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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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看無動於衷的葉琬,緩緩說:“有風駛盡帆,無風潛海底。可別背時而動,連累了旁人。”

這時,葉琬和一位男客已到了最後較量關頭。葉經理發完最後一張牌,那男客便跳了起來,翻開牌,原來是一副同花順。哪知他高興了不到一秒,葉琬也把自己的牌翻出來:A、K、Q、J、10,一副黑桃同花大順。

房中死一般寂靜。

那男客首先發難:“怎麽會出現這種牌?她抽老千!”畫銀眼線的女客也陰陽怪氣地說:“這倒是少見。”

葉經理警告地看了看葉琬和黃禮,說:“黃二爺,我們這裏的規矩,你懂的,對吧?”

黃禮尷尬地笑笑。他心裏有些迷惑,想:“贏不是這樣贏的。這不擺明了告訴別人:我就是抽老千了,你待怎樣?琬兒從來不會這樣沒有分寸,她這是怎麽了?”

葉琬忽說:“抱歉,我有些不舒服,葉經理,你能帶我去下洗手間嗎?”她說著,沖葉經理使了個眼色。葉經理點點頭,心裏捉摸不定。

葉琬站起,黃禮卻馬上跟了過來。葉琬皺眉:“你不必跟著。你代我和他們玩兩副吧。”

葉經理嚇了一跳,以為葉琬故意調走自己,好讓黃禮大展手腳。他正要拒絕,另著人帶葉琬去洗手間,黃禮卻說:“不爭這一時三刻,我陪你去。”

葉琬一轉身,又坐回原位。黃禮問她:“怎麽又不去了?”葉琬冷冷地說:“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葉經理見如此,回來重新派牌,心裏對葉琬也留上了意。

黃禮想:“她今晚很不對勁。也罷,看那三人,都起了疑心,玩過這輪,未必會繼續下去。她鬧也鬧不了多久。而且以她的身手,別人只管知道她搗鬼,卻是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實證的。”

他念頭剛轉到這,忽聽葉經理大叫一聲:“別動!”他飛快地繞過桌子,一手舉起葉琬一手。葉琬手中,赫然是一張“黑桃Q”。葉經理又翻開自己未發的牌,其中也有一張“黑桃Q”。

葉經理冷笑:“在好萊塢抽老千,真有你的。來人,帶走!”

來了兩名保鏢,一人一邊,押著葉琬離開了房間。葉經理向客人道歉了幾句,換人發牌,他跟著走了出去。

黃禮目瞪口呆,等他反應過來,再想跟上,已經來不及了。

葉琬被人帶去葉經理辦公室。她進來不久,葉經理就到了。

葉琬不等他開口,搶先說:“葉經理,你不認得我了?”葉經理一臉懷疑。葉琬嘆了口氣,“我是葉琬,葉永年的女兒。上次我們在這裏分手,你說以後我有事,可以去尚賢坊找你的。”

葉經理“啊”了一聲,但仍舊狐疑不信,他說:“小姑娘,你可別信口開河。你真是葉大姑娘?把面巾拉下來我瞧瞧。”

葉琬苦笑了一下,擡手將面巾解了下來。她故意忽略葉經理震驚和痛惜的表情,淡淡地說:“我這張臉,恐怕你看不出什麽。葉永年的事,你若想知道,我還能告訴你一些。”

葉經理驚痛得流下了眼淚,他低聲自語:“天啊,天啊,你這是故意折磨我,要我愧疚一輩子啊……”

葉琬不明他何以如此,她說:“葉經理,我這次流落到上海,想在你家借住幾天,不知……”葉經理聽到這話,決斷地擡起臉,他說:“我跟他們打聲招呼,立刻帶你走。你別怕,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都行。”

葉琬沒料到如此容易,她心裏感動,說:“謝謝你,葉伯伯。”

葉經理搖搖頭:“你別叫我‘葉伯伯’,我這個姓,是跟你父親葉狐的,我本姓王,名海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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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琬將自己的經歷簡單告訴了王海富。

此時,王海富坐在紅木椅子上,看葉琬翻閱他和葉永年、霍廷佑間的舊日書信。葉琬在房中,仍用面巾遮著臉。他看了,心裏很是郁悶,又不好十分表現出來,以免她更難受。

他站起,點了根煙鬥,咬在嘴裏。

葉琬看完了那些信,將它們一一放回鐵制餅幹盒內,合上蓋子。盒上喜氣洋洋的畫面和歡快的外國字,仿佛這一盒信馬上要插翅飛往遠方,而不是永遠地停留在此處凝滯的黑暗裏。

王海富吐著煙圈,等她發問。

葉琬眼睛很亮,她問:“你當初為了資助孫先生革命,一時沖動,偷了霍廷佑的錢。你怕他報覆,才抱走了他新出生的女兒。那女兒,是不是我?”

王海富點點頭:“你看你這模樣,哪一點不像廷佑?”說完這話他就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忙補充說,“再說賭博上的天分,你倆也是一脈相承。”

葉琬露出有點淒涼、有點溫馨的笑容,她說:“是啊。可是,我怎麽又成了葉……葉狐的女兒?”

王海富嘆氣:“我到現在,也不後悔當初偷了廷佑的錢。他和我一樣,都不是好人。不義之財,去得容易,來得也快,還能餓死了他?但我最不應該,就是將阿狐拖進這趟渾水。我當時急著逃命,把你交給阿狐後,自己就逃到了國外。我是想,等過段日子,廷佑消了氣,我再回來,把孩子還給他,然後和他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兄弟重修舊好。哪知廷佑整個人都瘋了,指使人到處追殺我,碰到和我交情好一點的,也趕盡殺絕,毫不容情。阿狐在廣東的古董店差點就被他搗毀了,他幾個兄弟也被他砍死了,阿狐不得已賣了古董店,帶著一家人東奔西逃。我沒跟他說你的真實身份,這也是我的疑心病作祟,怕他被廷佑收買,把你還給他,我就失去了和他談判的砝碼。他大概一直以為你是我的孩子,方便起見,才收作他自己的女兒。”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在國外,聽以前的幾個手下給我通風報訊,述說廷佑的所作所為。我也明白,我和他,怕是難以冰釋前嫌了。我聽說阿狐一直在逃亡,便狠下心,回到國內,打探他的消息。我晚了一步,在他夫婦被廷佑手下逼死後,才知道他們逃到了澳門。”

王海富小心翼翼地看看葉琬,辯解似的說:“我那時也打聽到阿狐兩個孩子被燕翅寶收養了。一方面,我自己生活還沒安頓下來;另一方面,我心裏痛恨廷佑,不願把你還給他,所以我就聽任你們兩個住在了燕翅寶家中,想著他富甲一方,你們兩個定也不會吃虧。現在想來,又是一大恨事。我改姓葉,也是要自己不忘阿狐和他們一家。”

葉琬心裏冷冷一笑,想:“兩個混球的任性和自私自利,攪得一個死心眼的老實人顛沛流離,最終送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可她無意從道德角度批判王海富。事到如今,再糾結他的過往行為還有什麽意義呢?

她有更關心的問題,她說:“如你所說,你真是王海富,霍廷佑見到你,又怎會不識?你易容了嗎?”

王海富見她沒有指責自己對不起葉狐一家,暗暗松了口氣。他接著露出得意的笑容:“我是易容了,永久性易容了。”

葉琬不解地望著他。王海富解釋:“我在美國的時候,認得了一個外科醫生,我倆臭味相投,結成好友。我向他嘆苦經,說我想回中國,又怕被仇家追殺。他就出了個主意,說他有辦法通過手術,將我的容貌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如此我既能回國,又不怕被仇家認出來。我猶豫再三,答應他試一試。他把我帶到一家醫院,讓我躺在一張床上,周圍好幾個人站著,有一個人給我註射了麻醉劑,我睡了個天昏地暗。等我醒來,我就成現在這模樣了。”王海富沈浸在回憶中,不可思議地笑著,“洋鬼子的手段,有時你不得不佩服。現在別說廷佑,就是我自己,對鏡半天,也不信那裏邊的人真是我。不過話雖如此,見著他,我還是心神不寧,生怕哪裏露了馬腳,被他發現。這老小子,現在還派人追殺我呢。”

王海富說著生氣起來,在心中罵了一通霍廷佑。他以前只是聽說他愛記仇,現下,經過幾十年的躲藏,他算是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他沒對葉琬說實話:他其實很後悔當初動了霍廷佑的錢,更不用說是為了個心血來潮的理由。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那麽做。可能他只是想試探下霍廷佑對他的交情。可惜所有感情,都經不起試驗,愛情不行,友情也不行。

王海富嘆了口氣,一瞥眼,看到葉琬正雙眼發亮地盯著他的臉看。他嚇了一跳,手中煙鬥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敲。他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葉琬有些受傷,但她裝作不在意,她說:“王伯伯,當年給你動手術的那位醫生……現還在嗎?”

王海富想了想,說:“他年紀還沒我大,應該在,前兩年聖誕節,他還寄卡……啊!”他一拍大腿,突然歡跳起來,“對啊,你的臉!我怎麽沒想到呢?到底是你年輕人,頭腦活。”

王海富興奮地在房中走來走去。他又來到葉琬面前,親昵地說:“琬兒,你先住我這兒吧。等我將這裏的事安排妥當了,我們一起去美國找那個醫生。我這兒還有他聯絡地址呢。正好,我也該去瞧一瞧他了。”

葉琬對著他連連點頭。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張臉,竟還有轉機。忽然她想到了什麽,說:“王伯伯,我這次死裏逃生,多虧黃元三兄弟,你……”王海富立即說:“這你放心,我明天一大早就去找他們,好好還他們這份人情。”

葉琬乖巧地謝了他一聲。

王海富定下了此事,覺得肩上卸下了一件背負了多年的重擔。他一直覺得對不起葉狐,葉琬好歹算他義女,他待她好,也相當於報恩他於地下了。加上葉琬還是霍廷佑的女兒,治好了她臉上的傷疤,再讓他們父女團聚,這樣,霍廷佑總該放他一馬了吧?他幾十年躲躲藏藏的日子,終於要到盡頭了。

他想得開心,仿佛看到從前年輕的王海富,意氣奮發地走在廣東的大街上。路上行人都認識他,男的諂媚地叫他王大少,向他兜攬貨物;女的三三兩兩,對著他癡笑,一頭罵他,一頭要他今晚記得過去。那些自由瀟灑的日子啊……

葉琬也在想,看來老天爺還沒完全放棄她。她要真的沒有機會就算了,她可以躲避陽光,像陰溝裏的老鼠一般悄悄地活下去,默默地消失掉。但只要她有一線重新振作的可能性,那麽,等她再度站起來時,就是那些曾經冤枉她、迫害她、企圖殺害她的人的末日。等著瞧吧,那些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燕兆青和她失去的孩子,本已埋在心中,貼上封印,現在似感受到了希望的光,又躍動起來,傳達給她的,是撕心裂肺,是燃燒的劇痛。

忽然,“啪”的一聲,王海富的煙鬥掉到了地上,驚醒了兩個分別活在過去和未來的人。

天色暗了,先,吃飯吧。

☆、霍家姊妹

抗日戰爭爆發後,偏居一隅的澳門也受到波及。廣州、香港相繼淪陷,幾十萬難民湧入澳門,促成了一段畸形的繁華與熱鬧。

一九四二年春,燕兆青坐車回家途中,命司機拐個彎,去霍廷佑家。

霍廷佑已在澳門買房。他那幢伊|斯|蘭教摩爾式建築也在南灣,離燕兆青家不過五分鐘車程。

霍家的門房遠遠看到一輛長車身的銀灰色勞斯萊斯沿著海邊林蔭大道開來,宛如一條迎風破浪的鯨魚脊背,就知道是燕兆青來了,忙跑出來迎接。

燕兆青熟門熟路往裏走,到了裏面,又有管家迎上。

燕兆青把頭上帽子給他,問他老爺和小姐都在麽。管家笑說霍廷佑一天不在家,小姐正在琴房練琴。

燕兆青側耳傾聽,並沒聽到琴聲。他揮揮手,讓管家離開,自己三步並兩步上樓去琴房找霍真真。

琴房的門虛掩著,輕輕一推,應手而開。

仍是沒有琴聲,卻傳出少女稚嫩的呢喃笑語和貓咪的輕叫。

霍真真正和她新到手的一只小豹貓玩耍。她手裏拿著玩具球,慢慢晃到貓眼前。它一撲,她就跑。它停下,她又返身。

豹貓雖小,行動力卻已不可小覷。一人一貓幾乎是在琴房中跑了起來。最終霍真真先累了,她將玩具球遠遠拋開,等豹貓追到了球,放松了警惕,她再連貓帶球抱起,揉搓個不停。

忽聽身後有人輕笑,霍真真回頭,見是燕兆青雙手抱胸靠在門上看他。她抱著貓向他走來,還有些氣喘籲籲,她笑說:“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燕兆青瞟了眼旁邊擱在椅子上的大提琴,說:“你爸爸已經埋怨我,不該送你這只貓,害得你整天無心練琴。你這是親自向我證明,他這話不錯呢。”

霍真真吐了吐舌頭:“你別聽他的。我不過練著玩玩,又不去參加比賽,就他,總對我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你爸今天去哪兒了?”

霍真真一臉神秘,湊上來正要說什麽,管家親自端了咖啡和蛋撻上來。霍真真問:“我的份呢?”管家頭也不擡地說:“老爺吩咐了,小姐最近長胖了,除了一日三餐照常外,不準另給你東西吃。”

霍真真“哼”了一聲,快速端起燕兆青面前的咖啡舔了一口。但她馬上放下杯子,皺了臉說:“苦的,怎麽不放糖?”燕兆青和管家都笑起來。霍真真舉起懷裏豹貓,說,“他們都欺負我。”貓咪叫了一聲,不置可否。

燕兆青又問管家:“你們老爺今天幹什麽去了?”管家說:“他沒告訴我,不外乎又是生意上的事吧。”

霍真真一直欲言又止,她等管家離開,馬上靠到燕兆青身邊,神秘地說:“我爸爸是去接我姐姐和姐夫了。”

燕兆青往旁邊挪了挪身體,嫌棄地說:“你別抱著貓靠近我,我鼻子癢。”

霍真真放了貓,讓它自己去一邊玩。燕兆青這才問她:“你什麽時候多了個姐姐?”

霍真真說:“我也是昨天剛聽我爸爸說的。我原來有一個大我十來歲的姐姐,她生下來沒多久,就被歹人拐走了,我爸爸一直以為她死了。大家怕我爸爸傷心,平時都不敢提她。誰知道我爸不聲不響的,竟把人找回來了,還捎帶一個姐夫。”

燕兆青於霍廷佑家庭情況並不感興趣,聽了也只稀奇了一下。倒是霍真真一臉嚴肅,問他對這事有什麽看法。

燕兆青笑了:“我怎麽看無關緊要,主要是你怎麽看。”

霍真真挺直背脊,認真說:“我要先了解她,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歡她。雖然這件事挺古怪,但我爸爸既然認定她是我姐姐,我就要拿她當姐姐般對待,努力讓她融入到我們家中。”

霍真真接著又表達了她的擔憂,怕她不能與那個素未謀面的姐姐好好相處。

燕兆青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不覺很是好笑。

他剛認識霍真真的時候,她才十歲出頭一點,躲在霍廷佑的大腿後面,死活拉不出人來向燕兆青問個好。霍廷佑深感奇怪,說女兒從來不是這個樣子對陌生人的。

後來燕兆青往霍家串門次數多了,一大一小兩人熟了,霍真真才大方起來。但她在燕兆青面前,終歸和在別人面前不同。她今年才十五歲,在別人面前就是個要麽沈默寡言,要麽天真調皮的小孩子;惟獨對著燕兆青,她總是努力顯出一種與她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像現在,她不知不覺就正襟危坐,和他從突然冒出的姐姐談到人世的不可知。她一張瓜子臉,雙頰還帶點嬰兒肥,大眼睛烏溜溜的,轉動時好像帶動周圍的空氣,旋轉出不可思議的形態。

燕兆青先還玩味地聽她說著,後來他有些倦了。霍真真很快察覺到了,她說:“你累了麽?我拉首曲子給你聽吧。”

燕兆青看了看墻上的鐘,遲疑要不要回去。霍廷佑是去接女兒的,他們一家人團聚,勢必一番熱鬧,自己又沒事,何必攪合他們?

霍真真看出他要走了,這才露出孩子氣的焦急。她拖住他袖子,說:“今天你留下吃晚飯吧。我希望在這種時刻,你可以陪著我。”

她緊抿雙唇看著燕兆青,那神情似極了某人。燕兆青本決定走的,忽又改變主意,說:“那好,你去拉兩首曲子我聽。要是拉得不好,我拔足就走。”

霍真真莞爾一笑,忙去準備拉琴。調音過後,琴房裏響起了聖桑的《天鵝》。

燕兆青緩緩閉上眼睛。他眼前還粘連著霍真真剛才乞求他時的表情,漸漸與他心底另一張臉疊合在一起。

他不由得對己苦笑:這就是他一次又一次光顧霍廷佑家的原因。

葉琬離開他已經五年多了。這五年中,世界各地都爆發了戰爭,中國也受到日軍鐵蹄蹂|躪。滄海桑田,物是人非。葉琬的屍體依舊沒有找到。大海茫茫,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他本該忘了她,照他的計劃,從眾多仰慕自己的千金大小姐中選出一人,結婚生子,可他竟沒有。連他自己都隱隱害怕:他到底還在期盼什麽?他胸中這股暗潮湧動、絲毫不因時間流逝而消退的熱情,將把他帶往何處?

霍真真的面貌依稀讓他想起葉琬。只因這樣,他拿她當活生生的記憶畫卷來懷念心中的那個人。可霍真真會長大,會嫁人,那時他要怎麽辦?或者說,他娶了她?

低沈、柔滑的樂音讓他進入了夢鄉。他這幾年一直睡眠不好,難得有安然入睡、一夜無夢的時候。不過他寧可有夢,至少在夢裏,他能見到她。盡管她的面目,越來越模糊了。

像現在,她明明在他面前咫尺,他卻怎麽也看不清她。他想叫她,聲音出口,即淹沒在海浪聲中。

他急得滿頭大汗,生怕她再走掉。忽然,他身體一陣晃動。他睜開眼,看到霍真真蹲在他面前,睜著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你又做夢了。”霍真真說,微微皺眉,有點憐惜的意思。

燕兆青微微一笑,沒事人一樣把自己撐了起來。他探身,拿起早已冷掉的黑咖啡一口喝幹。他的心跳還很快,他覺得今日夢中的葉琬,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要真實。他想:“我是快要瘋了嗎?”

霍真真的眉皺得更緊了些,眉宇間的皺痕仿佛不小心碰開的青花瓷碎紋,流露著細細淺淺的心疼。

樓下忽傳來汽車喇叭聲。燕兆青先站起,也拉著霍真真起來。他笑著說:“你姐姐來了。走,瞧瞧去。”

霍真真看他一眼,一言不發跟著他出去。

霍廷佑已把一男一女兩個人領進大客廳。男女兩個都是西式打扮。

霍真真等不及下樓,趴在欄桿上就往下喊:“爸爸!”

一時間,底下人全擡頭看她和她身旁的燕兆青。那一男一女自然也擡起了頭。

那女的,應該是霍真真姐姐了。倒是一模一樣的瓜子臉,滾圓的大眼睛,只是相貌並不像。大概因她濃妝艷抹的緣故,給燕兆青留下的印象也如霧裏看山,模模糊糊。

但她身旁的男士,卻令燕兆青大吃一驚。他不禁脫口而出:“怎麽是他?”

那男的看到他也很是驚訝,他隨即大叫了一聲:“兆青!”

☆、不相親

霍廷佑家的兩個廚子,一個負責中餐和中式葡餐,一個負責其它口味的西餐。大女兒霍芙烈與她未婚夫燕紀來一到,霍廷佑就吩咐廚子,拿今早剛到的鱈魚做幾道別有風味的馬介休。晚餐就吃魚了。

霍廷佑和霍芙烈、霍真真、燕家兩兄弟圍著張長方形的橡木桌子,喝著霍廷佑珍藏的地中海白葡萄酒,吃著鱈魚。幾個人很少說話,單聽到頭頂上電扇轉動的聲音。

燕兆青觀察他二哥。他比他記憶中蒼老許多,頭發中已見銀絲,兩頰也過度凹陷,仿佛生著熱病。按理,不該老得這樣快。

當年,他把賣賽狗場的錢交了一半給單鳳叢,讓她帶燕紀來離開澳門,遠走高飛。之後,他陸陸續續從單鳳叢處收到過幾封信,報告他們的情況。他知道他們先去了南洋,在那兒吃喝玩樂了一陣子後,又準備去歐洲。燕兆青和葉琬結婚後,就將剩下的一半錢寄給了那兩人,從此,再沒聽到過他們任何消息。

現在,燕紀來居然回澳門了,身邊的女人卻不是單鳳叢,不知二人間有了什麽變故。

燕紀來看出他的疑問,他告訴他:他倆在南洋和歐洲玩了一段時間後,就去了美國。單鳳叢花光了他的錢,然後搭上一個美國軍官,和他跑了。他滿不在乎地笑笑,又側頭看了霍芙烈一眼,說:“我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生著病,險些沒死掉,幸好遇到她。”說著他傾身過去,用力握了握未婚妻的手。

霍芙烈僅是眨了眨眼,並無太多表示。

霍廷佑插口說:“那叫千裏姻緣一線牽。我也想不到,丟失多年的女兒會回到我身邊。”

霍真真終於找到機會說話,她大著膽子問:“你怎麽找到姐姐的?”她說“姐姐”兩字時臉一紅,向霍芙烈討好地一笑。霍芙烈仍只眨了眨眼。

霍廷佑輕描淡寫地說:“以前拐走她的人生病死了。他臨死前良心發現,寫了封信給我,告訴我她的所在,我就去把她找回來了。”

“姐姐也在美國麽?”

“是啊。”霍真真還要問,霍廷佑卻明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對燕兆青說,“兆青,你知道哪裏有待租的房子?芙兒想在外面租間房,最好是獨門獨棟的,周圍人少、安靜一點的。”

霍真真睜大了眼,想怎麽姐姐不和他們住一塊。燕兆青也抱有同樣的疑惑,不過他並不多問,沈吟了一下,說:“應該有的,我回去問一下。租金多少合適?”

很少開口的霍芙烈忽然說:“只要地方安靜,租金不拘。”

燕兆青的心跳忽然快了幾下,想這女人的聲音怎地和葉琬一樣?仔細回味,似又低了點。

他試探著問:“芙烈,恕我冒昧,現在是在上學還是工作了?”霍芙烈拿餐巾抹了抹唇上的油膩,看著盤子裏的魚骨說:“我自己做一點買賣。”燕兆青開玩笑說,“是黃金買賣嗎?”霍芙烈微微挑了挑眉,微笑不語,似是默認了。

燕兆青不覺心中一動。近來不少人炒作黃金,有人一夜暴富,更多人把家底都輸光了。他前兩日聽說霍廷佑也陰溝裏翻船,做黃金買賣套進去一大筆錢,這才問了適才那句話,想不到歪打正著,竟被他發現了件有趣的事。

他已經聽明白霍芙烈的聲音和葉琬並不像,霍芙烈的更為低沈,語速也要慢些。他現在感興趣的是另一件事:霍廷佑在炒作黃金失敗後,怎麽會突然冒出一個“女兒”,子承父業?

燕兆青又問霍芙烈,幾時去美國的,幾時回來。霍芙烈言簡意賅,只答問,不衍伸。燕兆青東拉西扯了一通,忽然話鋒一轉,說:“澳門這裏地方不錯,外海島嶼星羅棋布,內陸桑田交叉縱橫。日本人多次向葡萄牙政府施壓,甚至親自過來監管,對我們這兒的私人船只仍是毫無辦法。”

霍芙烈仍不正眼看他,卻微微牽動嘴角,說:“有這等好處麽?我倒不知。”

燕紀來一直豎著耳朵緊張地聽燕兆青和未婚妻的對話,這時忙不疊地插話:“芙兒從沒來過澳門,她怎麽會知道?而且,她是做正當買賣,又不是走私黃金,說這些沒意思。”

燕兆青本來還不肯定,但燕紀來這麽竭力撇清,反叫他心中有了底,想:“此地無銀三百兩,這女人果然在做走私黃金的買賣。現在香港和大陸都被日軍封鎖,歐洲和東南亞的物資不少要經過澳門轉到那兩處。我目標過大,被政府和鬼子盯著,難以有大動作。她若是另有渠道,倒不妨與她合作,既方便了別人,又便宜了自己。”

霍廷佑假裝不在意地誇著盤中馬介休,心中卻暗罵燕紀來:“真是個沈不住氣的笨蛋。”但他也驚異:燕兆青直覺過人,難怪他這兩年混得風生水起呢。

餐桌上,只有霍真真一個人是完全不明白他們話裏乾坤,她還在糾結她姐姐為什麽不跟他們住一塊兒。

忽然,她看到葉琬拿出懷表瞄了眼時間。她楞了楞,隨即喜說:“我也有一塊懷表,和這塊一模一樣。”

霍芙烈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燕兆青打趣她:“你一個小孩子,有什麽懷表?我不信。”

霍真真急了:“是真的。我去年生日,爸爸買給我的。”她向霍廷佑求證,霍廷佑想了想:“似乎有這回事。”

霍真真怕霍芙烈懷疑她撒謊,她一頓腳,解下餐巾,一頭沖上樓。不一會兒功夫,她手裏抓了只金表,飛一般跑回來。

霍廷佑皺眉笑說:“看把她急的。這麽大了,還跟個孩子似的。”燕兆青也說:“別跑,仔細摔跤。”

霍真真最後兩步才慢下來。霍芙烈和燕兆青貼隔壁而坐,中間空開一個人的位置。霍真真往他們中間一站,先沖燕兆青吐了吐舌頭,扮個鬼臉,再拿表給霍芙烈看。

霍芙烈湊頭仔細看了看,笑說:“是同一家瑞士廠家生產的表,雖然不同款,但粗看,的確很像。”

霍真真有些失望:“不是一款麽?我看著一模一樣。”

這時,底下人將眾人的魚片冬菇湯端上來,他走到霍真真身後,霍真真正拿起霍芙烈的表比對,動作過大,手肘打到後面人的托盤。那人叫了一聲,一盤熱湯全傾倒下來。

燕兆青一把將霍真真拖到自己身後,他自己卻躲避不及,被濺了一身湯汁。霍芙烈裙子上也被潑到了。

霍真真一臉歉意。燕兆青抖抖袖子上的魚肉、冬菇和菜葉,笑說:“真是飛來橫禍。”

霍廷佑也覺好笑,說:“你去我房間隨便挑件衣服換上。臟的脫下來讓他們洗了,改日我讓真真親自給你送去。芙兒,你自己帶著衣服吧?”霍芙烈點點頭,站了起來。

霍家管家親自帶他們兩個去樓上換衣服。

霍真真也想跟去,被她父親阻止。她自知闖禍,不敢再違背父親,眼淚汪汪看著燕兆青和霍芙烈他們上樓。一回神,又碰上燕紀來忿忿的目光。她心中更過意不去,卻也為霍芙烈高興,想:“這叔叔對姐姐還真好。”

燕兆青在霍廷佑臥室中洗了手,換好了衣服,出來時,管家已不見了。

他對霍宅的熟悉堪比對自己南灣的別墅。他也不叫人,踩著綿軟的土耳其地毯,一邊欣賞著走廊墻壁上掛的油畫,一邊向通餐廳的樓梯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覺得背後有點異樣,一回頭,看到霍芙烈正低頭跟在他後面。

霍芙烈換了一套裝扮,上邊是草綠色和白色相間的棋盤格子襯衫,高立領,荷葉邊袖子。下邊是白色齊膝百褶裙,黑色絲襪。

燕兆青不由地想:“她才潑到一點湯,何必連襪子都要換過?”

他側身讓到一邊,等霍芙烈上來,和她並肩而行。他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縹緲神秘。他知道那種香水,他曾買來送給朋友的太太過,似乎叫“香奈兒5號”。

不知是否他的錯覺,霍芙烈似乎十分緊張。

她忽然深吸了口氣,說:“對了,我想拜托你件事。”

“啊。”

“我想在外面找房子住,最好是獨門獨棟的,不受人打擾。租金不拘。”

燕兆青稀奇地看看身邊這位霍大小姐,她也鼓起勇氣看向他。燕兆青心中想:“這事,你爸爸剛才問過我了,你明明也在場。”他表情古怪,拖長聲音說了個“好”字。

霍芙烈完全沒想起來,她的面孔隱藏在厚厚的脂粉之後,惟一對大黑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燕兆青。聽到他答應,她放心地笑了一笑。

燕兆青的心忽然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片刻茫然後,有不可名狀的感情連續沖擊著他的胸膛。他臉上掛著的看好戲似的半縷笑,也被震得土崩瓦解。

霍芙烈已經當先走下樓梯,回頭看他。燕兆青臉色蒼白,他虎著臉跟在她後面下了樓,重回餐廳。

燕兆青對自己的突然動情很是不滿,接近痛恨。他不去看霍芙烈,但是眼前全是她剛才的微笑。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燕兆青再一次告誡自己:“琬兒,她已經命喪大海了,無論你怎樣欺騙自己,她不在了就是不在了。無論是霍真真,還是誰,都不可能真正代替她,來到你的身邊。”

他心情惡劣,等不及冰淇淋上來,就找了個借口,告辭回家。

霍真真很失望,戀戀不舍地將他送到門口,看著他上了車。她一個勁向他揮手,揮到他的車子離開了她的視線,她才嘆了口氣,轉身返回。

她重新在桌前坐下的時候,霍芙烈突然說:“真真妹妹,好像很喜歡他?”伴隨著霍廷佑無奈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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