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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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邊嫌犯位子上坐下。她姣好而蒼白的容顏,在這厚實磚木壘砌的莊嚴法庭襯托下,顯得很是脆弱。大多數人想:“她怎麽能是兇手呢?”但也不乏人覺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一直在賭場混的,什麽事情幹不出來?”

葉琬今天狀態不好。她一早上起來就覺得輕微的昏眩,氣息不暢。這時她看到許多雙眼睛齊刷刷盯在她身上,無論是好奇的目光,還是窺探的、同情的、抑或憎惡的目光,都已經當她是殺人犯,她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幸好她在人群中一下子看到了燕兆青。

燕兆青坐在第一排。他一臉不高興,顯然也討厭別人這樣盯著葉琬。他給了葉琬一個有力的眼神,似在說:“我在這裏,和你一起,讓其他人都見鬼去吧。”

葉琬看他憋氣的模樣,不知怎地,覺得很是好笑。她當然不能笑,只好轉開目光。她覺得自己漸漸放松下來。她摸了一下手腕上那根燕兆青送的銀芙蓉手鏈,告訴自己:“人又不是我殺的,沈律師很快就會替我解釋清楚。”

差不多要開庭了,辯方律師沈學杉卻還未到。

突然,有人叫了句什麽,法庭上很多人站了起來,其他人不明究竟,也跟著站起。原來是法官來了。

燕兆青皺眉問身邊辛義:“他怎麽還不來?你幾點派人去接他的?”辛義不安地扭動著身體,不斷回頭看:“很早就派人去了,照理……”他眼睛突然一亮,說,“來了。”燕兆青回頭一看,眉卻皺得更緊。

沈學杉形容糟糕,嘴角破了一大塊,還在滲血。他邊走邊往身上套律師服。走過燕兆青身邊時,他又快又低地說:“我家裏遭人洗劫,證據都沒了。”燕兆青問:“那怎麽辦?”沈學杉說,“走一步算一步吧。”說完,他飛快地跑到辯護律師的位置坐下。

小包跟著進來,彎腰跑到燕兆青身前,蹲著身子,低聲向他匯報情況。原來他們今天一大早去接沈學杉來法庭,卻發現沈學杉家已經遭歹徒洗劫,不但偷走了他收集的所有證據,還把他揍了一頓。沈學杉不甘心,埋頭又在家找了半天證據,實在沒有,才趕來出庭。

燕兆青心裏警鈴大作,他想:“什麽人會去沈學杉家偷盜證據?難道這不是場誤會,而是有人故意陷害琬兒、包庇真兇?”

×××××××××××××

檢察官:“案發當天,是誰提出讓你去泡茶的?”

於嬸:“是三少奶奶。”

檢察官:“茶葉是她帶來的?”

於嬸:“是的。”

檢察官:“她當時怎麽說?”

於嬸:“她說這茶葉是老爺上次在菲裏奇喝過後說好,她才帶來的。她讓我去泡幾杯,端來大家一起嘗嘗。”

檢察官:“她若不提,你會主動去泡她帶來的茶,然後端上來給大家嘗嘗嗎?”

於嬸:“那怎麽會?三少奶奶現住在外面,來者是客。客人沒說,你就把人家帶來的禮物當場拆用了,那也太過無禮。我們又不是那等沒見過東西的小戶人家。”

檢察官下去了。

沈學杉上來交叉詢問。眾人一見他的狼狽模樣,很多人笑了起來。沈學杉全不理會。

沈學杉:“案發當天,我的委托人讓你去廚房泡她帶來的茶葉,端上來大家一起嘗嘗。她有沒有告訴你怎樣泡茶?”

於嬸:“沒有。”

沈學杉:“那你怎麽泡?”

於嬸:“怎麽泡?這……就用最普通的法子唄。”

沈學杉:“你具體說說。”

於嬸:“就是將茶葉放到茶壺裏,拿開水洗一遍,再往裏註熱水,過幾分鐘後倒入茶海,最後分杯。”

沈學杉:“你之前喝過這種茶?”

於嬸:“沒有。”

沈學杉:“你不擔心你的沖泡方式不對,以致於毀了好茶葉?”

於嬸:“茶葉能有多少種?我泡了幾十年的茶,即使沒喝過的,一看茶形,也知道大致屬於哪種,怎樣沖泡最好。”

沈學杉:“單憑茶形就行?你不試嘗一下?”

於嬸:“嘗自然也是要嘗的。”

沈學杉:“這茶你嘗了?”

於嬸:“啊,我從茶海中分出第一杯茶時,就嘗了一口,味道還行。”

底下“嘩”的一聲。於嬸茫然無措,接著反應過來。她有些害怕地看著周圍不知什麽人。沈學杉則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問完了。

現場眾人嘰裏咕嚕,低聲討論。辛義耳聽八方,臉上不由得露出喜悅的笑容,他對燕兆青說:“三少爺,沈律師真不錯。原來於嬸偷喝過茶,她既然沒死,就說明茶葉沒事,毒是後來下的。”燕兆青卻不像他這樣樂觀,他面無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沈學杉下去後,檢察官接著上場。他傳喚另一名剛被保釋的嫌疑人:燕子。

檢察官:“案發當天,你親眼看見被告將新泡好的一杯茶餵進被害人的嘴裏,是不是?”

燕子:“是的,檢察官大人。”

檢察官向法官表示:“我問完了。”

沈學杉:“當天,是你端茶進被害人房間的?”

燕子:“是的,律師大人。”

沈學杉:“是我的委托人主動餵被害人喝茶,還是在被害人示意下,她才餵他喝茶?”

燕子:“是三少奶奶主動要求餵老爺喝茶的。”

沈學杉:“你可想清楚了再回答。當時在場的不止你一人,還有其她幾個丫頭,她們中有人的供詞似和你不同。若查出你在撒謊,那可是要判刑的。”

檢察官站了起來:“反對!反對辯方律師為套出對己有利的口供而威脅證人。”法官表示反對無效。

沈學杉:“請你仔細回想一下後,重新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燕子:“當時我都慌了,到現在還沒緩過來,我記得是三少奶奶主動餵老爺喝的,但反過來,也不是沒可能。”

沈學杉點了點頭:“我問完了。”

×××××××××××××××

第三位證人是趙南琛。

她打扮樸素,身上還穿著孝。她一出來,眾人不免又竊竊私語一番。很多人認為燕家這位大少奶奶相貌比三少奶奶大為不如,但到底是千金小姐出身,氣質不凡。

章麗澤緊偎著丈夫,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檢察官:“被告當天在見被害人前,曾和你單獨談過話,當時你倆發生爭執,你還拿茶杯扔了她,請問是為什麽?”

趙南琛:“我公公中風了,她跑來不問他身體情況,卻一味套話,詢問他老人家立遺囑之事。我當時心情煩躁,一怒之下,就拿杯子扔了她。”

檢察官:“被害人最近準備立遺囑麽?”

趙南琛:“是的。”

檢察官:“你知道遺囑的內容麽?”

趙南琛:“我聽我婆婆和丈夫談到過。我公公打算將榮升公司全權交給我丈夫打理,將媽閣山上的燕宅等一些房地產分給我婆婆、二姨娘和二叔他們。”

檢察官:“那被害人的小兒子燕兆青先生會得到什麽呢?”

趙南琛:“……”

檢察官:“咳咳,請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趙南琛:“這我不清楚。”

檢察官:“那我換個問題:被害人立遺囑之事,被告是否知情?”

趙南琛:“她應該聽到過風聲,所以一個勁追問我真相。”

檢察官:“你怎麽告訴她的?”

趙南琛:“剛才怎麽告訴你的,我就怎麽告訴了她。”

檢察官:“咳咳,你告訴她被害人沒打算給燕兆青先生留下任何遺產嗎?”

趙南琛:“是的。”

檢察官:“所以說,你是知道被害人不準備留給燕兆青先生任何遺產的。”

趙南琛:“不,我……我想起來了,我是知道的,不過我不認為兆青和這事有……”

檢察官:“我的問題已經完了,謝謝你的合作。”

檢察官接著傳喚燕平甫。

檢察官:“被害人立遺囑之事是否如尊夫人適才所說?”

燕平甫:“是。”

檢察官:“你是否清楚遺囑的內容?”

燕平甫:“我父親和我提起過,我大概知道。”

檢察官:“那在這份遺囑中,你弟弟燕兆青先生將得到什麽遺產?”

燕平甫:“他什麽也得不到。”

檢察官:“你確定?”

燕平甫:“我確定。”

檢察官:“那為什麽?被害人和燕兆青先生關系不好麽?”

燕平甫:“我父親向來因為他那個跟人私奔的母親的緣故,看不上他,以前還因他沒有正經工作,入不敷出而接濟過他,現在既然他已有家有業,他老人家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不管他了。”

檢察官:“謝謝。我再問一件事。在榮升公司和燕兆青先生的菲裏奇娛樂公司競爭澳門賭場專營權時,榮升公司突然爆出前副總經理貪汙受賄、用公司船只走私軍火的醜聞,導致公司股票一落千丈,最後敗給了菲裏奇。你們查出是誰‘恰逢時機’地揭露了公司醜聞嗎?”

燕平甫:“……查出來了。”

檢察官:“是誰?”

燕平甫:“……”

檢察官:“咳咳,這個問題很重要,請不要因為一時心軟,而犯下錯誤。”

燕平甫:“……”

檢察官:“咳咳,這個人,是不是被告?”

燕平甫:“是。”

檢察官:“謝謝,我問完了。”

沈學杉手心裏捏了一把汗。他從未聽燕兆青夫婦提到過燕翅寶要立遺囑的事,想來他們不會瞞他。對方這次是有備而來,遺囑之說若是成立,不但葉琬有了重要作案動機,連帶燕兆青也將成為嫌疑人。

事到如今,他真的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沈學杉:“大少奶奶婚前曾與三少爺親密交往之事,你是否知情?”

他一句話,引起軒然大波。

檢察官立即站起抗議:“辯方律師的問題與本案無關,完全是在攻擊證人。”沈學杉堅持己見:“如果此問成立,那麽燕平甫先生就可能因為爭風吃醋而做出不利於燕兆青先生的偽證,與本案大大有關。”法官示意他繼續。大眾興奮地豎起了耳朵。

沈學杉:“請燕平甫先生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燕平甫:“我不知道,因為根本沒有這種事情。”

沈學杉:“那大少奶奶新婚之夜,是否處女之身?”

底下又是一陣喧鬧,夾雜著不少男人的笑聲和女人的尖叫。趙光鼎要沖上去,被章麗澤狠狠拉住。燕平甫的臉色蒼白一片,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極力忍耐。

檢察官再次對法官提出強烈抗議。法官讓他稍安勿躁,然後讓沈學杉解釋這些問題的用意。沈學杉說:“我從委托人處聽到那天她和燕平甫夫人的談話,內容和剛才她本人口述的大為不同。二人完全沒有談到‘立遺囑’的問題。燕平甫夫人一直在指責我的委托人從中作梗,破壞她和燕兆青先生的關系,使得她沒能嫁成燕兆青先生,然後她在一怒之下,才拿盛有熱水的茶杯扔了我的委托人。陪審團的諸位,大家多是澳門本地人,燕平甫夫人和燕兆青先生之前交往甚密之事,並不是什麽秘密,想必你們也有所耳聞。所以我有理由懷疑:是燕平甫夫人被嫉妒沖昏了頭腦,想毒害我的委托人不成,而誤毒了她的公公。”

檢察官幾次欲打斷他的話,但他聲音如洪鐘,語速若火車,從頭到尾一氣呵成,不容他有機會打斷。眾人將他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又像炸開了鍋一樣討論起來。

法官幾次讓底下肅靜,問沈學杉可有證據。沈學杉說:“原來有的,可惜,”他指了指自己受傷的嘴角,“今早出門前,有一夥歹徒闖入我家,搶走了證據,還打了我一頓。但我相信:邪不勝正。證據,失去了可以找回來;罪行,犯下了就不可能抹幹凈。”他說得擲地有聲,下面好幾個人為他喝起彩來。但是法官拒絕他繼續追問此事。

燕平甫鐵青著臉下去。

沈學杉多少扳回一城。

×××××××××

檢察官:“被告是你一手帶大的?”

鹿縈紅:“我沒子女,老爺把她們姐妹帶回來後,就交給我撫養,算是我帶大的。”

檢察官:“依你看,被告與被害人關系是否融洽?”

鹿縈紅:“不……不大好。”

檢察官:“被告在走投無路之際得到被害人救助,為什麽他們關系會不好?”

鹿縈紅:“琬兒姐妹倆一起來的我們家。她們小時候,有一次玨兒趁我們不註意,一個人溜出去玩,不小心滑下山坡,死在山裏,第二天天亮才被我們發現。琬兒一直怨怪是老爺沒盡到責任。加上琬兒喜歡兆青,老爺卻不……”

沈學杉繼檢察官之後,走到鹿縈紅面前。

沈學杉:“請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話,你敢發誓你所說的都是真話?請你再看著葉琬的眼睛,她算是你一手領大的,你現在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謊言,卻都能將她送進深淵。你的良心何在?”

鹿縈紅:“我……”

鹿縈紅連連搖頭,突然捂臉哭了起來。

檢察官站起:“反對!反對辯方律師鼓惑證人做出帶感情色彩的證詞。”

“反對有效。請辯方律師克制煽情。”

鹿縈紅已經泣不成聲。法官見她這樣子,便讓人帶她下去。鹿縈紅似乎之前就受了極大刺激,一下子爆發出來,大哭大叫:“我說的都是真的,是真的……你們一定要相信我……你們到底要我怎樣呢?幹脆拿把刀殺了我痛快……”

盧香與身體不適,本人未能出庭,但她寫了份證詞,檢察官當庭誦讀。和鹿縈紅一樣,盧香與也認為葉琬與燕翅寶的關系不如外界認為的融洽,原因有三。一、葉琬始終怨怪燕翅寶未盡責任,才使她年幼的妹妹命喪山中;二、葉琬不滿燕翅寶虧待燕兆青;三、葉琬幫著燕兆青,使榮升在競爭澳門賭場專營權中首次落敗,燕翅寶對此相當不滿。

另外盧香與也表示:燕翅寶確實準備立遺囑,將榮升公司正式傳給大兒子燕平甫,將大部分不動產傳給二兒子燕紀來,而他只打算留一根舊芙蓉手鏈給小兒子燕兆青。此事她、鹿縈紅、大兒子和大兒媳均知情,她懷疑燕兆青夫婦也已聽聞。

檢察官念完盧香與的證詞,法庭上下一片寂靜。

燕兆青低著頭,沒人看得清他臉上表情。

葉琬遙遙看著他,又是心痛又是憤怒。她現在已經明白:根本不存在什麽誤會,燕家人口徑如此一致,這擺明是串通好、要置她於死地。連帶著,也要把兆青拖下水。

不管這突然冒出頭的遺囑之說是否屬實,燕翅寶對燕兆青多年的冷漠,那不是沙灘上搭建的城堡,稍來一波溫情的海水,就能夠沖刷無影;那是刻在石頭上的字,是烙在心口上的印,外人稍有質疑,就原形翻露,觸目驚心的。現在,燕翅寶既然已經死了,那他對他造成的傷害,恐怕將成為他一輩子的十字架。無人可以安慰什麽。

葉琬覺得法庭內空氣混濁,她快透不過氣來了,胃內一陣接一陣酸水往上翻,她每壓下去一次,就冒一層冷汗。她有心要讓法警給自己端一杯水,還未開口,就放棄了。誰會關心她的身體?他們都巴不得她早死。

從來只有燕兆青才是她的同伴,和她一起忍受著屈辱和痛苦,其他人都是敵人,或者處心積慮地陷害他們,或者無動於衷地看他們笑話。

××××××××××××××××

檢察官至此,已讓陪審團相信:葉琬確實有足夠的動機毒殺燕翅寶。

他又略帶得意地傳喚出最後一位證人——黑市藥鋪老板黃姑子。

這人一出現,沈學杉的心就徹底沈下去了。

檢察官:“你在黑市賣藥,包括毒藥?”

黃姑子:“瞧你說的,藥和毒,哪能分那麽清唷。我賣的是藥,不是毒藥。”

檢察官:“你只須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黃姑子:“那,是吧。我是在黑市賣藥。”

檢察官:“你賣的藥中,有沒有一種叫‘夕陽天使’?”

黃姑子:“有。這個最早從內地過來,就是我黃姑子在賣,後來的賣家,都是從我處廉價買去,再高價賣出。”

檢察官:“夕陽天使吃下去後,會有什麽反應?”

黃姑子:“什麽反應?你數五根指頭,包準沒數完,就七竅流血,死翹翹了。”

檢察官:“所以說這是毒藥不假吧?”

黃姑子:“這話說的。你要拿它毒好人,那就是‘毒藥’;你要拿它毒歹人,那就是如假包換的‘良藥’。”

檢察官:“你什麽時候開始賣夕陽天使的?”

黃姑子:“有三、四年了吧。”

檢察官:“你能記住所有買家嗎?”

黃姑子:“老實說,買這個的人多得很,猶其是有錢人家,買它跟買人參似的。我開始一、兩年,是記錢不記人。後來賣這個的人多了,我靠著它掙不了多少錢,才學乖了,拿了個本,把買家名字和形貌特征都記下來,以便……以便不時之需。”

檢察官:“那你看看,這裏可有夕陽天使的買家?”

黃姑子:“瞧你這彎繞的。我開始就跟你說:燕三少新討的老婆一個多月前在我的藥鋪裏買過這藥,不會錯的。”

葉琬這時再也忍不住,她找沈學杉過去說了幾句話。沈學杉要求法庭給葉琬一杯水。葉琬喝了水,感覺胃裏稍微好受了些。

沈學杉:“你之後打算去哪裏?”

黃姑子:“深圳……哎唷,你這壞蛋,騙我話呢。你怎麽知道我要離開澳門了?”

沈學杉:“你敢在法庭上露面,供出‘買家’身份,想來已找好後路,甚或準備金盆洗手了。”

檢察官大叫了一聲“反對”。但沒等他說明理由,沈學杉已擺動雙臂,自己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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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輪到葉琬了。

眾人這時看她目光,又和開始不同。檢察官輪番詢問,已經把她的作案動機、手段乃是工具都擺上臺面,雖然沈學杉先聲奪人,口才不凡,但他畢竟缺乏實證,哪怕陪審團相信他提出的可能,也無法就此認定葉琬無罪。大家竊竊私語,大多認為葉琬這次在劫難逃。一開始反對她的夫人小姐們,也轉而同情起她來。

葉琬在眾人的註目禮中走上審訊臺。

她已經不想吐了,但呼吸急促,渾身持續冒著冷汗,好似隨時要暈倒。她自己覺得奇怪:她也經歷過不少事情,不乏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生死相關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軟弱。難道心中有陰影的人,當真不能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地面對眾人嗎?

審訊臺地方狹窄,只有一個中等身材的人轉身的空間。一道上下懸空的木頭門拉開一下,又立即關上,把她包圍其中。她手裏緊握著那根芙蓉銀鏈,去看燕兆青,但他也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她隱約覺得:他正憂心地看著自己。

檢察官先上來,他對她口氣不好,似乎已認定她殺死了自己的恩人。他問:“案發當天,你……”

葉琬心裏又著急,又害怕,她想:“他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清楚?我這是怎麽了?我得了什麽病?我不會突然死掉吧?”

燕兆青一直看著葉琬。他覺得她臉色不對,走路姿勢也不對。他微微起身,想了想,又坐下去。就在這時,葉琬腳一軟,昏倒在審訊臺上。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燕兆青已經沖了上去。

☆、逃出修道院

聖若瑟修院是位於三巴仔街上的一幢綠色兩層高建築物,帶內外兩個花園。和極盡繁麗的聖若瑟大堂不同,修院簡約樸實,不太引人註目。

葉琬在法庭上突然暈倒,經診斷,是懷了身孕。審判因此延遲,經申訴,她從警察局移到這座修院中,等待下一次的開庭。

這日一早,燕兆青從南灣家裏出來,照例先拐到修院看一眼他的妻子。

葉琬所在房間位於修院一樓裏面,窗戶對著修院中心呈渾天儀狀的花壇。房間外二十四小時有警衛值班。

負責早班的警衛已經見過燕兆青幾次,這次再見,毫不意外。他甚至還脫帽行了個禮。

燕兆青隨手遞給他一支煙,道了聲“辛苦”,兩個人站在門口聊了幾句。警衛說:“要是三少奶奶早點獲釋就好了,省得三少爺天天往這裏跑。”燕兆青無奈地笑笑:“恐怕我還得跑一陣。”警衛露出同情的目光。

燕兆青拍拍他的肩,開門進去看葉琬。

小房間只有十多平方米,一襲青紗窗簾密密拉合,擋住了窗外陽光。屋裏幽光澹澹,葉琬還在睡覺。

燕兆青走到床邊,俯身看她。

床是歐洲中世紀的式樣,頭部和尾部床板高高豎起,像兩面圓帆。床頭雕刻著兩個赤裸相擁的小天使,展開四翼,他們身邊是沐浴在幸福中的花鳥蟲草。一片祥和光景。

床上人卻蜷縮身體,睡得不太安穩。

燕兆青想伸手撥開她粘在臉上的幾縷發絲,冷不防她大聲說:“人不是我殺的,你們為什麽冤枉我?”

燕兆青怔了怔,隨即推推她,把她推醒了。

葉琬茫然看了看床前人,認出是燕兆青,便坐了起來,拿手揉眼睛。她手腕上還系著那根燕兆青送她的白銀芙蓉鏈子,鏈子隨她的動作微微波動。

燕兆青拉開她的手,問:“又做惡夢了?”葉琬耷拉著臉,點點頭。

燕兆青一手擡起她下巴:“你說你有什麽用?被人陷害了,不會反擊,只會自己生悶氣。你自己氣死也罷了,可別連累到我的兒子。”

葉琬“噗嗤”一笑:“已經擔心上孩子了。”

燕兆青對著她看了會兒,忽然伸手,將她緊緊摟在懷裏。葉琬大概是剛從惡夢中醒來的緣故,渾身乏力,就任由他抱著自己。她覺得自己像一顆等待孵化的蛋,越來越貪戀身邊的溫暖。

燕兆青說:“別擔心,一切有我。”葉琬點點頭,她的下巴戳在他胸上,癢癢的。燕兆青有些好笑,他又貼到她耳邊說,“今天晚上,我派人來帶你出去。”

葉琬在他懷中擡頭:“已經安排好了?離開這裏後,我們去哪裏?”

“澳門暫時不能呆了。我們先去香港,等我朋友幫你把護照辦下來,再去歐洲或美國。”

“我現在還能辦下護照?”

“改名換姓,有什麽不能的?”

葉琬呆呆地眨了幾下眼,她有些怔忡不安,但還是問:“你會陪著我的,是吧?”

燕兆青說:“我會陪你去香港。”他沒有接著說,但葉琬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本來,菲裏奇現在勢頭正好。加上燕翅寶死了,燕平甫在法庭上公然侮辱雪迦妮,連帶冤屈了他,他不會甘心,勢必要把榮升公司搶過來。他怎麽會陪著她去國外避難呢?

葉琬也不太甘心,她說:“我什麽時候能回來?那些人這樣陷害我,我也想……”

燕兆青拍拍她的頭,打斷她:“別想那麽多,你先給我去國外躲好。這些日子你被關在警察局,攪得我心煩意亂,做什麽都沒有心緒。一想到你可能被判死刑,我都想帶人去警局劫你了。你呀,大概是我的魔障吧。你放心,你受的委屈,我會替你討回來。我不會放過燕平甫的。”

“他……”

“沈學杉這兩天調查了和爸爸關系不錯的一名律師,那人說爸爸的確有意立遺囑,但內容完全不是燕平甫他們說的那樣。他老人家是打算將榮升公司的大半股份交給我的……”葉琬一樂:“我就知道,燕伯伯不會那樣糊塗。他心裏最喜歡的孩子,始終是你。”燕兆青眼眶一紅,“所以我們推測,是燕平甫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才從黃姑子處買了夕陽天使,指使家裏人下在你帶來的茶葉中,借你之手毒殺了爸爸,再嫁禍於你。我不會放過他的。”

燕兆青眼裏冒出暗紅的火焰,葉琬本來還想問他:真的確定是燕平甫殺了燕翅寶?但見他這樣便算了。她想:“兇手未必是大哥,沒準是趙南琛想毒死我,卻誤殺了燕伯伯呢?但他對趙南琛還是有些舊情在,我若這樣說,他也許懷疑我在故意抹黑她。還是不說為妙。”

她心裏多少刺痛,她忘不了那天趙南琛看她的惡毒眼神和她舉杯扔向自己時的瘋狂。

燕兆青察覺她的晃神,問:“在想什麽?”

葉琬心裏有許多話要與他說:她的懷疑、她的害怕、她的憤怒、她的妒忌、她的憂心……然而她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她搖搖頭:“太覆雜,等我出去後再和你說吧。”

燕兆青點點頭。他見葉琬還有些悶悶不樂的意思,便湊上去,像小狗似的舔了她一口,舌尖頂到她嘴巴裏,她剛感到一點溫馨的濕意,要回應他,他又溜滑出去。

葉琬笑了起來。

燕兆青一躍而起,大聲說:“好了,我要走了,明天再來看你。”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無聲地說,“晚上見。”

葉琬盡管很舍不得,但她還是點點頭,也對他比了個口型:“晚上見。”

××××××××××××××

燕兆青離開聖若瑟修院後,就去菲裏奇大樓。坐在車上,他眼前一直浮現葉琬剛才看他的目光:黑沈沈的水中央,波動著粼粼的微光,有種不甘心的順從。那目光鉤住他的心,讓他莫名難過起來,仿佛她的目光,暗示了某種兇兆。

他不喜歡自己這樣多愁善感,他也不喜歡混亂和無所適從的感覺,偏偏葉琬近來總是陷他於這種狀況。

他告訴自己:琬兒現在懷孕了,又被人冤枉她殺了他父親,身心兩方面同時受著煎熬,所以才會露出那種可憐相。等他今晚救出她,將她安頓好,她很快就會恢覆。

想到今晚,他露出了一點滿足的笑容。他承認:自己對於能把葉琬送離澳門之事,有著一點小小的私心。他早已受夠她在澳門呼風喚雨、像女流氓頭子似的被三教九流人物膜拜了。雖然他有時一不小心,也會淪入那些人中的一個,但他討厭別人和他一樣。葉琬是他一個人的。

他之前隱隱有這種想法,但未成形,自己也不在意。但近來,這個深埋土中的念頭逐漸破土而出,發芽開花,他依然不願正視,但已經肯叫出它的名字。

他像個孩子似的,在心中任性重覆:葉琬是他一個人的,從今往後,他要將她遠遠藏好,再也不容許任何危險靠近她。

燕兆青很快到了菲裏奇大樓。有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在他辦公室外等著他。

燕兆青看到那人一楞,叫了聲“趙叔叔”。趙光鼎勉強一笑,有點尷尬。

燕兆青心中納悶,表面卻淡淡的。自從趙光鼎全力阻止他女兒和他來往後,兩人間的關系便如履薄冰。

他推門走進辦公室,趙光鼎跟了進來。女秘書接著端進來兩杯咖啡。

燕兆青喝著咖啡,拿眼覷著趙光鼎,等他自己開口。

趙光鼎咳嗽了兩聲,說:“兆青,我知道你是怎麽看我的。我就是一有眼無珠的小人,當初排斥你,實在是害了我自己的女兒……”

燕兆青淡漠地說:“過去的事,還提它做什麽?南琛現在也有了很好的歸宿不是?”

趙光鼎慘淡一笑:“你也不用諷刺我。我自己做錯了事,自己活該。我只是希望你明白:當初我這麽做,純粹是出於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愛護,不忍心讓她受一丁點兒的委屈,並非對你有什麽仇恨。你自己馬上也要當父親了,應該很快就能理解我。”燕兆青看著窗外一只撲騰來去的小鳥,撇了撇嘴。

趙光鼎從懷裏拿出一封信,放到他辦公桌上:“我今天來,不是為和你說這些舊事。這封信,你先看一看。”

燕兆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信。他只匆匆看了幾行字,就臉色大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隔著桌子,一把拉住趙光鼎的胳膊,急急問:“這信怎麽會在你手中?她人呢?”

趙光鼎說:“你別急,聽我慢慢說。我一直在做船舶貿易,我一個族兄前幾個月跟船到美國薩凡納時,突發闌尾炎,被送去當地醫院動手術,在那裏,他遇到了……你媽媽。”

燕兆青極力忍耐,但淚水仍舊湧上來,在眼眶裏打著轉。

趙光鼎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據我那族兄說,她現在單身一人,靠救濟生活,她生了病,卻沒有動手術的錢,只好在醫院裏茍延殘喘,稍微好一些的時候,就當護工賺取自己的醫藥費。我族兄相貌酷似我,這才被她認出,上來搭話。”

“她……她生病了?”

“是啊。我族兄見她實在可憐,便替她還清了醫藥費,把她帶回了澳門。”

燕兆青差點跳起來:“她在澳門?”

“嗯。我族兄本要將她送回你們家,但她死活不肯,說她做出了那樣的事,實在沒臉回去見燕大哥和你。她還說自己的病已經到了晚期,治不好了,她之所以回澳門,只是想死在家鄉,並不為求得你們的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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