他本來就恨他,經歷了庭審之後,兩人間的梁子,怕是再也解不開了。

他背手踱回白雲第,心裏很是淒涼。

他為避開他母親,故意繞道西四合院。他經過鹿縈紅樓下時,聽到了從她打開的窗口傳出的滔滔不絕的念經聲。

燕平甫苦笑。家裏死了人,天主和菩薩全來了。

忽然他腳下一個踉蹌,踩到了什麽東西。他低頭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一只老鼠翻著肚皮躺在石板地上,似是斷氣了。

又是一個,不祥之兆啊。

☆、醜女

燕平甫死了。

在去上海的船上,他被歹人搶劫後殺害,拋入海中,那歹人隨即遁入人群中,失去了蹤影。隨燕平甫去上海的老茄頭在下一個碼頭下船,坐另外的船只趕回來報告這個噩耗。

兩天後,澳門水警接到附近島上居民消息,說村裏漂來了一具浮屍。警方帶著老茄頭和盧香與、趙南琛等人趕去,查明浮屍即是燕平甫無誤。

至於殺害他的兇手,卻是無可尋覓了。

盧香與受了這番打擊後,仍不死心,又偷偷將盧肇叫來,讓他帶錢去上海贖回小兒子。盧肇一去幾月,空手回來。據他所說,燕紀來根本不在上海,所謂他欠人錢財、遭人扣押,全是謊話。盧香與雖不怎麽相信他的話,卻也無可奈何。

燕家一下子失去兩名棟梁,燕紀來又影蹤全無,照澳門的法律,燕翅寶所有的家產,都將由燕兆青來繼承和分配。

澳門人都說:兜了一個圈子,榮升還是落到了燕兆青手中,仿佛冥冥之中,都安排好了。而由於燕兆青新近喪妻,膝下又無子,城裏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們,再次躍躍欲試起來。

××××××××××××××

葉琬好像被人蒙住眼睛,經過了一段長長的隧道。她睡著了,身體在夢中上下顛簸,全方位的搗騰著。

她清醒時,發現自己沒有了形體,飄浮在一間狹窄屋子的一角,像蛛網一樣,粘著在那裏。

屋裏沒有一扇窗口,黑漆漆的。屋中一張木板床上,似乎躺了個人。她旁邊一張矮桌,桌上隨意攤著一副撲克牌。此外,屋子一角還燒著藥。

葉琬看著那人,不由得很是反感。她想:“那是什麽東西?怎麽會有這樣的醜八怪?”那人一張不大的臉上,塗滿了粘膩的土黃色膏藥,又油膩,又凹凸不平,的確很不能看。

她懷著厭惡看了那人幾眼,又想:“這人是不是臉上受傷了?”才這麽一想,周圍的空氣仿佛起了波動,暴風雨穿林打葉呼嘯而過。

這時,她又看到了那人露在毯子外的一截手腕上,松落落地搭著一根銀色的芙蓉手鏈。

她忽然明白了:床上那人,就是她自己。

下一刻,她像被海底漩渦席卷,不由自主沖向了床上的人,在她身上,再次醒來。

這次的蘇醒,和前一次的無知無覺大不相同。她還沒睜眼,就感覺到了全身的不適。頭疼欲裂,身重如石,無論她怎麽用力,都動不了分毫。最難受還是臉,又脹又癢,仿佛成了納藏蛇蟲八腳的巢穴。

她身體裏許多無形的聲音合在一起尖叫,似害怕她的醒來,要將她的意識重新趕回黑洞。她意識的一小部分,卻立定不動,頑固地要保持清醒。

隔壁有人忽然驚叫了一聲,吸引了她的註意力。她動不了,全身的力都用在耳上,聽覺格外靈敏。

她聽到幾個男人的聲音,很快分辨出那是不久前到菲裏奇來踢場的黃元三兄弟。他們之中,老大黃元擅長聽骰,老二黃禮擅長玩番攤,老三黃至玩得較雜,似很喜歡□□賭。三個人都是她的手下敗將。

她聽敗將之一黃元說:“把你的爪子放開,你反了?”黃至也氣急敗壞:“二哥,你也忒奇怪了。那小娘皮破壞我們的好事,還拿刀威脅你,害你當眾出醜,你都忘了不成?怎麽反倒為了她,要和大哥翻臉?”

黃禮可憐巴巴地說:“我怎麽敢和大哥翻臉?別說我這幾下,一個人幹不出什麽名堂,即使只看在我們三人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情分上,我也不會背棄大哥。”

黃元聲音略微緩和:“你知道就好。”

黃禮又說:“大哥,我只望你行行好。她受傷嚴重,高燒不退,你現在把她扔到海裏,她是死路一條。那晚她恰好游到我們船上,又恰好被在甲板上散步的大哥你看到,將她救起,這都是緣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怎麽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黃元笑說:“我倒不知你什麽時候信起佛來。”他嘆了口氣,“二弟,不是大哥狠心。這女人已經昏迷多日,多半是不活了。我們明天就要到上海,她這副模樣,過關的時候,不免連累我們……”

“不會的,就說是我媳婦重病,特來上海求醫。”

“你當人傻子,看不出她臉上這些密密麻麻的刀傷?”

黃至再次插話:“我醜話說在前頭,誰要連累我不能在上海好好賭個痛快,誰就是我敵人,百死不足惜。”

黃元換了口氣,又說:“二弟,你也不是沒見過女人,這到底是怎麽了?你去看看那人,她現在滿臉傷疤,容貌盡毀,即便她活過來,你敢討她到房裏?她自己見到自己的模樣,怕也恨不得一死了之吧。唉,也怪我一時沖動,見她死命游過來,抓住我們的船舷,我認出她腕上鏈子,以為奇貨可居,能拉她入夥,才把她救了上來。若早知她快死了,那時就不該救她。”

黃禮急急說:“大哥,你誤會我了。我不是想討她到房裏。大哥,三弟,我們走南闖北,也到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世面,但何曾見過這樣的女人?我到現在還不相信:她的手竟能逃過我這只眼,給我下套……”

黃至笑了:“原來二哥是惜才。這女人本事是不錯的。”

“所以,她也是我們一路人,兔死狐悲……”

黃元和黃至一齊笑著打斷他,黃元說:“你這小子,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才要誇你,你居然罵起我們自己來。誰是狐?你才是狐。”

黃禮也笑:“是,是,我比喻不當,我自掌嘴巴子。大哥,三弟,算我求你們給我一次臉,別急著把人拋海裏。下回我們大勝,我少抽幾成也行。”

黃至似被他說動了,改口說:“大哥,你看怎樣?”

黃元沈吟良久,這才說:“也行,我們就再等等。船到上海前,她如果能醒來,我們就救她;但如果醒不來,二弟,到那時,我是非扔不可。”

黃禮還來不及說什麽,隔壁房裏忽然有了動靜。正說話的黃元三兄弟頓時安靜下來。

黃禮第一個揭簾沖過去。陰暗的艙房中,葉琬仍舊一動不動地躺著。她床邊一張矮桌,卻被推出去一段距離,突兀地停在房中央。剛才他們聽到的,便是桌子被推出時的響聲。

黃元和黃至相繼進來。三兄弟走到葉琬床邊,發現她已醒了。她睜著眼,目光平靜而澄澈,像冬日裏一望見底的湖水,有股迫人的森森寒意。

黃禮胸中激動,他湊上前笑說:“你醒了,還認得我們三個不?”

葉琬燒得嗓子疼,還說不出話。她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認得。

黃禮很是高興,想她這次可以撿回一條命了,但一見到她臉上藥膏下縱橫的利器劃痕,又為她難過起來。他想:“這百年難得一遇的女老千作為女人,算是毀了。她自己還沒看過自己的模樣,要是看過後,不知還想不想活下去?無論如何,我得好好開導她。”

黃元和黃至這時候忽然笑了起來。黃禮不明所以,回頭看他們,見他們正低頭看房中央的矮桌子。黃元說:“看來葉姑娘,是想要活下去了。”

黃禮聽了這話一驚,忙走去矮桌邊觀看。

幽微光線下,矮桌上從上到下,擺了四副同花大順。

黃禮記得那牌是自己照看葉琬時無聊,帶來練習技巧的。他楞了楞後,隨即也明白過來。

他看看床上目光冷澈堅定的葉琬,又看看桌上四副扇形排列、極其囂張的同花大順,他的心忽然就被什麽重重撞擊了一下。很久以後,他回想當初的感受,將那力量概括為三個字:生命力。

☆、尚賢故人

“黑桃4、紅桃A、草花9、方塊Q。”黃至甩出一副牌後,迅速喊了四張。

牌如花雨,漫天灑下。葉琬忽地伸手,一晃,已經抓了四張在手。她拿給黃至看,正是他叫的四張牌。

黃至大為嘆服,說:“這回叫五張。”葉琬說:“別叫了。跟你說:你叫多少我抓多少。要不換你試試?”黃至又緊張又興奮,“我眼神不好,二哥就常笑話我。不過既然你說了,那我就試試。”

葉琬示意他將地上牌撿起來。黃至聽話得像只小狗,團團轉著,撿起了牌,就差沒搖尾巴。

葉琬接過牌抖了幾下,翻開給黃至看:牌由大到小,按四種花色,排得整整齊齊。黃至眼睛一亮,這種把戲他雖說也會,但要做到如葉琬般不動聲色、舉重若輕,卻是萬萬不能。他說:“你真不是人。”

黃至摩拳擦掌,全神貫註。葉琬準備好了,作勢要甩牌,黃元和黃禮忽然走了進來。

黃至惱怒地說:“怎麽早不來、晚不來,專撿人家玩得高興的時候來,真掃興。”

黃元白了他一眼,脫下雨衣,抖了抖水,對葉琬說:“下個地方探好了,愚園路好萊塢賭場。梭哈,你有把握麽?”

葉琬蒙著臉,看不出表情,眼神卻明顯波動了一下。黃禮關切地問:“你身體還行吧?前兩天連著通宵,要吃不消,我們改天去也行。”

葉琬一搖頭:“沒事。”

×××××××××××××××

葉琬被黃元三兄弟送進上海的私人診所,僥幸撿回一條命,但是孩子沒了。當她聽醫生親口說她流產的時候,她感到了挖心般的劇烈疼痛,但也就痛了那麽一陣,過後傷口自動結疤,她再沒了感覺。

出院後,她就加入黃元三兄弟,開始了上海的賭博撈金生涯。

葉琬在上海小旅館的房間裏,對著盥洗室墻上一面水銹斑斑的鏡子,第無數次逼迫自己看著自己的臉。她原先是香煙牌上流行的標準美人臉:大眼睛、尖下巴,唯一遺憾,是額頭上的刀疤,但彩筆描繪,盡可遮掩。現在,臉的輪廓不變,但多了十幾條縱橫的剪刀印子,密密麻麻,像燈光將細竹篾籃子的影投在上面。又因為那些印子處的皮膚收縮程度不等,使她的五官發生了輕微的移位,醜陋不堪。她已經不能從這張臉上看到哪怕一丁點當初的葉琬的影子。

葉琬從臉部左下方開始,重新數了下臉上的剪刀印子,一共十九剪。有一道傷疤橫過鼻梁,中間斷了斷,所以,也可算是二十剪。

她一身冷汗地數完,告訴自己:別忘了這是誰下的手。

當天晚上,葉琬和黃禮、黃至兩個到了好萊塢賭場。故地重游,葉琬宛若身

在夢中。

賭場的人懷疑地對著葉琬一看再看,還是伸手攔住了她。他不客氣地說:“把面巾拉下來。”黃禮上來,賠笑說:“這位大哥,我妹子臉上有疾。我們又不是不付錢,進來玩幾手就走,看什麽臉啊?”

然而那人不肯,一定要看。

葉琬不耐煩起來,她一把拉下面巾,對那人說:“看清楚了沒?”

那人一楞,周圍人有的驚叫,有的唏噓。那人說:“抱歉,我認錯人了。”他這麽說,言語中卻全無歉意。黃禮心下難過,黃至罵罵咧咧,葉琬卻沒事人一樣重新蒙好面巾,在眾人註視中昂首挺胸踏入賭場。

黃禮和黃至之前來過這裏,贏走不少錢,也受到過警告。所以這次來,他們在臉上粘了胡須,貼了黑痣,打扮成葉琬的跟班。黃禮再三囑咐黃至:他們此來,主要是陪伴葉琬,不準他貪玩,自己去贏了大筆錢,暴露身份。

葉琬帶了黃元兄弟的一箱子錢來,很快就被請入貴賓室玩梭哈。

很湊巧的,她這次進的房間,正是上次她和霍廷佑一起玩牌的那間。而且她一進去,就看到了充當莊家的賭場經理。

葉經理的動作比上次緩慢了些,但臉還是那張關公臉。他聽到人來,擡眼掃了下葉琬幾個,又別開目光。

葉琬心下奇怪:他怎麽認不出自己?但她隨即明白過來。她蒙著臉,他怎麽認得?便取下面巾,今非昔比,他也認不出了。

這房中有三人在玩牌,兩男一女。葉琬坐在一男一女中間。

那女的濃妝艷抹,勾勒著誇張的銀色眼線,她好奇地不斷打量葉琬。葉琬看她,她就友好地一笑,搭訕說:“妹子,以前玩過梭哈沒?”

葉琬說:“玩過一點。”

“一點可不行。今天你邊上的兩個特別可惡,已經誆了我不少錢去,你可要當心。”

葉琬笑笑。不用她說,她也會多留個心眼。但兩輪玩下來,她不覺得那兩個男人,或者這個女人,有任何“可惡”。果然高手不是時時能遇上的。

黃至站在葉琬身後,他打了好幾個哈欠,悄悄扯一扯黃禮袖子,指指外面。黃禮低聲說:“去吧去吧,玩一會兒就上來。”黃至不等他再說,一溜煙走了出去。

黃禮暗暗搖頭,忽覺那個葉經理正看他。二人目光一觸,葉經理笑說:“大名鼎鼎的黃家老二、老三,怎麽替人打起下手來?”

黃禮一楞,知道身份被戳穿了。本來他一只義眼,也不容易瞞人。葉經理又說:“聽說你們在澳門賭場,折在一位女荷官手中,難道因為那一次,從此就甘願替女性打下手了?呵呵。”

黃禮心想:“這經理有點眼光。他已看出我們在抽老千,只是他不知琬兒手段厲害,反懷疑是我從旁搗鬼。”他當即若有深意地一笑,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總有背運的時候。”

葉經理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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