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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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玨兒頭疼。”葉琬的臉忽然變成了她自己的臉。

盧肇狠下心,不再看她。他探察了下周圍,確定沒有第三個人,便淋著雨,低頭走上了回燕宅的路。

☆、隔墻耳語

燕家幾個孩子回到澳門時,恰逢臺風前夕。天空灰蒙蒙一片。商店大多提早打烊,街上人煙寂寥,風吹倒不知哪裏的字紙簍,破敗的紙片滿天飛舞。只有孩子們很興奮,趴在窗臺上往外伸腦袋,隔幾分鐘就喊一聲:“臺風要來了!臺風要來了!”

燕兆青和葉琬賭氣,一整天沒拿正眼看過她。葉琬和他說了幾次話,他也聽而不聞。

要在平時,葉琬想方設法也要拉他回心轉意,重新理睬自己。但這天一早起來,她就莫名地心情不佳,腦袋裏像被人扔了一噸水泥,甩不掉、化不開,連帶對燕兆青,也不那麽有耐心了。她想:準是她思念葉玨了。她倆沒有分開過那麽久,不知道小家夥有沒有想她。

他們一回到燕宅,葉琬就背著包當先下車往裏走。她很快就發現:燕宅的氣氛不對。為什麽大家都那樣看她?

她想趕快回房,被鹿縈紅一把抓住。她眼圈紅紅,對著她還沒開口,就哭起來。邊上人也哭,齊齊要葉琬冷靜,又說事情已經發生,傷心也沒用。

葉琬心裏頓時充滿了不詳的預感。鹿縈紅開始對著她說了起來,她單看到她兩片紅唇四面八方地動,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腦子裏的那團水泥化成鉛灰色的霧霭,籠罩住她的意識。

過了很久,那團灰色霧霭才淡下去。鹿縈紅她們停止了說話,像一群生怕斷線的木偶人似的,靜待她的反應。

她明明什麽也沒聽見,心裏卻疼痛起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硬邦邦地問:“葉玨是不是出事了?”

葉玨死了。

葉琬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她離開時,妹妹還活蹦亂跳的。現在她回來,包裏裝滿了她從香港帶回來給她吃的零食,她怎麽就死了呢?

然而,不管她信不信,人已經在棺材裏躺著,由入殮師化好了妝,就等見她最後一面,然後入葬。

葉玨的小臉紅紅白白,栩栩如生。她也剪了個流海,遮住了額頭。

大夥兒圍著她小小的棺木轉圈。葉琬也跟著人一起轉。大夥兒都哭了,有幾個女人簡直在尖叫。葉琬卻咬牙切齒,告訴自己:“不準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逞什麽強,妹妹,她唯一的妹妹死了,可是她就不允許自己當著外人的面哭。誰知道那些假惺惺哭泣的人中,有幾個曾欺負過她妹妹,又有幾個不在看她笑話呢?

她心裏的痛是一刀一刀砍在厚木板上的鈍實回響,越哭不出來,回響聲越大。

落葬當晚,她就發高燒,病倒了。連著三天,她的體溫上去下來,下來上去,把人耗得整整瘦下去一圈。

燕翅寶在葉玨葬禮後一天就去外地了。定好的行程,推不開。臨走,他很不放心葉琬,將她托給自己一位中醫朋友,要他好好調理女孩子的身體。但因葉琬的燒總不退,盧香與怕再出事,便偷偷從鏡湖醫院請了位西醫來給她治病,並要他除退燒藥外,另給她開點“振奮精神”的藥劑。他們都怕她想不開。

葉琬躺在床上,盡管病骨支離,卻不想好起來。

她感覺自己只有呆在這張和妹妹一起度過無數個夜晚的床上時,才是暖和的、安全的。那不斷被人撩起的門簾外,是刀山、是火海,是一個隨時吞噬她的世界。她的精力正從她全身的毛孔溜走,她已經沒有力氣對抗這一切,她害怕。

偶爾,高燒令她昏昏沈沈,她又會看到葉玨,又會聽到她像往常一樣叫她:“琬姐姐,琬姐姐……”有一次她說,“琬姐姐,玨兒頭疼。”以後,沒有人再叫她“琬姐姐”了,沒有人再像葉玨那樣依戀她、愛護她了。一想到這裏,她就心痛如絞。

然而不管她心裏多難受,她還是沒有一滴淚。

××××××××××××××××××

第四天,她的情況還是沒有好轉。

中午時勉強喝了幾口粥,她又躺下了。朦朦朧朧正要睡去,門口腳步聲響,她聽到盧香與的聲音說:“怎麽大白天的,連個人都沒有?這要病人有事,叫人也叫不到。”燕紀來的聲音說:“是樸秀姑照顧她們的,那小妮子頂懶不過。媽,我看你白天也撥兩個年老可靠的阿姨過來吧。”

說話間,母子二人走到葉琬床前。

葉琬掙紮著想要起身,被盧香與一把按住:“快別起來。你好好躺著發汗,我們坐一會兒就走。”

燕紀來給母親端了把椅子過來。那是葉玨平常坐的,配合她的身材,做的比一般椅子小些。盧香與坐上去不太舒服,但她心不在焉,也沒計較。

她問了幾句葉琬的病情,眉宇間始終籠罩著一層憂色。她自己的病也沒好利索,不時以帕掩嘴清咳兩聲。她嘆說:“老爺今天回來,他看見你病成這樣,心裏一定不痛快。這些醫生,白收這麽高的診金,卻一個比一個沒用。”

葉琬從未得到過她這樣溫柔對待,不由惶恐。她想:“怎麽她的態度怪怪的?不止她,很多人都似在怕我。到底我有什麽可怕的?”

“太太,”她忍不住問,“我是不是得了絕癥?”

盧香與一楞,隨即說:“就是普通的發燒,你別亂想。”燕紀來也說:“就是發燒。醫生說了,你失去親人,哀傷過度,所以才一病不起。待傷心平覆,自然就好了。”

他提到“失去親人”,令盧香與不自在地皺了皺眉,說:“好了,你妹妹累了,我們別再打擾她了。”

她這麽著急回避,反更引起葉琬疑心。她想:如果不是她得了絕癥,他們怕她,就是和她妹妹有關了。他們異口同聲告訴她:因為她養的兔子被盧肇吃了,葉玨不知道,以為它跑了,一個人冒雨去山裏找,結果失足滑落,撞上了巖石。他們第二天早上發現她時,她已經死了。其實細想一下,她妹妹向來膽小,即使兔子真跑到外面,她也不敢一個人冒雨溜出去找。再說,一個大活人不見,燕家的人怎麽會第二天才派人出去找?難道這事還有什麽隱情麽?

這想法像一道利箭,瞬間貫穿了葉玨的心,讓她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太太!”

盧香與已經走到門口,心驚膽戰地回頭看著她。

葉琬緊緊盯著她,烏黑的瞳仁中射出尖銳的光。她說:“你老實告訴我,我妹妹到底是怎麽死的?”

盧香與勉強笑說:“你這孩子,突然發什麽瘋?你妹妹,她是追你養的兔子,一個人去了山裏……”

一樣的故事。

葉琬搖頭:“她膽小,不會一個人冒雨去山裏的。”

盧香與回到她床邊坐下,她的雙眉微微下垂,讓她看起來有股慈悲的味道。她像繞開尖刺采摘花朵一般,小心而溫柔地說:“人的事,誰又說得準?像老爺不喜歡吃辣的人,上個月不知怎地,連著三天突然逼著於嬸給他做幾個火辣辣、燙舌頭的菜。又像紀來,這樣不用功的人,偶爾也會看書奮進……”

“媽!”燕紀來羞憤打岔,其實沒什麽不好意思。

盧香與沖他微微一笑,又轉向葉琬說:“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變幻莫測。玨兒大概是知道你愛那只兔子,怕你生氣,所以偶爾大膽了一回,誰知……唉,這事過去了,你也別多想了。現在,安心養病最重要。”

她講得似乎合情合理,葉琬被她扶著重新躺好。就這麽片刻功夫,被窩就濕冷一片。她知道:那是她剛出的一身冷汗。

“太太……”

“好了,”盧香與替她掖好被角,慈愛地笑說:“現在什麽都不要想,等你病好了,我們再來談這事。”

她見葉琬額頭的巾子掉在被子上,拿起來一摸,已經溫吞了。她讓燕紀來去外面挑一桶泉水進來。燕紀來飛奔而去,又飛奔而來,將一桶泉水放在母親腳下。

盧香與將巾子在水中浸濕、絞幹,一手撩開葉琬的流海。葉琬額上的刀傷,濕濕的,泛出櫻桃色。盧香與的手不由停了一下,才將冰涼的濕巾敷上去。

葉琬眼中的光芒少了銳角,釉彩般亮得模模糊糊,看來體溫又上去了。

盧香與摸著她的臉說:“你這孩子,就是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凡事到你心裏,周周轉轉,一件變出十件來。你又好強,不肯和人商量。平時我想疼你,也怕傷了你自尊,不敢過於近你。其實老爺把你領進門,你就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樣。這次你病好後,心裏想什麽,不必顧忌,大可告訴我。我便不能解決,給你疏導一下也是好的。”

葉琬迷惑地看著她,心裏隱隱有些感動。她很少有機會感受到這類慈母般的關懷。以前葉太太對她就像個客人,不如她待葉玨,是個純粹的母親。鹿縈紅雖待她不錯,但她對人的那種親熱和友好,毛毛糙糙,近乎親狎,且隨時變化,讓她不敢消受。

葉琬不禁回了盧香與一個笑容。

盧香與又替她理理鬢腳,笑說:“琬兒,有件事本想等你大些再跟你說,但我想了下,現在告訴你也不妨。”

“什麽?”

“你燕伯伯這麽喜歡你,卻不收你作幹女兒,你知道是為什麽?”葉琬微微搖頭。“那是因為女兒終歸要嫁出去的,他舍不得你,想等你大了,嫁到燕家作他兒媳婦,一輩子守在這兒呢。”

葉琬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容,像雨後剛生出的一條霓虹。

盧香與掩嘴而笑:“好了,我可把大小姐哄得開心了。”

燕紀來從不見他母親和葉琬這樣和睦,看得他心花怒放。盧香與那幾句話也不知真假,如果是真,那葉琬將來嫁他的可能性極大。

一屋子陰慘慘的氣氛,突然消散了不少,好像嚴冬臘月中顫抖的枯枝上系了假花朵朵。

這時,隔壁忽然傳來了鑰匙開房門的聲音。聲音過於清晰,讓這屋裏三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葉琬姐妹住的是西廂房一樓靠裏第二間,再裏面是一間類似倉庫的小間,平時沒人進去。

葉琬隔著墻,聽到樸秀姑的聲音,嗡嗡的:“響鈴姐姐,我記得在這裏放著的。”

“不是這只,是只沒有腳的圓形瓷缸,裏面畫著山河地理圖的。老爺走之前就吩咐說拿這個放到榮祿堂上,讓新買的兩只金錢龜在裏面爬,好看。”

“他老人家走之前說的,你現在才想起來。姐姐,你現在也糊塗了。”接著,樸秀姑似乎被響鈴打了一下,她倆個又笑又叫,在隔壁房裏跑來跑去。

葉琬的床貼墻擺著,床似乎也震動起來。

盧香與含笑埋怨:“這些丫頭,真不像話。紀來,你去……”

樸秀姑這時找到了那只瓷缸,隔壁一下安靜了。

響鈴說:“你把那塊布拿來,我擦幹凈了,我們一起擡過去。”“我擡不動,你找別人幫忙吧。”“布給我,懶不死你個小鬼……你又怎麽了?”

“唉,”樸秀姑的聲音忽然變得哀傷而低沈,但仍可以聽到,她說,“響鈴姐姐,我這幾天,老是夢到玨姑娘。你說:她會不會死得不甘心,來找我索命?”

“呸,又不是你害死她的,她找你索什麽命?”

“話不是這樣說。舅爹要吃那只兔子時,我既沒阻止,也沒及時告訴她。後來我又慫恿她向舅爹興師問罪。要不是我,舅爹也不會打她,帶她去後山……我覺得我逃不了幹系。”

“呸呸呸,你愛拿枷鎖往自己脖子上套隨你,不過當著人,你可別說這樣的話,連累大家受氣。”

“響鈴姐姐,你說舅爹會不會……”

“叫你住嘴,你還越說越來勁。”

樸秀姑“哎唷”了幾聲,向響鈴討饒,要她別再打她。響鈴說:“各人有各人的命。大家都是寄人籬下,討一口飯吃,有些事情,還是糊塗點好。”

樸秀姑不太甘願地嘀咕:“我是無所謂,那她呢?妹妹死了都不知道原因,不是太可憐了?”

響鈴冷笑:“知道就不可憐了?舅爹是太太的親哥哥,有太太護著,她又能……”

樸秀姑忽然驚叫了一聲,響鈴也驚說:“太太,你怎麽……”接著,就傳來了兩個丫頭的尖叫和討饒。

葉琬聽到盧香與氣憤教訓她們的聲音,渾身一抖,仿佛從一個惡夢中醒過來。盧香與已經不在她房裏了,只有燕紀來手足無措地站著,一頭一臉的汗。

“不是她們說的那樣,”他急忙解釋,“跟我舅舅沒關系,是她自己跑出去的。”

盧香與緊繃的聲音在隔壁響起:“……好個‘寄人籬下’,好個‘討口飯吃’,我倒不知,你們在我家裏這樣受委屈!平時我由得你們偷懶,並不多說一句,你們倒好,給慣得無法無天,背後編派起主子來!是你們舅爹帶她去後山又怎麽樣?她自己失腳滑倒,撞死在石頭上,也能怪他?我打你們兩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燕紀來的聲音在母親暴風雨般的罵聲中小了下來,他可憐兮兮地說:“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葉琬垂著眼,咬緊嘴唇,對他的話不點頭,也不搖頭。

燕紀來正不知如何是好,盧香與又回來了。

她臉色難看,對著葉琬有幾分尷尬,然而她還是擠出笑容,說:“琬兒,之前我怕你多想,所以沒立即告訴你實情。你舅爹為了這事,這兩天寢食難安。你……你別太怪他。”

葉琬緩緩擡眼。出乎盧香與和燕紀來的意料,她並沒顯示出多大的惱怒,反而像剛打磨好的鏡子一樣平滑。她有些吃力地說:“玨兒已經死了,怪再多的人,她也不會活過來。太太,你放心。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盧香與心裏松了口氣,重新鼓舞起來。她見葉琬睡眼惺忪,便不打擾她,讓她好生休養,自己帶著燕紀來走了。燕紀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看她,很放不下。

他們剛走,葉琬房間的後門“咯吱”一響,閃進來一個人。

葉琬見是燕兆青,嘴巴一歪,五官扭曲,頓時哭了起來。

燕兆青從二樓下來,原要由後門進來看她,正好聽到盧香與母子在裏面,就沒進。他站在門口聽了半天,心裏憤懣,等他們走了,他才進來,正要質問葉琬,卻不想一見面,她就哭。

燕兆青連忙走到葉琬床前,皺著眉頭,不知該怎樣安慰。葉琬伸胳膊勾住他脖子,把頭埋在他懷裏悶聲大哭,將這幾日郁積的傷痛和絕望一股腦兒發洩出來。哭完,她痛快許多。

燕兆青摸了塊帕子給她,讓她醒了醒眼淚鼻涕。他低聲說:“你真就這麽算了?”

葉琬“呸”了一聲:“你都聽見了吧?她這樣欺負我,我實在不能忍了。你是知道我的,我是一個有仇必報的人。這些年,為了我自己,更為了玨兒,我已經忍受太多。但從今天起,我會讓那個女人知道:我不是她可以隨意揉捏的面團!”

燕兆青微皺眉頭:“你要向爸爸告狀?那你剛才……”他忽然明白過來:葉琬之所以對盧香與說既往不咎,是報覆她先前騙取她信任。她一報還一報,也要先贏得她信賴,再當胸一擊。

燕兆青不由得苦笑:“那女人護短。她是這家女主人,你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小孩子。和她作對,你確定你可以?”

葉琬咬牙切齒:“我才不怕她。”然而從她眉宇間,燕兆青看出她還是有些怕的。

他正要說出自己的看法,覺得現在即使趕走盧肇,對他也沒有多大損害,只是惹怒盧香與,多豎兩個敵人;倒不如讓他住著,待抓到他致命之處,再行告發,徹底除去這個眼中釘。但這時,外面響起一大片腳步聲,向這裏逼近。葉琬側耳傾聽,略微驚惶,她忙推燕兆青:“燕伯伯已經回來了?你快出去。”燕兆青知道她怕盧香與看到他後懷疑是他慫恿她改變主意,所以要他躲避。

他轉身,去拿了把椅子放在葉琬床邊,往上一坐,笑嘻嘻地翹腳看著葉琬。

葉琬瞪了他一眼,趕緊縮回被窩。緊接著,大門一開,燕翅寶帶著一幫人走了進來。

燕翅寶穿著對襟灰色地褂子,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回紋背心,戴了頂瓜皮帽。他剛到家,正好碰到鏡湖醫院的譚醫生上門打針。他衣服也沒換,就和他一塊兒來看葉琬。盧香與、鹿縈紅等人也只好陪著他過來。

他心裏怎麽想的不知道,就見他一路低著頭,認真聆聽譚醫生對病人情況的分析,不時提幾個問題。

他進屋看到燕兆青,楞了一楞。燕兆青站起來,叫了他聲“爸爸”。燕翅寶難得沒有對他橫眉怒目,他點了點頭,說:“來看你妹妹。”就在盧香與剛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他同樣沒覺得有何不適。

譚醫生拉出葉琬的手臂,給她打了退燒針,又囑咐了幾句話,然後對燕翅寶說:“這是最後一針。接下來幾天,吃我配的藥,加上飲食調理就好。”

燕翅寶謝過他,然後讓燕平甫送他出去。

鹿縈紅站在燕翅寶背後,對葉琬噓寒問暖,熱絡非凡。盧香與偶爾插一、兩句話,更顯關心。葉琬不斷點頭,似是對眾人的關懷應接不暇。

燕翅寶靜靜看著她:雖因發著燒,臉色紅潤,但著實瘦了一圈,眼眶也凹陷下去。她眼圈還有些紅,似乎剛哭過。他忽然開口說:“琬兒,我把你們姐妹接來,原是要代葉兄弟盡父親之責,想不到玨兒發生了這種意外,我實在難逃其咎。琬兒,燕伯伯在這裏向你賠不是,望你原諒我。”說著,他站起來,向葉琬鞠了三個九十度的躬。

眾人都知燕翅寶愛面子,見他如此,不由得暗驚。葉琬也吃了一驚。她看看一旁盧香與,她十分不安地扭動著身子。

葉琬暗中冷笑了一下。她撐起自己,對燕翅寶說:“燕伯伯,你待我們是真好,可惜我們都福薄,只能享受你幾年恩惠。”

燕翅寶臉色一變:“這話怎麽說?”

葉琬迎著他的目光,說:“玨兒死了,我也不敢再住下去。等我病好了,就收拾東西去孤兒院。”她不等燕翅寶再次發話,突然一指人群中的響鈴和樸秀姑,將她們適才在隔壁說的關於葉玨和盧肇的話一字不漏覆述了,她垂淚說,“燕伯伯,我沒有任何怪你的意思,你對我們的好,我銘記在心,但我和盧肇沒法在一個屋檐下生活,所以請你讓我走吧。”

燕翅寶也是頭次聽聞此事,之前他聽到的,也和葉琬原先聽說的差不多。他氣得臉色鐵青。眾人均不敢作聲。

半晌,燕翅寶伸手摸了摸葉琬的頭,斬釘截鐵地說:“乖孩子,你就和燕伯伯的女兒沒兩樣。這裏是你的家,誰也不能趕走你。”說著,他陰沈沈地看了盧香與一眼,帶著一眾人走了出去。

燕兆青看看渾身打顫、目露怨恨光芒的盧香與,又看看在床上昂著頭、坐得筆直的葉琬,他似乎嗅到了無形的硝煙,正在空氣中彌散。

次日,盧肇一家就被正式趕出燕家。

☆、浪蕩子與女荷官

五年後的覆活節。

兩輛人力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靠近福隆新街的“榮升賭場”前停了下來。

車裏兩兩坐著一對男女。其中三個是高鼻深目的外國人。還有一個中國男人,也是輪廓深刻,仿佛有把刀順著他臉上線條雕鑿出五官,每一刀都精微到極致,出來的是張堪比大師所鑄青銅面具的臉。這人就是燕兆青了。

燕兆青今年二十歲,理當是求學年齡,但自他二哥輟學後,他也不甘落後,因幾件更不名譽的風流韻事,被校方踢出了大學。

他整日在外胡混,因他血統的關系,近來還和葡萄牙人膩在了一塊兒。

另一輛人力車上坐的葡萄牙青年,是現任總督維克多科斯塔的長子羅伊,也是個不學無術的貨。

車上兩位女士雖是外國人,卻並非名門淑媛。說出來不大好聽,乃是這哥兒倆新近搭上的大寨妓女。

澳門人嗜賭,有賭之處,必有煙館娼寮。本地人都知道,澳門妓女分四等,稱“四寨”。最末等的叫“流鶯”,在賭場中竄來竄去找散客。三等的叫“企街雞”,顧名思義,是在街上拉客的。二等就比較高級了,住在通商新街一帶,須客人上門拜訪。頭等的是高級妓女,集中在福隆新街和怡安街處,她們大多色藝雙全,有的更賣藝不賣身,客人上門前須預約,等專門人士調查了客人身份背景,同意才放入。

燕兆青和羅伊此時帶的兩個,便是大寨中人。她們自己說是純血統葡人,但羅伊瞧著都像雜種人。他當然不會追根究底,因為他的朋友、那個中國少爺,也是雜種人呢。

他們這晚吃過飯,本來是無所事事在街上兜風。路過榮升賭場前門時,羅伊見霓虹燈閃閃爍爍,變幻出一個色彩鮮艷的世界,乍一看,像是兒童樂園。這頓時觸動了他的好奇心。

羅伊叫車夫停下車,探身出去問燕兆青:“青,這是你們家開的賭場吧,怎麽你從不邀請我們來玩?”他身邊冬妮也想進去,笑說:“青一定是不好意思,怕我們贏錢,家裏虧本;我們輸錢,朋友面子上過不去。”

羅伊跳下車,大聲說:“這能有幾個錢輸贏?走,我們進去。”

燕兆青也從車上下來,見羅伊和冬妮已經進去,只好替他們打發了車夫。

這位總督的兒子也不知是真的粗心大意,還是貪圖小利,經常喜歡在這些小事上“訛”朋友一把。

羅伊不懂賭場規矩,進去就被人攔住了。燕兆青買了四人份的最低限制泥碼,充當門票,把他們帶了進去。

賭場的巡場、雜務和師爺都認識燕兆青,但見他身邊是新面孔,就只淡淡點頭,打個招呼。

羅伊也和他所有同胞一樣,一到熱鬧地方就如魚得水,興奮地東張西望,拉著燕兆青的手問這個怎麽玩,那個怎麽玩。

榮升的賭式不覆雜,基本是三樣:骰寶、番攤和牌九。

骰寶最簡單,就是三粒骰子搖點數猜大小。四到十為小,十一到十七為大。

羅伊小心地取了一枚泥碼,壓在“大”上,一會兒功夫就輸了。

羅伊撇著嘴,不大高興,尤其冬妮壓“小”贏了。他撇下冬妮,在人群中穿巡。

他很快發現大堂中央有張賭臺,比其它臺子都要大要威風。人頭像海浪一樣,一波湧過,又是一波。羅伊擠到臺邊,驚奇地發現這臺子的荷官,是個女的。

羅伊平時也聽自己的朋友說過,似乎是中國老板迷信處女的身子能帶來好運,所以專找些年輕處女來當荷官。

他瞇眼瞧眼前這個女荷官。她穿著月牙白綢夾襖,腰部一圈大紅色褲子的邊。她梳了條麻花辮,隨意盤在頭頂,高高的,像他父親家裏收藏的中國人物畫上宮廷仕女的發髻,又有一圈密密的流海,虛籠在眉毛上方,讓她在精幹之外,多了幾分婉約的氣質。

“買大壓大,買小壓小,壓定離手。”女荷官清脆的聲音在賭臺上回蕩,她喊完,一個個核對客人的下註結果。

“這位先生,”女荷官烏黑湛亮的眼睛在羅伊身上一停,忽用葡萄牙語說,“是第一次來吧?壓大還是壓小?大家都等你了。”

羅伊臉一紅,覺得一股濕熱的海風從眼前吹過。他將一手泥碼都壓在“小”上。

壓完他就後悔了,覺得“大”才符合他身份。但女荷官連問三遍,周圍中國人群情激奮地大喊“不改”,他也不好意思再要求改下註。

女荷官開始搖盅。羅伊自是琴前牛,於此一竅不通。但這裏有的是久經沙場的老賭客,一眼瞧出這姑娘好本事:只見她一手抱住盅盒,運力讓骰子在裏浪跳,忽地停手揭開,穩若泰山,輕如浮葉,之後,又一口氣報出點數,也是幹脆利落。

羅伊見這次是“小”,很是高興。女荷官殺了泥碼,按賠率給他籌碼時,對他微微一笑。

羅伊伸手想抓她手,她抽手極快,他只抓到自己的籌碼。羅伊腆著臉笑:“這是什麽?”

女荷官波瀾不驚地說:“這是籌碼,出去時可以換錢的。”

羅伊從未見過這樣的東方女孩,正要再搭訕,忽聽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說:“這不是羅伊嗎?”

羅伊不用回頭,就知道是他父親政敵之子、他在學校的死對頭西科。

羅伊如果長得像只小母雞的話,西科就是只老火雞,皮粗肉厚,滿臉血絲。

西科看看羅伊拿在手中準備下註的幾枚泥碼,拉開嘴角一笑。他跟身邊一個姑娘嘀咕了幾句,那姑娘不太甘願地拿出一只金絲織就袋子。西科將裏面泥碼倒出,粗粗一算,也有幾千塊。

羅伊臉色變了。西科冷冷一笑,隨手撥了堆泥碼,壓到“小”上,又對羅伊擺了個“請君下註”的手勢。

若在平時,羅伊說兩句場面話,就溜走了。但這時很多異國人看著他,那大眼睛、尖下巴的女荷官也一眨不眨看住他,他手心不由滋出一把汗,覺得關系到國格榮譽,不能退讓。

他吞吞吐吐,要說什麽,忽聽身旁一陣泥碼砸桌子的響聲。

人們回頭,燕兆青不知什麽時候也到了這張桌旁。他買了一盆泥碼,放在腳邊,剛才隨手抓了兩大把,壓在“大”上。

這一來,大家知道有好戲,一傳十、十傳百,都聚集過來。

燕兆青讓旁邊一只流鶯替他點了支煙,眼神穿透煙霧,吊兒郎當地看著西科。他說:“他今天沒帶夠錢,我替他賭。”西科也不是第一次見他,狠狠瞪了他一眼。

女荷官開口問大家下定了沒有。

“慢著。”西科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只銀煙盒,裏面一排六支褐色雪茄。他緩緩拿出一支點著,說,“你爸爸是這賭場的董事長,我跟你下。”說著把泥碼也移到了“大”上。

他自以為這招很聰明,哪知周圍的中國人卻給了他一片噓聲,覺得他未鬥先示弱。

燕兆青問西科女伴:“瑪花,這人平時就這德性?”

瑪花一對淡綠色眼睛對著他笑個不停,說:“還好。”

眾人有聽不懂他們的話的,但看明白了意思,見風使舵,也將註改下在“大”盤上。

女荷官問了三遍,不再有異議。她搖盅開註,是“小”。荷官通殺。

西科很是懊惱,見燕兆青滿不在乎的樣子,他也極力做出不在意。

下一回合,燕兆青仍壓“大”。西科跟著下註,結果又是“小”。

眾人一片抱怨。女荷官笑說:“大家怎麽了?自己不會壓,跟著別人瞎摻合什麽?”

燕兆青將煙叼在嘴裏,雙手舉起盆,“嘩啦啦”將泥碼全部倒在“大”上。

西科臉色都變了。

羅伊雖然為朋友叫好,卻也擔心:“他哪來這麽多錢?他是為我打抱不平,萬一輸了,不會上門找我要錢吧?”

其他人這時已經收手,看燕兆青鬥西科。

女荷官在旁煽風點火:“難得三少爺今天給我們送錢,這位客人不知在猶豫什麽?買定離手,一切聽命,玩的就是膽氣。要是害怕,何必進賭場?摟著小姐,逛逛街、看看戲,太平歲月,可有多愜意?”

旁邊一些會葡語的流鶯和雜務也有一句、沒一句附和她。

這次輪到西科進退兩難了。他見羅伊站在燕兆青身邊,只到他肩膀,一臉心驚膽戰的孬種模樣,讓他看著來氣。他忽然心中一動,想:“這人既是這裏董事長的兒子,自然不怕輸錢。輸多少,他們都會還給他。我跟著他下,真是太沒腦子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泥碼,不夠數。他將身上一只懷表和剩下的雪茄給賭場的人,要他們再兌換點泥碼來。這次,他全壓到“小”上。

燕兆青似笑非笑看了西科一眼,對女荷官說:“搖吧。”

西科心裏忽然充斥了不詳的預感。

女荷官開註,是“大”。

西科腿一軟,在眾人歡呼聲中差點癱倒在地。瑪花艱難地想要扶住他,扶不住。賭場馬上來人,將他架到一邊休息。

羅伊抱住燕兆青又跳又親,冬妮和他自己帶的女孩也一個勁扯他,就連瑪花都在對他拋飛吻。勝利者總是萬眾擁戴的。

燕兆青將自己的一盆泥碼推給羅伊,讓他用這些好好玩。他今天第一次來,算他請客。他贏來的籌碼他也不要,讓賭場的人買香煙酒水,分給客人們。

這裏的熟客都知道燕兆青一貫作風:錢大把進來,大把出去,當真是千金散盡如流水。他只圖個高興,眉頭也不皺一下。

羅伊還沒從朋友的慷慨中回過神來,燕兆青已經離開了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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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下了點雨,雨停後,天氣陰白。

葉琬拐到榮升賭場後一條小街,走沒幾步,見一間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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