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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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他對她的態度,可見一斑。再說,青兒是個手腳大的,他和琬兒都沒有錢,他們兩個成婚,以後叫青兒去哪裏弄錢?”

這番話處處戳到鹿縈紅痛處。她本來是根墻頭草,不是非葉琬不可,登即轉了口風:“到底是太太,想得周到。”

盧香與又看向趙南琛:“南琛,你們小姐妹,從小比別人親近。你的意思呢?”

趙南琛剛才聽她提到去上海的事,心情激動,忍不住要對人說:當初兆青帶葉琬去上海,可不是為了愛她,而是為了成全他們的好事。這話自然絕不能出口。而且時過境遷,她早已失去了抖露真相的權利。

她勉強振作了一下,笑說:“媽這樣想著琬兒,是她的福氣。她挺好一女孩,只因額頭有疤,一般人不懂她的好。若她能嫁給自己人,那是再好不過。“

盧香與沈吟說:“我覺得,你還是先去探探她的口風。”

趙南琛嫁入燕家後難得派上用處,她起了點興頭,打包票說:“媽你放心,琬兒那裏一定沒問題,我就去白問一聲。倒是二弟,他未必願意……”

趙南琛聲音低下來,仿佛其中原因不言自明,在她,是已經代好友覺得委屈了紀來。

盧香與笑而不言。

偏鹿縈紅搶著解釋:“這個不用擔心。這話我現在說不打緊。紀來從小就喜歡纏著琬兒,小時候逗她,讓她生自己氣,註意自己;長大後又由愛生畏,看似遠著她,但依我看,他還沒死心。他找的那個單鳳叢,和琬兒長得也有好些相似之處。太太若提議讓他娶琬兒,他準答應。” 盧肇也說:“紀來有什麽不答應的?要論相貌,我看全澳門沒一個勝得過琬兒的。真是便宜這臭小子了。”

他說著一臉艷羨,盧香與看了他一眼,他才收斂住。

趙南琛從來把葉琬當成個“破相”的殘疾人看待,沒料到鹿縈紅和盧肇兩個對她評價這樣高。但她心中仍不服氣,覺得是那兩人沒見識。

說也巧,燕紀來在單鳳叢處混了七、八天,偏趕這時候回來拿換洗衣物。

他一進門,就被人通報到盧香與處。盧香與忙派盧肇去攔截,在他再次離開前,將他截住,架到了他母親臥室。

燕紀來看盧香與屋中攤滿了舊衣裙,幾個長輩和趙南琛卻正襟危坐,一時鬧不明白怎麽回事。

盧香與見兒子幾日不見,臉上滿是短胡渣,形容滄桑,讓她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她叫他靠著自己坐了。

燕紀來叫了聲“媽”,由她摩挲了自己一陣,噓寒問暖。她雖一字不提單鳳叢,但言下對他成天在外鬼混的行徑十分不滿。

燕紀來不耐說:“媽,你有什麽話就直說,我還有事呢。”

盧香與笑說:“自然是有話才留你。”她指了指趙南琛,“你看,我兩個親兒子,你哥哥已然成婚,就剩下你了。我幫你也說個人,怎樣?”

“媽,你就別管……”

“琬兒。”

盧香與單刀直入,燕紀來正鬧別扭,一下子急轉,臉上表情不尷不尬,煞是好看。他一時還不敢相信,問他母親:“誰?”

盧香與喝了口茶,用眼角瞟著他:“我知道你聽見了,還要我再說什麽?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願還是不願?”

燕紀來事出意外,心裏像夜半漲潮時分的南灣海潮,起起伏伏,要沖破他胸腔。他極力遏制激動,不讓人看出來。

他反覆問自己:“這怎麽能夠呢?琬兒不是等於定給三弟了?她自己也喜歡他。她不喜歡我。”但盧香與的話又真真切切,擲地有聲,不容他懷疑。

他強忍歡喜,對著他母親點了下頭。點完,怕別人看出他的積極,又故意冷淡地補充了一句:“這種事,媽,你和爸做主就行了,我是無所謂的。”

鹿縈紅雙手一拍,笑說:“怎麽著,我說吧,紀來一聽是琬兒,準樂意。”

燕紀來沒想到自己輕易被人看穿了,訝異地盯著鹿縈紅,紅雲一點點從耳根處爬滿兩腮。

盧肇一手揉著外甥的腦袋,說:“你這小子,艷福不淺!”燕紀來被他揉得頭昏腦脹,雲裏霧裏。

盧香與有些埋怨兒子,怪他妥協得太過輕易,但也夾雜了得意。她這一招,兵不刃血地奪回兒子,又收服葉琬,為她哥哥掃除了一個心腹之患。她想:“讓葉琬嫁給紀來,著實便宜了她。不過也只為解那戲子和哥哥的燃眉之急。事情過後,再找個由頭休了她就是。她行為放縱,和燕兆青不清不白,還怕找不到她的錯處嗎?”

盧香與心中透徹,嘴上對兒子說:“你先別得意,這事不過是我自己的主意,你爸爸和琬兒還不知道。我要先問過琬兒,才好去和你爸爸說。”

一提到葉琬,燕紀來又從雲端走下來。他埋怨母親:“鬧了半天,她還沒同意。你老人家整我玩呢。”

盧香與一瞪眼:“你當我跟你一樣無聊?琬兒那邊,你大嫂會去說。你這兩天,給我安心呆在家裏聽消息。”

趙南琛見婆婆目光朝她掃來,自然一口答應。她心中想:“怎麽二弟為人也這樣隨和,輕易就答應娶一個臉上有缺陷的女孩了?啊,是了,他們從小一塊長大,所以不計較。”

說服了自己,趙南琛先走了。

盧肇怕碰到燕翅寶,也要走,被盧香與拖到一邊,單獨對他說:“葉琬性子可惡,我怕她不肯。萬一如此,你……”她低聲囑咐了盧肇一通話,把盧肇聽得也是微微擡眉,確認似的看著她。

盧香與拍了下他的肩膀,大聲說:“琬兒的事,今晚就能問出個結果。不管成不成,明天這個時間,你再來一次。”

××××××××××××××××××××

次日,盧肇再次來到燕宅。

燕翅寶依舊不在。

盧香與的臥室中沒了花花綠綠的舊衣服,氣氛仿佛也褪了一層光澤,沈悶許多。

盧香與和鹿縈紅兩個正苦口婆心勸著燕紀來。燕紀來沈臉坐在一張太師椅上,一腳洩憤似的踹著椅子。趙南琛則一個人遠遠坐在屋子一角。她也沈著臉,似十分羞愧。

盧肇心裏頓時明白了。他冷冷一笑,想:“這些娘們都見不得比自己漂亮的女孩子,把人家看得一文不值,以為隨便扔點骨頭,人家就會像狗一樣的叫著跑來。還是妹妹有見識……”

他踱進屋中,燕紀來和他目光相遇,有些羞慚地低下頭。

盧肇笑說:“我在外面都聽見了。大姑娘家,總有些古怪規矩,沒準紀來哪裏觸了她的禁忌,所以她才不樂意。紀來,別多想。”他看了一眼盧香與,盧香與沖他微微點頭,於是他拖長聲音說,“這事,舅舅倒還有個主意。”

☆、合歡套

葉琬下班離開時,在門口看到一輛黑色雪佛蘭。她經過車子時,好奇地扭頭看了幾眼。車門突然開了,盧肇從裏面走出來。

他依舊是那副笑得不三不四的模樣。不過這次,他一上來就抓了葉琬胳膊,把她往車裏拉。葉琬眉都豎了起來,問他這是幹什麽。盧肇說:“走,跟我去佛笑樓,有人要見你。”

葉琬一手扒拉著車後廂蓋子,不肯進去,她說:“誰要見我?你不說清楚,我不上車……別推我,再推我可喊了。”

盧肇回頭看了眼大門處,略松了點勁,說:“大姑娘,你就別裝傻了。你大嫂前晚沒和你說過你二哥的事?就他要見你。他怕你不肯見他,所以特意囑咐我來請你。大姑娘,快上車,難道還要舅爹我向你下跪麽?”

葉琬一個遲疑,被他推進了車。

盧肇緊跟著坐進來。車門剛關上,車子便開了。

葉琬心中挺不痛快,但既來之,則安之。如果只是為了燕紀來和她的婚事,倒是不怕。

她掃了眼車子內部,又想:“這車價值不菲,若是盧肇自己的,又是一大罪證。”

車後座不寬不窄,坐兩個人尚有一定空間。但盧肇緊挨著葉琬,車子轉彎或有個顛簸,兩人的大腿便挨挨擦擦。盧肇噙著微妙的笑容,似很是享受。

車子快到福隆新街時,突然一個大轉彎,葉琬身子倒向盧肇處。她順勢一擡手,“啪”的一聲,手背狠狠扇在盧肇臉頰上。

“哎唷,真不好意思。”葉琬雙手合十,一臉歉意。

盧肇一肚子火,卻不好發作。一轉眼,又看到司機忍笑忍得辛苦,他更是生氣。不過很快,他轉過來安慰自己:“現在先由著她逞威風,待會兒再好好收作。”

佛笑樓就在福隆新街處。老板知道他們要來,親自帶人迎出。

這會還沒到晚飯時間,樓裏客人不多。老板帶他們到頂樓包房,問盧肇:“是馬上上菜,還是等一會兒?”盧肇說:“不忙上菜,先來點點心,給我們大姑娘墊墊饑。”老板答應著下去。

這邊,葉琬進了包房,一眼看到燕紀來一人坐在一張老大的圓桌旁,雙手捧著杯茶發呆。他看見葉琬等人進來,臉刷一下紅了。他也不打招呼,只管埋頭喝茶。

葉琬心想:“原來真是為了二哥的婚事。”她放下了一大半心,落落大方地坐下。

夥計很快將茶水點心送上來。茶是鐵觀音,點心是白芝麻花生軟糖、無花果、奶油瓜子和樓裏自制的鹽豆子,都是葉琬喜歡的。葉琬肚子是有些餓了,便不客氣地吃起來。

盧肇讓司機在外面守著,自己在燕紀來和葉琬中間坐下。他說了幾句場面話,就切入正題,問葉琬:“琬兒,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事你到底怎麽想的?為什麽不願意嫁給紀來?”

葉琬喝了口茶,咽下一嘴豆子,說:“真正這話,你們怎麽想起來的?我和二哥從小一起長大,比嫡親哥哥是差點,可也差不了多少,想來二哥看我也是如此。突然要我們成親,不成亂倫了?”

她盯著燕紀來,要他也同意。但燕紀來今日一反常態,連目光也不和她接觸。他喝了口茶,微微苦笑了一下。

葉琬心裏奇怪。她一轉眼,忽看到盧肇映在窗戶上的影子。盧肇右手袖子動了幾下,似往茶壺裏灑了什麽,接著就拿那茶壺給葉琬重新斟滿了茶。

葉琬心裏好笑:“原來是準備給我下藥,等生米煮成熟飯,我好乖乖嫁給二哥。難怪找他來說合……就不知下的是蒙汗藥,還是春藥?”

她在賭場做了幾年,接觸的盡是三教九流之士,耳聞目濡,於尋常的下藥、迷幻術等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盧肇手法生疏,所以一下子被她看穿。

盧肇假作沒事,一邊讓她喝茶,一邊勸說:“你這是小孩子家的想法。你燕伯伯和我妹妹還是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呢,人婚前是一種感情,婚後,等……自然就是另一種了。我們做長輩的,之所以想撮合你們,也是知道你們一起長大,性情相熟,不會像你們大哥大嫂似的,有婚後不對盤的事。琬兒,聽我一句,沒錯的。再有了……”

葉琬既知他別有用心,就不認真聽。看看時機差不多了,她忽然一撐腦袋,人晃了晃,自語一句:“頭怎麽暈了?”盧肇臉上喜色一閃而過。葉琬心想:“是蒙汗藥。”

她搖搖欲墜地站起來。盧肇假惺惺地問:“怎麽了?頭暈嚴重麽?”燕紀來則一臉驚慌失措。

葉琬翻了個白眼,撲倒在桌上。

盧肇推了她幾下,見沒反應,便拍掌大笑,得意地對外甥說:“如何?手到擒來。”

燕紀來顫微微地說:“真要這麽做?琬兒心氣高,我怕她醒來後……”

盧肇臉一板:“你這孩子,昨天說了那麽多,你還在猶豫。人都是你的了,以後的事,還搞不定麽?你到底要不要娶她?你若不要,我可收了。你舅舅我老婆死了幾年,也等著娶個人替我管家呢。”

燕紀來面皮紫漲,忙說:“舅舅,我不過隨口一說。人我是要的,你……你先出去吧。”

盧肇笑著指了指他,一副彼此心照不宣的表情。他又戀戀不舍地看了葉琬一眼,這才離開。關門時,他還貼心告訴外甥:“我替你在外守著,但到底是在外邊,你速戰速決。”

燕紀來看著他把門拉上,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他回身想去抱葉琬,但他手尚未碰到葉琬,就見她睜著圓溜溜的眼珠冷冷看著他。燕紀來做賊心虛,往後一跳,後背撞在椅子上,發出一聲巨響。

盧肇的聲音從外傳來:“紀來,你別急,哈哈。”

燕紀來渾身血液湧沸,他說:“你……你沒……”

葉琬站起來,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就輕手輕腳走到門口。她借著門縫往外看了看,沒看到盧肇,但看到剛才帶她來的司機還守在外邊。

葉琬心想:“這人看來是個練家子,硬闖我出不去,不如讓二哥把他叫進來,我躲在門後,趁機逃走。”

她回身要對燕紀來說,才剛轉身,就撞上了燕紀來。

他臉上比剛才更紅,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隱含瘋意。她還沒開口,他就一把抱起她,壓在圓桌上。

葉琬撞痛了脊背,頓時火了。她壓低聲音罵他:“你瘋了?難不成你當真要聽他們的話娶我?單鳳叢怎麽辦?我倒不知道你這樣聽家裏人的話。快放開我!”

燕紀來不放開她。他額頭青筋迸出,似在忍受無窮的苦楚。葉琬越要他放開,他壓得她越緊。“琬兒,”他搖頭說,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在說話,“琬兒,我要接近你,怎麽就這樣難?呵呵,我和你一塊長大,我是你哥哥,那兆青又是什麽?”

他突然舉起適才盧肇下了藥的茶壺,仰頭灌了自己一嘴,又一手硬撐開葉琬的嘴巴,嘴對嘴,將茶水灌了進去。

葉琬這次實打實地喝下了蒙汗藥,心中暗暗叫苦。

燕紀來的舌頭像泥鰍一樣在她嘴裏到處亂鉆,濕漉漉的。溢出的茶水順著她脖子往下流,也是濕漉漉的。她整個兒覺得自己成了陰雨天的一灘爛泥,帶著潮濕的惡心。

隨著她氣力一點點喪失,他的氣力卻越來越大。他覺得自己歷經百轉千回,終於得到了幾次三番求之不得之人,就這樣,再也不想放手。他是安心要吻死她。

葉琬失去意識前想:“白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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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肇自然不會甘心替人守門。葉琬他雖沾不得,光想想,也勾起他一身火。他打算趁這空,去福隆新街上拜會他一個老相好,運氣好的話,沒準也能讓他瀉一瀉火。

哪知他剛走下一半樓梯,迎面卻撞見一男一女兩人。男的是燕兆青,女的是前段日子很出風頭的一個粵伶單鳳叢。老板正將他們往樓上引。

盧肇的臉色頓時一變。燕兆青看到他也一楞,問他:“舅爹,今天也在這用飯?”

盧肇還沒想好回話,老板就湊上來說:“我剛想說,今天趕巧,您二位都訂了這裏包房,而且是貼隔壁的。”

燕兆青看著盧肇,笑說:“那真是巧。”

老板一味熱情,又問盧肇:“盧爺,你們都是一家子,要一起麽?”燕兆青問:“什麽‘一家子’?燕家還有誰在?”“二少爺和府上的葉姑娘。對了,盧爺,你們什麽時候點菜?”

盧肇不及阻止老板說話,只得幹笑:“再等等,再等等。”

單鳳叢忽問:“燕二少爺在這裏?他跟我說今天晚上有事,他在這裏能有什麽事?”

燕兆青早在心中敲警鈴,聽這話,順勢說:“既然巧遇,必是有緣,不可不擾這緣分。你有什麽話,我們上去,你親自問他。”

說著,他大步流星就往上走。單鳳叢高跟鞋“踢踢踏踏”,緊跟在他後面。

到了盧肇訂下的包房外,司機吃驚地看看他們,又看看下面的盧肇。他橫臂一攔,不準他們進去。

燕兆青冷笑:“我偏要進去,你能怎樣?”他擡起一腳,將房門踹開,人迅速走了進去。司機知道他是燕家三少爺,不敢當真攔他。

燕兆青一進屋,就看到燕紀來趴在葉琬身上。他聽到響聲,直起上半身,一臉茫然地看著門口,顯然沒有回魂。

燕兆青目眥欲裂,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抓起他二哥,先給了他兩個重重的嘴巴子,再拎著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手臂一掄,將他從窗口扔了出去。

單鳳叢一聲尖叫,軟倒在地。

酒樓的夥計們聽到動靜紛紛湧到窗口去看。

燕兆青走到葉琬身邊,見她衣衫完好,略微放心。但一看到她雙唇紅腫,又惱將起來。

他一手抱起葉琬,一手去抓茶壺,在拿茶水澆向葉琬前,他多了個心眼,先嗅了嗅味道。一嗅之後,他便摔了茶壺,回頭找人另外要水。

盧肇已趁亂溜了個沒影。老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催人去端水。

沒等水來,葉琬便被燕兆青狠掐人中掐醒了。她悠悠睜眼,見是燕兆青,不禁很是茫然。

周圍人仰馬翻的,忽有人跑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老板說:“還好,沒死,一樓的遮陽棚救了他一命,只是拐到腳,不能走路了。現在怎麽辦?”單鳳叢聽說人沒死,從魔怔中恢覆過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有人尖聲說話,要壓過她的哭聲:“是送醫院,還是送回燕家?”

葉琬不明所以,才開口想問燕兆青,一個字沒吐出口,就被他兇神惡煞般喝住:“你閉嘴!”他抱起她往外走,不知是否她的錯覺,燕兆青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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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琬被送去押店休息,燕紀來則被送到單鳳叢家,著大夫包紮了腳傷後,躺在床上休息。他不知是受打擊過重,啞了;還是自覺羞愧,說不出話,從他到這裏後,除了治傷時狠狠呻吟了幾聲,其餘時候均一言不發。

單鳳叢本來要和他鬧,見他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也沒了情緒,服侍他喝了幾口粥,就到下面客廳來見燕兆青。

燕兆青坐在沙發上,一口一口,喝著一杯白蘭地。

單鳳叢在他對面沙發坐下。

兩人默默無言對坐了一陣。單鳳叢忽然嘆了口氣,說:“外面風這麽大,今晚看來要下暴雨。”

燕兆青看了她一眼,從西裝裏面口袋掏出一張支票,遞給她。

單鳳叢沒接,瞥了眼數目,說:“這是做什麽?”

燕兆青說:“你下午約我見面,不就是問我賽狗場到底賣掉多少錢麽?這是本來要給你的。”

單鳳叢假意搖擺雙手:“你別誤會,我可不是懷疑你……”

燕兆青不耐地打斷她:“得了,小單,你沒出名時我就認得你了,你不會忘記最初是受了我的囑托才去接近燕紀來的吧?你是什麽人我一清二楚,我們兩人間,就不必虛與委蛇了。我老實告訴你:賣掉賽狗場,當然不止我告訴他的那點錢。”

單鳳叢笑了:“我原想,你也不至於被人宰成那樣,這錢……”

“這錢,是多出的錢裏的一半,你先拿去。”

“一半?也是,你經手賣那個狗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剩下一半,我想就給了你,你二哥也是沒話說的。”

燕兆青冷笑:“我就是再沒錢,也還沒窮到被這些小錢折倒的地步。我要你拿了這一半錢,和燕紀來遠走高飛。待你們在外面過了一年半載,我再將剩下的錢給你匯去。”

單鳳叢沒說話,心裏飛快地打著算盤。

燕兆青冷冷看著她:“你也是個聰明人。你戲唱得再好,又能維持幾日風光?拿了這筆錢,再揮霍,也夠你撐三年門面的。我看你對他也不是全無感情。你帶他去外邊,錢和人就都捏在你手裏,到時你要他娶了你也罷,甩了他另擇高枝也罷,全在你的掌握中,豈不好過耗在這裏,沒錢,也拿不定人?”

單鳳叢咬牙說:“你話說得好聽,無非是要他走。若他不願走呢?”

燕兆青深深地吸了口氣,為難地看著她。他說:“今天,他撿了條命。下次,我就不知他有沒有這運氣了。”

單鳳叢心裏一寒。她對燕兆青的認識不比燕紀來。她知道這人,絕非良善之輩。光看他不久前那一扔,是六親不認的架勢。她雖恨燕紀來朝三暮四,背著她妄圖娶其她女人,但經此一番,也確認了自己對他不是完全無情。她現在處境,就如燕兆青給她指明的:唱戲風頭已漸被紛湧而至的新人壓過,若留在這裏,只會每況愈下。她這些年大進大出,手頭實沒多少積蓄,若燕紀來再被人搶走……

她又思索了片刻,忽然顯出堅定臉色。燕兆青再次遞出支票,她幹脆接過,站了起來:“你等著,我這就去問問他。”

燕兆青向她舉了舉酒杯。

單鳳叢回到自己臥室,和燕紀來說了半天話。燕兆青聽不見他們說什麽,單聽到鐘擺聲,合著外面的風雨聲。

忽然,樓上傳來一陣模糊的哭聲,像錘子捶年糕時硬砸出的聲音,白乎乎一團。

哭聲一消失,樓上門就開了。單鳳叢扭著身子,活蛇一樣從樓上下來。她的眼眶和鼻尖都泛著一點紅,不過無關緊要,她眼裏的自信又回來了。她沖燕兆青嬌媚地一笑,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

燕兆青將倒好的酒遞給她。她接過,一飲而盡,吐了口長氣。但緊跟著,她有些譏諷地看了燕兆青一眼,說了句讓他心裏一緊的話。她說:“我倒不知,她對你是這樣重要。”

☆、花落誰家

葉琬睡到半夜,忽然驚醒了。窗外電閃雷鳴,欲待將房子也連根拔起似的。屋內一燈如豆,身邊還有個燕兆青一手撐頭側躺著看她,他的眼睛現在是暗沈的黑色,閃著銀光。

葉琬頭還有些疼。她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皺眉問說:“你回來了?”她沒立即聽到回答,這才仔細看了看燕兆青。她發現燕兆青的神色有些不同尋常,他的眼裏,仿佛也有暴風雨在肆虐。

床很小,她稍微湊過去一點,燕兆青就要被擠下去了。他只好抱著她,往裏挪了挪。她感到他的手臂雖有力,但仍有些顫抖。她想:“他怎麽了?”她心裏隱約明白,不過不大願意談到這個還在流膿的囊腫。她覺得惡心。

燕兆青卻忽然用力抱住她,說:“琬兒,你說我怎麽會那麽害怕?我在佛笑樓看到你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那人殺了。”“……你是差點把人殺了。”“我又恨又怕。我想萬一我來晚一步,你會怎樣?光這樣一想,我腿都軟了。奇怪,你又不是什麽重要人物,竟讓我這樣怕。”他自顧自說著,將葉琬越抱越緊。

葉琬心裏小小高興了一下,所以雖然被燕兆青勒得透不過氣來,她還是忍住不說。但燕兆青始終不放開她,她不得已推開了他些,趁機喘了幾口氣。燕兆青馬上眼淚汪汪看著她,也說不清是霸道還是可憐。

葉琬糟糕的心情不知不覺間已經被暴風雨沖走,幹凈的心田上萌生出春筍般新鮮雀躍的勁頭。她拍拍他的背,安慰說:“其實你不用怕,他又不是要殺我,最多被他白玩一次,算不得什麽。”她心中補充一句:“你都不知和多少垃圾女人睡過了。”

燕兆青聽了這話卻一僵,不滿地看了她一眼,想她真是越來越壞了,都是賭場那幹人帶的,不過也不一定,沒準本性如此。他想斥責她幾句,心裏卻又有古怪的溫柔和不舍。他多少平靜下來,便閉上眼,對自己妥協地一笑:“算了,今晚不想和你多啰嗦。睡吧。”

隔了會兒,他又輕聲說:“放心,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葉琬枕在他手臂上。她睜眼看了他半天,忽然湊上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燕兆青閉著眼問:“幹麽?”葉琬“唔”了一聲,撇了撇嘴。

她也不知道幹麽吻他。也許沒有什麽深意,像小動物似的,突然覺得眼前人親昵,便舔他一口,示一下好。

外面的暴風雨似乎小下去了。不過無所謂。葉琬往燕兆青懷裏鉆了鉆,覺得只要兩個人像現在這樣,她的世界就很安全。哪怕房子真的被連根拔起,第二天,他們也一定會平安無事地著陸在桃花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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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兩個星期的雨,雖然澳門慣來多雨,但在大冷天裏,落下這麽多雨水,也是少見。

燕宅籠罩在一片濕意中,比平常更多了幾分安靜。

榮祿堂中,燕翅寶父子和趙光鼎正商量新一年賭場競牌的事。

榮升賭場上次競到的賭場專營權已快到期,必得續費,才能繼續下去。

趙光鼎拿了賬簿趕來燕宅,給燕翅寶看賭場上兩年的虧空。他搖頭說:“自從霍廷佑在深圳開賭場,我們這兒的生意就越來越差,再這樣下去,我也不敢開了。大哥,你看這次競標,我們要不和當局壓一壓價、壓到六十萬?”

燕翅寶說:“我早不管這事了。我以前對你說過:廣東禁不住賭,他們那邊賭式比我們多,環境比我們好,有他們在,我們註定旺不了。現下,我知道我再說,你也還是要把這賭場辦下去,所以我不說了。兄弟,你盡管去辦。明天,我讓平甫去賭場,你們好好談談。我們多分擔點股份,大家合力,把這難關給熬過去,興許柳暗花明,又有一村呢。”

趙光鼎心裏高興,卻不好太表現出來,一味不好意思。

兩人又說了會兒閑話,下人過來催趙光鼎,說章麗澤和趙南琛都在車上坐好了,就等他了。

趙光鼎這才起身,又謝了親家公幾句,樂呵呵地走了。

他剛走,燕平甫便板著臉問他父親:“爸爸,那人經營不善,虧空厲害,我們幹麽要去替他填這無底洞?”燕翅寶淡淡說:“你口中‘那人’是你岳父,你說話當心點。”“岳父怎麽了?商場無父子,何況他又不是我親爹。”

燕翅寶皺皺眉。他端起剛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蓋碗,招招手,讓兒子靠過去一點。他說:“有個可靠的消息,我沒告訴你岳父。中央這次,是真要在廣東禁賭了,深圳強弩之末,撐不了多久。”

燕平甫恍然大悟,心中對父親的欽佩更深一層。難怪他剛才提出要增加他們在賭場的股份呢。

但他剛才雖然嫌棄岳父,不願貼補他的虧損,現在卻又有點同情起他來。窗外連成一片的雨,聽在耳中,仿佛也多了些哀憐的味道。

燕翅寶斜眼看著他的大兒子,對他的心思一清二楚。他心裏嘆了口氣,有點不以為然。隔了會兒,他才說:“你沒事,多去陪陪你母親。你弟弟走後,她就一直臥病在床,也不知什麽時候才會好。平甫……”“是,父親。”“你可別像你兩個弟弟一樣,令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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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南琛上車後就一直盯著窗外。外面一片模糊,只能看見雨水爭先恐後撲到車窗上,再彎彎扭扭地落下。

耳旁,是她父親興高采烈的絮叨。

她和自己家裏人坐在一起,心也是冷的。她想:她可能真的回不到從前了。那時,即使是哭泣和發怒,天也是湛藍的;不像如今,什麽都朦朧不清。

趙光鼎向章麗澤覆述了剛才他和燕翅寶父子的談話,笑說:“只要能把競標價壓下二十萬,我們準能翻身。”

章麗澤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哈欠,問他:“那競標沒問題了?怎麽每年就我們在競,別人都不想發賭場的財麽?”

趙光鼎說:“我說話你從來不聽。每次都好幾家在競,不過燕大哥和當局的人熟,我們出的價又高,所以每次都我們得手。”

“那今年有幾家?”

“這次也有好幾家。除了榮升,還有剛把紀來的賽狗場買去的那個猶太人開的正南公司和一個叫辛義的押店老板開的菲裏奇娛樂公司……”

趙光鼎還要再說,章麗澤已轉身對女兒說:“你婆婆身體不好,你偏挑這個時候回娘家,別被人說你對婆婆不滿,趁機逃脫責任。我看,你這次回來,住個一、兩天就走吧。”

趙南琛皺皺眉,不耐煩地說:“她倒不是那樣的人,不會懷疑我。”

“不是她,你們家那麽多下人,人多嘴雜……”趙光鼎也點頭,想要幫勸幾句,趙南琛卻忽然發作起來:“我管得了別人的嘴麽?你們總要我顧著這個,顧著那個,誰來顧著我呢?”

她嚷得大聲,人激動得發抖。趙光鼎夫婦都不敢出聲,惟聽到汽車引擎聲和山間雨聲沖刷過車內沈默的空間。

趙南琛又洩了氣,無力地靠回座椅,重新望向窗外。她冷冷地說:“這次讓我回家多住幾天吧。再待在那裏,我怕我會悶死。”

趙光鼎要問什麽,章麗澤拉拉他的手,要他噤聲,然而她自己的臉上,已露出十分的不忍與哀怨來。

一路無話,車到了亞婆井的別墅。

有下人撐傘出來接人,先把趙南琛接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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