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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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兄沒有辦法,跑來和我商量。我們不敢太違背她的意思,只好先將她安排在我族兄鄉下的房子裏。哪知沒過多久,燕大哥就出了事,你媽媽的病也更加惡化……昨晚,我族兄跑到我家,拿給我看這封信,說是她快不行了,寫下這信,讓我們交給你,如果你願意,就去見她最後一面;如果不願,也就算了。”

他說完,燕兆青一言不發。辦公室靜得仿佛靈堂,連帶周圍的聲息也似被空氣中某種巨大、空曠的悲傷和仿徨吸收掉了。

好一陣,燕兆青才吸了吸鼻子,說:“你能帶我去見她麽?”

趙光鼎猶豫了一下:“那地方來回要一天的路程,我是沒問題,你呢?”

燕兆青想了想,就決斷地說:“麻煩你先去樓下等我十五分鐘,我安排一下,就跟你去。”

趙光鼎點頭答應。他拍了拍燕兆青的肩,讓他別太傷心。燕兆青悶悶地謝了一聲,看著他走出去。

電梯門一合上,他立即去找秘書,讓她把辛義叫上來。

他想:“這信確實是我媽媽的字跡,她已經危在旦夕,我必須馬上去見她。晚上的事,都已安排妥當,我去也是在外面守著,就讓辛義代勞,等他把琬兒接到香港,我再去看她。琬兒會理解的。”

××××××××××××××××××××

不知是懷孕,還是受打擊後的本能保護意識在作用,葉琬到聖若瑟修院後,胃口就好得驚人。

今晚上,她又吃了一盤墨魚汁意粉、半盤鴕鳥肉、一大碗青菜湯,加上一整只榴蓮。然後她打著飽嗝坐在窗臺上,等著燕兆青聯絡好的人來接她。

外面的天色越來越暗。渾天儀狀的花壇裏種植的紫背天葵根根挺直如標兵,層層疊疊的葉子卻又在晚風中緩緩搖擺。葉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露出了一絲奇特的笑容。她想:她這次遭到盧香與、趙南琛和鹿縈紅他們的聯手陷害,若在以前,她早氣得七竅冒煙,非要向他們討還公道不可;哪像現在,氣還是氣的,但另有一層意識,覺得無所謂。原因,大概在於腹中的寶寶吧。這是,她和兆青的孩子。不管她和兆青未來怎樣,這混合了他們血液和精華的孩子、他們合二為一的象征,卻已存在,不可磨滅。所以,她應該先離開澳門,去香港也好,去歐美也好,她第一要務,是保住孩子的幸福。至於盧香與為首的那些人,就交給燕兆青去解決吧。

她滿足地嘆了口氣,又覺得兆青待她實在是不錯。盡管他對她諸多挑剔,不滿意娶她作自己妻子,但在她大難當頭的時候,他總是及時出現,義無反顧地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

正胡思亂想著,忽聽門外有人嘰裏咕嚕地說起了葡語,聽聲音,似是修院的某個修女。

葉琬豎起耳朵,聽清楚她對門外的警衛說:內花園的一根管子壞了,現正往外噴水,修女們束手無策,希望他去看一看。

警衛沒有懷疑什麽,就跟那修女走了。

他剛走,葉琬房間的門就開了,安娜院長帶著一名修女走了進來。葉琬正將早已準備好的修女袍套上身。安娜向她點點頭,對那名修女說了幾句,她走到葉琬床前,拉開被子,鉆了進去,只留一頭長發在外。

葉琬將頭巾也套好了,上遮額頭,下遮嘴鼻,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安娜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就朝外走。葉琬一個猶豫,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後,有驚無險地穿堂過室,從大門走出了修院。

安娜在大門口止步,悄聲說:“筆直向前,第二個十字路口處有車等著。”

葉琬謝了她一聲,也不多話,照她指的方向,筆直往前走。

走到一半時,忽然迎面開來一輛車,停在她身邊。

車窗搖下,一個陌生男人說:“琬姐,是你麽?”葉琬遲疑地點了點頭。那人笑說,“謝天謝地,我在前面等了半天,還以為出事了。快上車吧,三少爺已經在碼頭等著了。”

葉琬聽這話不差,也實在擔心修院中警衛發現真相後追出來,便開門坐了上去。

車上只有司機一人。葉琬剛把車門關上,車就朝碼頭方向躥了出去。

☆、千金心

車子到碼頭,已是深夜。

葉琬下車時,正好一陣海風迎面吹來。她緊了緊身上的修女袍子,擡眼看:風吹潮動,一波猛似一波,像怒龍露著雪白的牙爭先恐後地撲過來。不知哪裏山上的教堂又打起鐘,鐘聲催著濤聲,地動山搖一樣。

司機拉著葉琬往前走。葉琬覺得奇怪:即使兆青不過來接她,怎地小包、辛義他們也躲得遠遠的?

她邊走邊轉頭看碼頭上停泊的船只,猜想燕兆青在哪條船上。

司機忽然朝兩個走向他們的人揮了揮手,叫說:“老盧,人我帶來了。”

葉琬借著碼頭上一點慘淡星月光,瞇眼細看。兩個過來的人中,有一個不是別人,竟是盧肇。

葉琬這下子知道不對了。她沒多想,轉身撒腿就跑。後面的人追上來。她到底跑不過那些個男人,不多會兒,就被人反剪雙臂,押到盧肇面前。

盧肇命人拿繩子反綁住她兩條胳膊,綁完了,他才走過來,捏住她的臉,端詳了一番。

他說:“可惜。這麽好看的老婆,兆青那混小子居然撒手不管了。”他故意等了會兒,竟沒聽到葉琬追問,他只好自己問,“你想不想知道:兆青現在哪裏?”

葉琬知道落入賊手,索性把心一橫,冷笑說:“我倒是想知道,不過你說話向來有如放屁,我問你也是白問。”

盧肇沈下臉:“死到臨頭,還在嘴硬。”

他舉起手,似要給葉琬一個耳光,但沒舍得。他轉而將她的修女頭巾和袍子都撕扯下來,袍子破碎時“嘩啦啦”的響聲,讓他露出愉悅的笑容。葉琬裏面穿著椒藍點子的布旗袍。她這些日子瘦了不少,雖然懷著身孕,但孕期不長,所以腰身看起來不盈一握,胸部倒比婚前豐滿了。旗袍貼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副曼妙的身材,盧肇看得眼都直了。

把葉琬騙來的司機說:“老盧,要幹什麽快幹。人家吩咐了在晚上拋海的。別夜長夢多。”

盧肇彈了一下司機的額頭,心領神會地笑笑,就把葉琬拽向自己。

葉琬聞到他身上一股劣質煙酒味和汗騷臭,便掙紮起來。

盧肇雖然不把這樣的掙紮放在眼裏,但這裏畢竟是開放地段,若有人經過,不免多生事端。他雙手抱起葉琬,正要去倉庫,遠處汽車燈刺眼地亮過來。

盧肇暗罵:“誰吃飽了撐的,大晚上有覺不睡跑碼頭上挺屍來?”葉琬偏又撿這時候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盧肇“啊”了一聲,手一松。葉琬趁機跳下,朝汽車沖過去。她心想:“一定是兆青又來救我了!”

汽車在她身前急剎車停住。葉琬一個沒站穩,跪倒在地。盧肇驚出一身冷汗,待見她沒事,又生出另一層擔心。

葉琬正要開口求救,從車上走下一人,頓時堵住了她的聲音。

她仰頭看,那人披著一條黑絲巾,從頭到腳裹得不露一絲縫隙,只有一張臉,從黑中浮出,黃中泛著蒼白。是趙南琛。

盧肇松了口氣,卻也覺意外。他跑過來,諂媚地笑問趙南琛:“你怎麽跑來了?妹妹知道麽?”他說著往汽車裏探頭看。

趙南琛搖搖頭,說:“我偷偷出來的,誰也不知道。”

盧肇暗暗一皺眉,說:“這可不好。你快回去吧,萬一被人看到,又是一場風波。”

趙南琛看了眼正從地上掙紮著站起的葉琬,眼中忽然泛出淚光。她咬了咬嘴唇,說:“我都出來了,說什麽也晚了。舅爹,你讓我單獨跟她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你這孩子,這事非同玩笑,你別現在又心軟。”“你放心,我說完話就走,不會幹涉你們。”

盧肇見她一臉倔強,顯是不遂心願就不離開的。他也不敢太得罪她,只好囑咐她:快快說完,快快離開。

他又親自動手,將葉琬身後的繩子綁到碼頭上栓舢板的矮柱子上,這才帶人遠遠走開。

潮水漲得更加兇猛了,不提高嗓門,兩個鄰近的人也聽不清楚對方說話聲。

葉、趙兩個,一蹲一站,沈默了好一會兒,還是趙南琛先開口,她說:“我是來跟你道別的。我知道你有疑問,你問,我告訴了你,也讓你做個明白鬼。”

葉琬心中煩亂,她大聲問:“是你在我送燕伯伯的茶葉中下了毒?”

趙南琛逼迫自己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她的表情讓葉琬想起一個正走在插滿鋼針的砧板上贖罪的異教徒。

“你原先想毒死我,結果誤殺了他?”

趙南琛又點點頭。

“你的藥是從黃姑子處買的吧?是你買通了她來做假證?”

“是我爸爸。”

“那洗劫沈律師家,自然也是你爸爸派人幹的好事了?”

“是的,不過他都是為了保護我。”

“他的行為我理解,但燕家其他人為什麽要聯合起來陷害我?我雖和太太不對,但自認沒有對不起燕家其他人過。”

“唉,媽媽怕我被抓去的話,影響平甫前程,讓燕家完全落到兆青手裏,所以動員二姨娘她們一起對付你。平甫本來不肯,說要請私家偵探查明真兇。但我爸爸查出他爸爸準備立遺囑,將榮升公司大半股權交給兆青,所以他嫌疑反倒比我更大。媽對他說:若不配合我們,他勢必陷入殺父危機,連累全家,讓兆青霸占家業,他就同意了。”

葉琬心中的謎團抽絲剝繭,一一解開。難怪燕家人口徑一致,又有黃姑子等外援來提供假證誣陷她,原來盧香與和趙光鼎已經聯手,一個要救女兒,一個要搶奪燕家實權,順便向她和兆青報仇。可憐她,莫名其妙地成了人家的替罪羊!

趙南琛見她不說話,更是愧疚,她說:“我也不是存心害你。你知道我失去兆青以後,心中有多後悔和痛苦?你偏又說那些話來氣我。”她嘆了口氣,做夢一樣地說,“你是快死了,也解脫了。我背負這個罪過,卻不知還要忍受多少日日夜夜。兆青啊,我們一定是上輩子欠他了。”

葉琬本來琢磨:要不要對她說幾句好話,利用她的愧疚心理,逃出這裏。但她聽她說出這話,又見她臉上浮起幾分自我陶醉的笑容,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她故意大笑起來。

趙南琛正沈浸在她和燕兆青兩個人相愛卻不能相親的夢裏,被這笑聲激醒過來。她低頭看看葉琬,還是覺得這個女人令人討厭。人之將死,其行還惡。她皺眉忍耐地說:“你笑什麽?”

葉琬冷笑:“我笑你,自作多情。‘我們’,誰和你‘我們’?兆青早把你拋開了。他要追金麗蓉時,我拿你問過他,你猜他怎麽說?”

趙南琛臉色鐵青,不想聽,又受虐似的偏要聽。她硬邦邦地問:“他怎麽說?”

“他說:真是奇怪,你一嫁給他大哥後,他對你的愛就全部消失,一絲不剩了,回想起來,當初簡直像有人跟他開了個惡劣的玩笑。其實要我說,他看上的本來就不是你這個人,不過是他臆想中的名門淑女罷了。你還做夢呢。”

“你胡說!兆青不會忘記我的,我和她們不一樣!”

“啊,啊,是不一樣。你不過是披了張淑女的皮而已。”

海浪聲更大了,兩人最後幾句話都不得不嘶吼出來,讓對方聽見。

趙南琛氣得額頭青筋暴突,她擡手給了葉琬兩個嘴巴子:“輪不到你這個毀容的下賤女騙子來教訓我,你不過妒忌罷了。就算他被騙娶了你,心中也永遠放不下我。”

趙南琛忽又笑起來:“你知道他今晚幹麽不出現?實話告訴你,我爸爸把他媽媽從美國接回來了,她媽媽病得快要死了,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趕去看她。你在他心中,還不如一個拋棄過他的女人。”

葉琬一直暗暗擔心燕兆青出事,她不信盧肇,又不肯拉下面子問趙南琛,這時聽她自己說出,不禁松了口氣,又為他難過了一下。但她隨即明白他不會出現救自己了,她的心沈了下去。

她想:“難道我今晚真的要死了?”她擡頭看看趙南琛,她一臉猙獰,目光瘋狂。她心裏也知道:這時最好別再刺激她,但一想到她毒死燕翅寶、陷自己於死地的種種惡事,一想到她對燕兆青自以為是的愛情,她就忍耐不住。

她想自己反正要死了,不如說個痛快。她冷冷地說:“雪迦妮是他親生母親,比不過就比不過。兆青是個孝子,無論他父母怎樣對待他,他總是記著他們的好處。有朝一日,他要是知道是你毒死了他最尊敬的父親,你猜他會怎樣?”

趙南琛打了個冷顫,有點恐懼又有點天真地說:“他不會知道的。你死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你毒死他爸爸,又害死他妻子和他未出世的孩子,他早就不喜歡你了,他一旦發現你是個如此歹毒的女人,他還會恨你入骨,巴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趙南琛聽到葉琬說“他未出世的孩子”,就眼睛發直了。那天在燕宅,促使她臨時起意,要毒死葉琬的怒火再次席卷了她。她雙手捂耳,連連搖頭。

葉琬罵得痛快,也失去了克制:“你看看你現在的醜惡樣子,他怎會喜歡你?連你自己的丈夫,也以你為恥……啊……”

趙南琛突然上前,一腳踢在葉琬的肚子上:“住口!”她穿著尖頭高跟鞋子,一腳上去,葉琬就痛得彎腰曲背,沒了聲音。趙南琛見她終於住了嘴,又連著踢了她幾腳。

葉琬痛出了眼淚,心裏很是害怕。她自己是沒關系的,但她身體裏還有燕兆青的孩子。她蹲在地上,護住肚子,乞求趙南琛停止踢她。

但趙南琛聽不進去。她也蹲了下來,一把揪住葉琬的頭發,拉起她的臉,她又哭又笑著對葉琬說:“我知道,你一直自認漂亮,毀了容也比我好看,男孩子們都喜歡你。可惜,你最愛的兆青卻看不上你這個野丫頭,他愛的是我。於是你處心積慮,破壞我倆。我們會落到今天這地步,全是你害的。我已經不是人了,你也別想做人。”她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防身用的剪刀。

葉琬拼命仰頭掙紮:“你瘋了。你自己不要他,幹我什麽事?快住手!求你住手!”

趙南琛發出一陣恐怖的笑聲:“你怕了?原來你還真顧惜這張臉啊。你以為,兆青也會被這張臉迷惑麽?”她說著話,就往葉琬臉上劃了一剪子。

葉琬大叫一聲。趙南琛一剪子一剪子下去,她知道對方不會停手,便閉了嘴,咬牙強忍。

趙南琛不知道在她臉上劃了多少剪,葉琬在劇痛之中漸漸感到了絕望,她忽然想到:這樣子,以後再也沒臉去見兆青了。這麽一想,她頓時心痛如絞,昏了過去。

趙南琛猛地覺察到周圍安靜下來。盡管海浪仍在瘋狂地喧囂,沒有了爭執,她身邊卻異乎尋常得安靜。她的手上血跡斑斑,手指像風中之燭般抖索個不停。

忽然有人向她走過來。她一低頭,看到滿臉血肉模糊的葉琬,她手一松,剪刀掉在她身上。她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逃回了來時的汽車。司機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被她開門聲吵醒,忙問:“沒事吧?”趙南琛催著他,把車飛一樣地開走了。

盧肇見趙南琛長久逗留,生怕趙南琛一個動情別把人放了,所以他攜人過來看看。

他不知道趙南琛看到他跑什麽,但一低頭,他全明白了。

不光他,他身邊兩人也明白了,都驚呼起來。

盧肇像翻看一條死魚似的翻了下葉琬。她臉上不知被劃了多少剪,血肉翻飛,下身也在流血,但氣息未絕。

他當即詛咒起趙南琛來。這丫頭,手段竟這樣毒辣!這還讓他怎麽玩?

司機問他:“現在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盧肇沒好氣地說,“你們兩個,一個把地上血跡沖幹凈;一個跟我把人擡到舢板上。”

盧肇和司機兩人合力把葉琬擡上一條舢板。這晚風浪太大,舢板未離港,就險被掀翻。

盧肇和司機一邊咒罵著,一邊使出吃奶的力氣劃著舢板。

黑漆漆的海上,除他們外,再看不見第二條船。

又一個浪打過,把盧肇他們的舢板沖翻了。盧肇一手緊抓木槳,在海裏游了好幾下,才抓住舢板,爬了上去,又把司機拉了上來。

他轉圈看看,問司機:“她人呢?”

“被沖跑了吧。”

盧肇惋惜地嘆了口氣。司機催他快點回去:“看這樣子,臺風又要來了!”兩人辨明燈塔方向,齊心協力劃了起來。

☆、作

燕兆青在趙光鼎陪同下,一路往北,過了關閘,直奔香山縣鳳凰山。黃昏時分,到了山麓下一個小村。

趙光鼎要在村中找家飯店吃飯。照燕兆青本意,大可不必,但考慮到這次趙光鼎的功勞,不能太虧待了他,所以只得答應。

二人吃了快一個小時的飯,才在農人的殷勤歡送下離開。

天色已暗,接下來全是崎嶇山路,他們棄車走路。趙光鼎在剛才的村子裏找了個孩子,讓他挑燈在前引路。山間綠樹成蔭,不時飄來蘭花醉人的香氣。

走了約兩個小時,眼前開闊。在逶迤的緩坡上,出現了小橋流水,磚石人家,又一個村落。

趙光鼎家族的一個分支便落足在此。

他突然出現,家裏人都吃了一驚。一傳十、十傳百,大人小孩齊齊擁過來瞻仰這位不太露面的族中大人物。鄰居街坊也跑來看熱鬧。幾個女人也不多問,就下去另起爐竈,給他們做宵夜吃。

趙光鼎得意之餘,又有些不好意思,對燕兆青說:“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讓你見笑了。人倒是好人。”

燕兆青提醒他:“她人現住這裏?”

趙光鼎游目四顧,要找個可靠的人來問話。一個註意了燕兆青半天的辮子姑娘忽說:“三叔,你們是來看雪迦妮夫人的嗎?”

燕兆青目光立即落到這人身上。辮子姑娘臉一紅,依舊對著趙光鼎說:“她現在床上躺著,不知道睡了沒有。”

另一個女人聽到這話,插嘴說:“她沒睡。昨晚鬧了一夜病,今兒個白天又發作,差點就過去了。大夫都沒敢走,住在這裏,隨時候著。”她說這話時,一臉悲憫。於是燕兆青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所謂“候著”,是“候著她死”的意思。

燕兆青心裏掠過一陣酸楚。他吸了口氣,請她們帶他去見見這位夫人。

趙光鼎說:“你們帶他過去吧,他是那位夫人至親的人。我就不去了,我見不得這些。”

燕兆青知道他刻意回避,給自己留下和母親獨處的空間。他微微點頭致謝,然後跟著辮子姑娘穿橋度水,到了一處幽靜的院落。

辮子姑娘推開繞滿藤蘿的竹籬門,分花拂柳往裏走。她說:“我們怕夫人嫌吵,所以讓她一個人住在這裏養病。平時只有我和一個婆婆在這兒照顧她。今天有別人來看望她,她一定樂意。”

燕兆青到此時,心裏很是緊張。他問:“夫人她……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她生病,下不了床。一次,二叔他們著人擡竹轎,將她擡去外面山頭看了一回風景,回來後就高燒不退,差點過去了,嚇得我們再沒敢帶她出去。”

“她得的什麽病?”

“主要是腎不好,還有些別的病癥,我也說不上來。”

辮子姑娘到了一扇矮門前。門本來敞開著,只一條印花門簾遮擋,她也不敲門,撩開門簾,沖裏叫:“夫人,有人來看你了。”她又對身後燕兆青努努嘴,要他進去。

燕兆青一個猶豫,門裏傳來幾個孩子的聲音:“誰來看雪迦妮了?”“讓他進來。”

辮子姑娘“哎唷”了一聲,彎腰進門,不一會兒功夫,就拉著拽著三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出來。她笑罵:“怪道剛才到處找不著你們,怎麽又跑這來了?不是跟你們說了,婆婆身體不好,你們少來煩她。”

一個孩子說:“我們知道她又病危,所以來看看她。”另一個說:“是她自己拖著我們玩,不讓我們走的。”第三個說:“她還要我們替她偷了兩只橘子,她剛剝來吃了。”

“你們哪來這麽多廢話?”辮子姑娘抱歉地看看燕兆青。那三個孩子也好奇地直看他,問辮子姑娘他是誰。

辮子姑娘將孩子們帶走了。燕兆青這才俯身鉆過矮門,去見他母親。

房間沒有隔斷,籠統的一大間,一應物什,全在其中。屋裏空氣不是很好,悶悶的,潮濕中混雜著一股藥味和橘子味。

床本來在房間中央,因雪迦妮要求曬太陽,被移到了窗邊。

燕兆青看到一個白發蒼蒼的幹瘦老婦人坐在床上,略微局促地看著自己,他有一瞬,覺得自己完全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怎麽可能是他母親呢?他記憶中的雪迦妮,是一個艷光四射、明媚不可方物的年輕女人。即便現在,她也不過中年。他無數次想像過她今時今日的模樣:眼角免不了添幾道魚尾紋,法令紋會深些,頸紋悄悄探頭,皮膚沒那麽緊實,人也會胖點……但大致輪廓還在。徐娘半老,也是美人哪。可眼前這位老婦人,她到底是誰?

床上人不安地動了動,首先開口:“青,你來了。”

燕兆青因為沒法把這人和他認定的雪迦妮聯系起來,所以反而比較輕松。他“啊”了一聲,走到她床邊一張圈椅裏坐下。

圈椅承受了他的重量後,突然前後搖動了一下,把他嚇了一跳,又站起來。

雪迦妮露出一絲笑容,說:“這椅子是這樣的,你坐吧。”

這個笑容,倒似曾相識。

燕兆青重新坐下。椅子晃啊晃的,雪迦妮咬著自己薄薄的下唇,忍住不笑。燕兆青想起母親以前就喜歡這種事:趁他不註意,伸腳絆他一下;或者把他和一籠青蛙關在一塊;又或者,用他喜歡的糖果哄騙他自願扮作女孩子,跟著她出席葡人家的宴會,招搖撞騙……凡是這類小打小鬧、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她總是樂此不疲。想不到她人已經變成現在這樣子,本性還是不改。

燕兆青說:“你怎麽這樣狼狽了?”

雪迦妮嘆了口氣:“時運不濟。”

“那個水手呢?他把你一個人扔在美國,跑了?”

雪迦妮眼中飄過一陣茫然。燕兆青心中犯嘀咕:難道他聽到的不是事實?她沒跟一個水手私奔?雪迦妮忽然“哦”了一聲,說:“想起來了,你說羅傑吧。我們剛到美國,我就離開他了。”她怕兒子繼續追問自己的倒黴事,忙說,“以前的事,你就別問了。總之,是我自作自受。”

燕兆青卻不肯放過她:“你為了個男人拋夫棄子,如果你真心愛那人,我無話可說,但聽你的意思,這個人根本無足輕重?那我倒不明白了,我和爸爸受的屈辱是為什麽?”

雪迦妮憂愁地看著他:“兒子,讓我怎麽跟你解釋呢?人的一生,要能夠立地畫方圓,步步照行,就不會有那樣多恩怨情仇,以及無法彌補的遺憾了。

“我對你說過,你外公家以前靠三桅船得到葡萄牙國王的封賞,菲裏奇也算是顯赫一時。到我這裏,雖然敗落下來,但家族的榮耀之心還在。我為了替家裏人還債,嫁給你父親,不是當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妾,你明白我當時的心情嗎?

“我覺得我是愛你父親的,我現在明白我是愛他的,不然即使為了還債,我也不會嫁給他。這話我不是說給你聽。我也是經歷了無數挫敗後,才明白過來。

“可當時我不過和你現在一般大,我懂得什麽呢?我娘家人因為我嫁給中國人當‘妾’,認定我和人非法同居,拿了我的錢後,就與我斷絕了關系;燕家呢,又有那姓盧的女人,不斷給我穿小鞋、使絆子……

“我那樣年輕,心如烈火。我理想中的愛情不是這樣的,不是一個女人為了還債嫁給一個有老婆孩子的男人,在他家裏忍氣吞聲。這是什麽愛啊?我向往的,是為了彼此拋下一切、不受任何世俗束縛的愛,是一對一平等的愛。所以羅傑追求我,說他什麽也不想要,只想帶著我離開這個屈辱的環境,一起流浪天涯時,我迷惑了,以為聽到了真愛的召喚,義無反顧地跟他走了。

“我本想帶上你的,但我知道你爸爸多麽愛你,所以我留下了你。

“這是我一輩子做過的最愚蠢的選擇,我想我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我們不要再提這些了,好嗎?”

雪迦妮說著說著,蒼白的臉上泛起了潮紅,無神的褐色大眼也再度熠熠生輝。

燕兆青聽到她不帶走自己的理由,心裏冷笑了一聲,覺得很是諷刺。

不知是否來時車上預設了太多這次重逢的可能性,徒自激情澎湃,神經痙攣。到現在,見了面,聽了他等待十多年的解釋,他感情寡淡,神經麻木,幾近無動於衷。

他說:“對不起,我只是想明白自己被拋棄的緣由。我現在明白了,我不會再提了。”他這話說出口,才覺得心中破了個孔,悲傷的細流涓涓湧出。

雪迦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目光仿佛要把這些年遺失的時光全部填滿。她又招招手,讓他過去。

燕兆青聽話地坐到她床上。雪迦妮拉起他一只手,不斷往自己臉上摩挲。

燕兆青似乎覺得又和她親密無間了,但中間始終隔著一層。雪迦妮的手拉著他的手,她的手現在比他的小了不少,兩人的手指都纖長而優美。曾經,那只女人的手掌,緊緊地包裹過一只肉團子般的男孩小手。時光交疊在一起,卻只是殘酷地指明了真相:凡逝去的,皆不可追回。他和他的母親,再也回不到過去幸福相依的時光了。

燕兆青仿佛看到那個站在海邊渴望著父母親回來擁抱他的男孩子,轟然一聲,被巨浪擊成了碎片。他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他掙脫雪迦妮的手,雙手捂著臉龐,低頭無聲地顫抖著。雪迦妮想要擁抱他,被他躲開。他倔強地表示:“沒事,一會兒就好。”

的確,沒過多久,他就放下雙手,沖雪迦妮露出了一個堪稱溫暖的笑容。他說:“你的病怎樣了?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治療?”

雪迦妮搖搖頭:“我這病,捱不了多少時間了,你別再給我罪受。而且你父親走了,老實說,我覺得已經生無可戀。”

燕兆青瞬間又有些生氣,但他克制住了,淡淡地嘲笑她:“人啊,就是賤,貼上來的不珍惜,一去不回的才覺得好。”

雪迦妮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可不是?媽媽這輩子是和愛情失之交臂了,你可別步我後塵。人的思想最容易騙人,要是我一早聽從自己的心,管它什麽家族榮譽、舍得舍不得的,愛誰就和誰在一起,也不至於如此。”

燕兆青聽了心中一動。

雪迦妮這時神色又灰敗下來,明顯精神不濟了。燕兆青要她躺下睡一會兒。她躺下,但不肯就睡。她努力睜著眼,笑問燕兆青:“兒子,你有沒有心上人?”

燕兆青忍不住一笑:“我都結婚了。”

雪迦妮大喜之下,又埋怨他:“怎麽不把你妻子帶來我瞧瞧?”

燕兆青說:“她現在懷孕,過來不方便……等以後吧。”

兩人沈默了片刻。

雪迦妮又鼓起笑容,追問了他幾句葉琬的情況。燕兆青一一照說,如數家珍。雪迦妮呆呆聽著,接著對他狡黠地一笑。燕兆青頓了頓,問:“怎麽?”雪迦妮說:“看得出,那個琬兒,是你心裏的女孩。媽媽為你高興。”

燕兆青想說“其實不是”,但不知為什麽,不想在母親面前反駁這點。他談論了幾句葉琬,開始有些擔心她了,不知道辛義他們有沒有將她安全帶出修道院,送往香港。

雪迦妮感到自己眼皮愈來愈重,她拉拉燕兆青,喚回他的註意:“你再說些好玩的事來我聽。”

燕兆青想了想:“我唱首歌給你聽好嗎?”

雪迦妮剛想說“好”,忽然想起了什麽,嚇得一個激靈,竟又清醒了些。她忙說:“不用唱,你念一段歌詞就好。”

燕兆青只得撿了首以前她經常唱給自己聽的歌謠,念了起來:

“一月芥藍二月蕎,三月黃瓜水澆澆。四月龍船舞出娘媽廟,五月龍船通海飄。六月割埋禾米有柴燒,七月燒衣好打醮。八月果碌揼揼搖,九月重陽放紙鳶。十月穀滿田魚滿塘,十一月冬十二月年,家家門楣貼紅錢。”

屋裏一片靜謐,藥味消散,橘子味道卻還絲絲縷縷縈繞其中。雪迦妮十分安詳地閉著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如橘子般甜潤的微笑。

燕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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