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5)

關燈
,墻上挑出一面旗,旗上一個“押”字。小屋的門是左右合攏成的半截門。

葉琬推門進去,看到一個高高的櫃臺,上面圍著鐵柵欄。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正在柵欄後算賬。

聽到聲音,少年一擡頭,見是葉琬,他便笑了:“琬姐,你來了。”

葉琬問他:“三少爺在這裏?”“他剛起來,吃了飯,在裏面看帳呢。”

葉琬馬上到裏面去找燕兆青。

燕兆青並沒在看帳。他的確剛吃了早飯,沾了牛奶沫子的玻璃杯和滿是面包屑的盤子還攤在桌上,他一邊看《大眾日報》,一邊從一只水晶盆裏抓葡萄吃。他的亞麻布白襯衫敞著領口,濃黑的頭發還沒梳理過,亂蓬蓬翹了一頭,讓他看上去乖巧了些許。

他已經聽到葉琬的聲音,並不擡頭,也不招呼,自管自繼續看報。

葉琬拿出一張銀票給他,笑瞇瞇地說:“你這個月的酬金。”

燕兆青瞥了眼銀票,拿水晶盆隨意壓住了,他問:“羅伊昨天輸了多少?”

“你給他的錢全輸了,他自己又貼了幾千。”

燕兆青“唔”了一聲,眼睛快速掃蕩著報紙。

葉琬在他對面坐下,半個身體趴在桌上,她隨口說:“你昨晚幹麽又這樣大方?你給賭場拉生意,趙伯伯才貼你幾個錢,都不夠你自己花的,還拿去擺場面,便宜那些不相幹的人。”

“唔。”

“最近你的押店賠了一筆錢,我以為你該收斂了,你怎麽還是這樣?”

“唔。”

押店這生意,本來風險不小,燕兆青開這店不到一年,開始幾個月都是他自己充當朝奉來鑒定押貨質量。但他開押店的事瞞著眾人,他不方便從早到晚逗留在店裏,所以新近找了個叫辛義的小夥接他班,就是剛才外面那個了。但辛義認貨不準,才上任就被人騙了兩次,損失了一大筆錢。燕兆青倒是不追究他的責任,繼續留他辦事。為此,葉琬已經和他口角了幾次。

不過現在她想通了。燕兆青愛怎樣便怎樣,她反正已經提醒過他,既然他不聽,她也不必再說,跟著他就行了。

燕兆青看完一頁報面,換另外一張。他久沒聽到葉琬聲音,瞥了她一眼,發現她正捧著腦袋對自己發呆,目光還在他臉上,神思已經不知飄忽到哪裏去了。他咳嗽一下,問她:“你還有什麽事?”

葉琬被他喚醒,仔細想了片刻,這才想起來。她說:“你幾天沒回家了,我怕你忘記。大哥已經到家了。今晚燕伯伯在陸軍俱樂部請客,給他和趙南琛洗塵。你別忘了過去吃飯。”

燕兆青忽地放下報紙,目光灼灼地看著葉琬:“南琛回來了?我還真忘了,虧得你提醒我。”

看他這樣高興,葉琬不由得撅起嘴,不大服氣。她想:“趙南琛出去幾年,也沒聽你提過她一句,大概連人家長什麽模樣都忘了,怎麽一聽她回來,就這樣高興?哼,她有什麽好的。”

燕兆青自顧自高興了一下,一低頭疑惑地看著她:“你怎麽還在?”

葉琬“呼”地一聲站了起來:“這就走!”偏偏這時,樓梯一陣響,有人從樓上下來。葉琬好奇回頭,看見昨晚西科的綠眼睛女伴正揉著眼睛慵懶地下來。

葉琬也不打招呼,氣呼呼地沖了出去。辛義的聲音說:“這就走了?琬姐,琬姐……”

瑪花靠在燕兆青身上,低頭吻了他一下。燕兆青老大不樂意,心想她不知道刷了牙沒有。瑪花問他:“剛才那人是誰?她怎麽了?”

燕兆青重新拿起報紙,漫不經心地說:“是我妹妹。小孩子而已,不用理她。”

☆、決鬥

陸軍俱樂部在南灣,紅色磚頭房子,冬天暖爐裏快燃盡的火光似的,橫向燒出一長溜。

燕兆青到的時候,其他人基本都到了。

燕翅寶包了這裏最上等的套房。寬敞的房間中央一張長方形桌子,燕翅寶和趙光鼎一人坐了一頭,兩人家人分別挨著自家主人。菜還沒上來,每人面前擺著一全套餐具。桌子中央一只厚墩墩的碧玉花瓶裏,插了幾支或半開或盛開的百合花。

燕兆青進來後,房裏照例一亮。他打了招呼,最激動是章麗澤,又說是好久不見,已經長得一表人才。她還特意轉身對女兒說:“我說那些外國人長得不見得比我們中國男人好看,你一個勁反駁我。你看看,兆青比他們怎樣?”

趙南琛笑說:“媽,你忘了他也有一半外國血統了。”

這話讓屋裏一靜,不過趙南琛自己沒發現不妥。她好奇又膽怯地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燕兆青。燕兆青朝她一笑,她不知怎地,別過了頭,沒有回應他。

鹿縈紅也是很激動的,和趙太太一起嘰嘰喳喳問燕兆青幾時吃的午飯,吃了什麽,餓了沒有。

燕兆青見趙南琛和葉琬坐在一排,兩人間隔了兩個空位,他便在趙南琛邊上坐下。趙南琛下意識地往母親身邊縮了縮。

盧香與問燕兆青:“你今天見到紀來沒有?”燕兆青想起什麽似的說:“對了,大家不要等二哥了,他今天要準備演講,不能來了。”

燕翅寶冷笑一聲:“他要準備什麽演講?就他那水平,也配?我看多半又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戲園子去了。”

盧香與被他當外人面數落兒子,臉上抹不開,辯解說:“你就會挑他的錯,年輕人誰不愛玩呢?我想起來了,他前幾天是跟我說過,要準備篇什麽演講的。”

“關於如何整頓粵伶的演講麽?呸,下作胚子。”

趙光鼎夫婦互視一眼,趙光鼎開口打岔說:“好了好了,年輕人有自己的生活,我們不要幹涉了。今天大家歡聚一堂,主要為慶賀平甫學成歸國,順便慶祝下小女也能平安回來。來,我先敬燕大哥和平甫一杯。”

燕翅寶和燕平甫忙站起來還禮,大家也紛紛站起。盧香與勉強咽下一口氣,心裏不由得委屈:“看老趙人多和善,哪像我們家這個,非要在人前給我沒臉。”

說話間,燕翅寶讓上酒上菜。服務生將菜一道道端上來。這裏的菜式本是葡萄牙菜,但為迎合土生葡人口味,融入了中國菜的特色。沙拉、葡國雞、烤乳豬、燒牛尾、炸馬介休球、奶油耶菜……

席間,章麗澤和鹿縈紅你一句我一句拉起家常。章麗澤高談闊論這幾年在歐洲的所見所聞;鹿縈紅艷羨之餘,也迫不及待把這些年澳門發生的事告訴她。盧香與怕人以為她受到適才燕翅寶的羞辱不自在,也強打精神插幾句話。

趙光鼎和燕翅寶的聲音夾雜在女人們的高八度嗓門中,談著目前國內形勢和他們的生意。

燕翅寶認為廣東不會禁賭,趙光鼎大致同意,但又有點動搖。

他說:“你還記得霍廷佑麽?聽人說,他最近正將大筆資產移動到深圳,準備在那兒開賭場。”

“他這人沒有定性,你從他身上推不出什麽答案。我跟你說,你就看廣東禁過幾次賭,可有一次成功過?軍隊軍餉都要靠博彩征集,上頭好意思禁賭?再說,真要禁,也是整個省全禁,哪會放過深圳?我認為不會。”

“你說得也是。說到軍餉……”

燕兆青對周圍吵雜的話語似聽非聽,他臉上含著若有所思的表情,自顧自低頭吃著。他隔壁趙南琛和與他隔一個空位的葉琬,也都十分沈默。

燕兆青忽然轉頭問趙南琛:“在英國,還過得慣麽?”

趙南琛似乎一直防著他,但仍沒防住,他一對她說話,她竟然嚇得手一抖,將一把叉子掉在地上。

燕兆青撿起叉子,讓服務生換一把。趙南琛臉漲得通紅。

燕兆青仿佛覺得好玩,又說:“怎麽,留學好幾年了,還沒拿慣叉子啊?記得以前你在家裏,吃飯都一定要用叉子的。”趙南琛知道是調侃她,臉越發紅。

章麗澤停下來喝一口酒,正好聽到了燕兆青的話,她笑說:“可不是?以前一天到晚磨著我跟我講她的兆青哥哥。現在人大了,害羞了,看到兆青哥哥連話都不會說了。”

這時服務生遞來新的叉子,趙南琛接過來叉一塊雞肉,“當”的一聲,屋裏人說話聲立時斷了。趙南琛強忍怒氣,硬撅撅地對她母親說:“你好了沒有?怎麽不把我以前換尿布的事一起說出來?就你記性好!”

“你這孩子……”

“夠了,”趙南琛又用力拿叉子戳了下盤子,狠狠說,“別提以前的事。”她嘴裏不知不覺間塞滿了雞肉,腮幫子鼓出來,眼淚在眼眶裏滾來滾去,這已是她忍耐的極限了。

葉琬幸災樂禍地溜了燕兆青一眼,又有點不平,仿佛是自己的好意被人拒絕了。

趙光鼎很不耐煩地看了章麗澤一眼:“你也真是老了,總提她小孩子時的尷尬事情做什麽?平甫,還是你來給我們說說,你妹子這幾年在英國的情況。”

章麗澤白了丈夫一眼,心想:“你就會幫女兒。”

盧香與卻很高興,覺得原來章麗澤和她也差不多。她也催兒子講:“你妹妹這麽漂亮,在外國一定很多人追吧?”

這純粹是恭維話了。趙南琛小時候不漂亮,長大了也不。但她從小到大嬌生慣養,自養成了一股天真嬌憨的貴氣,似乎高人一等。

燕平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想了想,露出笑容:“說到追求者,我們學校有個足球隊員……”

趙南琛拿叉子指住他,嗔說:“燕平甫,你不準講!”

燕平甫笑說:“奇了,我講都沒有講,你怎麽知道我要講什麽?難道這件事中間還有甚隱情?”

趙南琛咬著嘴唇,欲笑不笑的:“反正不準你講,你要敢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和那個印度女孩的事也說出來。”

這回輪到燕平甫緊張了:“你才別聽人亂講。”

趙光鼎含笑看著二人,對燕翅寶說:“看看,這背著我們在英國發生了不少事呢。”燕翅寶也笑:“隨他們去吧。他們自己的事,真要講,我們還不要聽呢。”他說得大家都笑了。燕平甫和趙南琛互相看了看,也笑了。

這時,服務生端上來辣大蝦,一人一盤,唯獨趙南琛沒有。

章麗澤說:“怎麽少了一盤?”要回頭招呼人,燕兆青把自己的推到趙南琛面前。

燕平甫看到,忙說:“南琛妹妹不能吃辣,一吃就臉上發痘子,我給她單點了份魚翅,一會兒就上來。”

趙南琛像推開燙手山芋似的忙將辣大蝦推還給燕兆青。

葉琬實在忍不住,暗暗瞪了她一眼。

盧香與在一邊笑兒子:“我養你這麽大,怎麽從來不知道你這樣細心?怪道你要自己點菜,原來是有預謀的。”

趙南琛見她說得露骨,低下頭不說話了。她有點想看看身邊燕兆青的臉色,又不敢。

章麗澤見眾人一味圍著她女兒,席上另一個年輕女孩葉琬卻無人問津,不禁過意不去。正好盧香與又誇讚趙南琛氣質好,到底是留過洋的人,章麗澤趁機說:“氣質這東西也是天生的。你看琬兒,還不是出落得氣質不凡?”

屋裏又是一靜,好像成語接龍時遇到了稀罕的末字,一下子接不上來。

葉琬正把蝦解剖好了往嘴裏送,見一下子提到她,也是一楞。她還是把蝦送進嘴裏,然後大方地對章麗澤說:“趙伯母過獎了。”

不過這樣一來,倒是引起了席間人對兩個女孩的比較。

葉琬今天難得穿了一套洋裝,大概也是她唯一一套洋裝。姜黃色折褶綢裙,雞心領子,泡泡袖,褶與褶間,夾襯著黑色裏子。她幾乎沒化妝,也沒戴任何首飾,清湯掛面,但底子好,清秀到極致,折射出別樣的艷光。趙南琛今天則精心打扮,松花色短外套下是一條大紅平金裙子,可當晚餐裙亦可當舞裙。她頭發梳成路易十四時期的一個宮廷發型,妝面也是法國這段日子流行的,口紅是標新立異、不會脫色的桑子紅。她的美麗與她本人有很大差別,像是踞著她的臉畫出的一張面具,但因她滿身的千金小姐貴氣,讓人不大願挑剔她的毛病。

燕翅寶先開口說:“各有各的好。”

鹿縈紅見趙南琛撇了撇嘴,她自作聰明,補充說:“那是你們男人的眼光。依我看,還是南琛好些。琬兒的妝太素了。”

她這一番話,只有更叫趙南琛心裏不舒服,好似在說:她花那麽多心思,也不過勝在化妝上,且只能折服女人。

燕翅寶皺皺眉頭,心裏怪這個姨太太一貫的不會說話。他怕趙光鼎夫婦疑心他們一家子幫著葉琬奚落趙南琛,暗向他夫人遞了個眼色。盧香與心想:“這時候想到我了。”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岔開話題,忽聽外面一陣騷亂,有人用葡語吵了起來。

趙南琛的葡語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她還是從中聽到了燕兆青的名字。她心裏一跳,借機朝他看了一眼。

燕兆青已經從位子上站起。

燕翅寶警覺地問:“什麽事?”燕兆青扔下餐巾,沒好氣地說:“沒事,你們繼續吃,我出去一下就回來。”

他出去後,外面爭執聲更響了。燕翅寶聽到人斥責燕兆青騙他女人上床,臉一下子沈下來。盧香與在旁推推他,輕聲說:“犯不著為他生氣。他是什麽貨色,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這幾句話,雖輕,卻足以讓一屋子人都聽到。

葉琬也扔下餐巾,對燕翅寶說:“我出去看看。”燕翅寶一點頭,她就飛快地出去了。

外面聲音小了下去,一堆人大概去了別處。但燕、葉兩個,都是一去不回。

趙光鼎擔心地說:“這兒是葡人地方,別叫兆青吃了虧。我去找幾個人來吧。”

燕翅寶說:“不用,讓他吃點虧,沒準還能長進些。”

趙南琛心跳又重又快,她極想出去看個究竟,又不敢當著人出去。她聽她父母異口同聲要去找人幫忙,燕翅寶卻一味不肯,她心裏越來越急。

她大著膽子問:“怎麽沒聲了?別真出什麽事。”

仿佛回應她這句,有服務生進來報告說:“外邊打起來了。”

趙光鼎站了起來,對章麗澤說:“我去找人來幫忙,你們呆在這兒。”說完就走了出去。

到此地步,燕翅寶也無法再置身事外。他令燕平甫也出去看看,到底怎麽回事。燕平甫應聲出去。趙南琛找到了機會,也扔下餐巾,說了聲“我也去看看”,就追著燕平甫跑了出去。

服務生把他們領導俱樂部的後花園,那兒圍了一大圈外國人,中間草地上燕兆青正和另一個人高馬大的外國人你來我往,打得熱鬧。

燕兆青也生得高大,但體力不行,已完全落在下風,連中了人家兩拳。但他並不退縮,反而越敗越戰,越戰越勇。

燕平甫看到葉琬雙手拿著燕兆青的西裝外套,也在一旁圍觀,便走過去問她到底怎麽回事。

葉琬指了指人群中一個綠眼睛的女人,說:“她就是那個葡萄牙人的女朋友。因為她,葡萄牙人要和兆青決鬥。”

燕平甫皺皺眉頭,幾不可聞地說了聲:“狗改不了吃屎。”

圍觀葡萄牙人本以為燕兆青來了幫手,一臉敵視地看過來,待見來的只是一個戴眼鏡的文弱書生和一個女娃娃,便不理他們,繼續為西科加油。

燕兆青這時情形更不好,簡直是只有挨打之力了。西科一個大跳,壓在她身上,掄拳往他身上揍。燕兆青雙手護住頭面部緊要處,身上中拳無數。

趙南琛急說:“這樣下去要出人命了,你們快去拉開他們。”

燕平甫也有些著急,他說:“我去看看趙叔叔的人來了沒有。”說著就擠出了人群。

趙南琛怕他趕不及,拉著葉琬,要和她一起上去分開他們。

葉琬不肯去,她說:“這是決鬥,只能單打獨鬥。我們要沖上去,他們的人也會一擁而上。他們人多,又有武器,我們怎麽打得過?”

趙南琛更急:“那你讓他認輸吧。”

葉琬說:“又沒輸,認什麽輸?放心,那人也不是練家子,這種程度,打不死人。”說著她單手握在嘴邊,大聲為燕兆青鼓勁,“兆青,你在做什麽?起來,給那蠻子一記厲害的!”

趙南琛嚇得怔住了,心想:“這到底是什麽人啊?這些人,怎就沒一個真正關心他死活的?”

這時候,燕兆青不知哪兒來了股力量,忽然抓了一塊石頭,朝西科鼻子上一敲,將他敲倒。他趁機跳起,像瘋了似的朝西科拳打腳踢,一輪猛攻,讓西科爬不起來。

眾葡萄牙人不料這轉折,但他們只愛打架和英雄,見燕兆青打不死還越打越勇,竟也有人替他叫起好來。

西科鼻上受了一擊,流血不止。他碰到這樣的對手,實在也有些洩氣了。眼見燕兆青也氣喘籲籲、渾身打顫的樣子,他忽然做了個“停”的手勢。燕兆青立刻停了下來。

西科看著他,也有點佩服:“扯平,怎麽樣?”

燕兆青點點頭。

“看不出,你挺有骨氣的,和羅伊那個軟骨頭不同。”

燕兆青笑了一下,說:“你也還行。這次對不住,我不知她是你女朋友,以為是哪個寨子裏的人。下次我會先打聽清楚的。”

羅伊渾身一抖,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覆雜。

葉琬看燕兆青走過來,忙將手中西裝上衣遞給他,一臉自豪。燕兆青接過,隨手掛在單邊肩上。他看了眼旁邊的趙南琛,不覺有些奇怪,他俯下身子,鼻子幾乎碰到她的鼻子,他說:“你哭什麽?”

趙南琛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只大貓盯住了,她膽怯地看著他,期期艾艾地說:“你……沒受傷吧?”燕兆青清澈的褐色眸子裏,有她不了解卻莫名喜歡的憂傷,讓她想要大膽伸手,觸摸一下。當然她沒有伸手。

燕兆青笑了笑,一只大手揉了揉她的頭,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她,離開了陸軍俱樂部。

他走沒多久,總督就帶人來了。

☆、隱退

燕翅寶很晚才帶著家人回媽閣山。

經過了與總督的一番周旋,大家都感到疲憊。雖然總督並沒有責怪燕兆青,言語之中,甚至隱含褒獎,但一場虛驚,畢竟也是驚了。

只有鹿縈紅一個人在那裏興奮,她說:“青兒那孩子平時看著單薄,三天兩頭發燒感冒的,當真動起手來,倒是個好樣的,居然能把葡萄牙人給贏了。”

她又在車上逼著葉琬告訴她:燕兆青是如何認識總督兒子的。葉琬見燕翅寶不大高興,不願當著他面多提此事,胡謅了幾句,應付過去。

到家後,一進門就聽到燕紀來扯著嗓子叫喚:“秀水不留空賺地,浮雲無雨枉遮天……”

盧香與臉色一變,忙讓開門小廝去裏面通知二少爺,說老爺回來了。

“慢著,”燕翅寶叫住那小廝。盧香與皺眉看著他,正要為兒子辯解,燕翅寶卻說,“別叫他去。平甫,你去跟你二弟說,讓他到書房來一趟。如果你三弟在,把他也叫來。我有事同你們說。”

燕平甫應聲去了。燕紀來還不知父親到家,唱得越發放肆。盧香與被他刺激得面皮紫漲,渾身如披火氈。

燕翅寶卻沒再就此事和她羅唣。燕平甫一走,他就命幾個女人跟著他,一行人直奔燕家書房黃金堂。

進了黃金堂,燕翅寶在一張紅木大書桌前坐好。他兩側各一排花梨木太師椅。盧香與、鹿縈紅和葉琬依次在一排太師椅上坐了。不久,燕平甫和紀來、兆青兄弟一起進來,在另一排椅子上坐了。

葉琬看看燕兆青,心想:“他果然和二哥在一起,怎麽臉上傷也不塗藥?”

一家人看這架勢,燕翅寶是有大事要宣布,但誰也不曾聽到過風聲。

盧香與有些不安,她代眾人問:“老爺,這是什麽意思?難道真有大事宣布?”

燕翅寶說:“的確有事要說。”他掃了眼家裏人,目光獨獨跳過燕兆青,“我年紀一天比一天大了。近幾年,隨著家業擴大,我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之所以硬撐,是還沒有一個可靠繼承人的緣故。”

燕平甫神情緊張。燕紀來低頭假裝玩弄自己修得整整齊齊的十指。燕兆青則目光飄忽,仿佛事不關己。

燕翅寶續說:“好在,平甫在英國牛津取得經濟學學位回國,補了我這個缺,讓我可以安心隱退了。”

眾人聽了都一驚。因為過於意外,一時無人發聲。連一貫咋咋呼呼的鹿縈紅也閉上了嘴。

燕翅寶又說:“你們都知道,我燕家三代前就在澳門紮根。我父親將家業傳到我手裏時,有一片碼頭、幾家倉庫、十幾條船,主要給人囤貨,太平的時候,也做些運輸買賣。我運氣好,認識了幾個朋友,挑我發財,將運輸生意越做越大。後來,又與你們趙叔叔合夥開了榮升公司。榮升公司業務分好幾塊,賭場那塊,趙光鼎是總辦,主要由他負責。其它還有運輸、漁業、煙花工廠等,本是我們燕家相關產業,由我負責。最近,我又參與入股了洋行和醫院。我現在想:將除賭場外的業務都交給平甫來打理。賭場麽,紀來一向愛好聲色犬馬,就交給他好了。由他趙叔叔看著,應該出不了大錯。”

燕平甫挺直了背脊,一臉自豪:“謝謝爸爸這樣看得起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盧香與見所有事情都攤到了自己兩個兒子頭上,雖然心中樂意,但也不太放心。她說:“平甫你先別高興。老爺,你和老太爺都是從小就工作,經驗豐富。平甫他雖學到了不少理論知識,但沒實際經驗,你一下子全交給他,我怕他萬一出錯,公司的老臣們不服。”

燕翅寶讚賞地看她一眼,說:“這個我自然都安排好了。一開始,會有人提攜他,等他完全適應,再放手。”

燕平甫生怕盧香與再說什麽,讓燕翅寶改變主意,他急急說:“媽你放心,碰上不懂的事,我會問爸爸和公司的叔叔伯伯。我在國外學得辛苦,謝謝爸爸給我這個機會,一展所學。”他走到燕翅寶面前,畢恭畢敬向他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燕翅寶和盧香與互視一笑,幾十年的辛勤哺育,酸甜苦辣,盡在其中。

盧香與忽然覺得自己的底氣足了。她神采奕奕,催小兒子也去向燕翅寶鞠個躬。燕紀來笑說:“不要了吧,傻。”盧香與一板臉:“叫你去就去,哪兒那麽多廢話?你就是這樣,才趕不上你大哥。”

燕紀來心想:“我要趕上那書呆子幹麽?”但他仍上前,笑嘻嘻地向燕翅寶鞠了一躬。

燕翅寶照例訓斥了他幾句,不過不認真,倒是反覆叮囑他要和趙光鼎學點做人處事的本領。燕紀來有口無心地應著。

盧香與心滿意足之餘,也顯了下大方,她問燕翅寶:“青兒也不小了,老爺你打算派他個什麽差事?他本來就在幫老趙做事,我看不如讓他當紀來的助手得了。”

燕翅寶沈吟說:“我本來也是這個意思,不過看他還是一味胡鬧,讓他管賭場,不跟拿鴉片餵煙鬼一樣?”

“不會的。”盧香與看著燕兆青,他正好站了起來。

“青兒,你也要去給你爸爸鞠躬麽?”鹿縈紅傻傻地說,希望他去,多少也撈點好處,不然,也太可憐。雖然人不是她生的,但是她領大的,算她半個兒子,什麽也沒有,別人也要說她無能的。

盧香與知道她心思,心裏冷冷一笑,嘴上說:“這就對了,去給你爸爸道個歉,以後和紀來一起,爭口氣給他看看,就不信你們兩個加一起,還比不上平甫……”

燕兆青忽然笑了一下,雖不知為什麽,但所有人立即產生了一個感覺:盧香與這番話很傻。

盧香與自己也感覺到了,莫名紅了紅臉,她問:“你去哪裏?你爸爸話還沒完呢。”

燕兆青一手捂著胸口:“我剛打完架,胸口還有些疼,大夫吩咐上了藥後早點睡。你們商量好了,明天再告訴我好了。”

鹿縈紅擔心起來:“胸口疼?別是傷了心臟吧。青兒你要去醫院拍個片子啊。唉,怎麽挑這時候?”也就她說得出這種話,其他人全繃緊了臉,各懷心思。在她的唉聲嘆氣中,燕兆青高挑的身影穿過書房的矮門,頭也不回地去了。

☆、梨園謀

燕紀來近日和一個剛躥紅的粵伶單鳳叢打得火熱。

這晚,他從榮升賭場出來,就打車到戲園子捧她的場。她的戲已經完了,他便到後臺等她下裝,帶她去吃宵夜。

正好燕兆青也來看單鳳叢的戲。兄弟兩個一起在後臺等她。

燕兆青見還有幾個摩登公子持花在等,便輕聲笑他二哥:“小單越來越紅了,當心她把你甩了。”燕紀來自嘲:“安心,我現在是榮升賭場的小老板了,她不敢甩我。”說這話時滿臉郁郁。

燕兆青看了他兩眼,便低頭看自己的皮鞋尖。他等得無聊,哼起剛聽的《游園驚夢》調子,不時輕唱兩句杜麗娘的詞。燕紀來聽得渾身微顫,想要阻止他,一瞥眼,見其他摩登公子們全在皺眉挖耳,一副不堪其擾的模樣,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忍笑由著燕兆青繼續唱。燕兆青無所覺,搖頭晃腦唱了幾句,對他二哥說:“近日我聽小單唱戲聽得多了,覺得自己也長進不少,你說呢?”燕紀來點頭說:“很是。”

這時單鳳叢出來了。等候多時的公子們和記者們一擁而上。燕家兄弟被擠到外圍,燕紀來還被踩了一腳,疼得他直跳。

單鳳叢一個保鏢走過來,看到他這模樣,想笑又不敢笑。他傳來單鳳叢話,要他們去她家等她。

保鏢引著兩兄弟到外面。戲院有專門接送貴賓的車子,一路送他們去單鳳叢家。

這家就在戲院附近,還是燕紀來出錢資助的,是一幢兩層高洋樓,帶一個小花園。

燕紀來到這兒,就如到自己家一般。也不用他招呼,單鳳叢的媽媽就將裝好碟的水果拿出來,又問他:宵夜是現在就吃,還是等單鳳叢回來一起吃。

燕紀來說:“等她吧。我吃了晚飯,不餓。”他問燕兆青,燕兆青也說不餓。

單鳳叢沒讓他們久等,就一陣風般吹了進來。她外面披了孔雀藍天鵝絨鬥篷,脫掉鬥篷,裏面是一件奶白色的絲絨長袍。

“唷,今天三少爺也來了,稀客稀客。紀來,你再陪他坐會兒,我換個衣服就下來。”她人跑到樓上,又下一半樓梯,彎腰喊,“媽,把宵夜擺出來,我餓死了。”不等她媽媽答應,她撩起長袍,兩級一跨,又上去了。

單鳳叢媽媽將一碟冷牛肝、一碟金華火腿、一碟雞絲菇和一小碗蘆筍湯擺出來。她問燕紀來要喝什麽酒。燕紀來說:“上次我拿來的那瓶蘇格蘭威士忌還沒喝完,我讓你們浸在井水裏的,就喝那個。”

“加蘇打不加?”

“加。”

單鳳叢已經換了一套寬松的磁青色綢袍下來,袍子遮到纖細的腳踝上方一點,下方就是雙織金的拖鞋。這一素一艷,一動一靜,襯托得那一段腳脖子格外撓人,跟她身上其它地方一樣。

單鳳叢是大眼睛、尖下巴,標準的美人臉型。七分容貌,再添上十分用心,就更加難得了。

她拉開椅子,坐上就吃,毫不把兩兄弟當外人。

燕紀來將她一根快吃到嘴裏的長發撩到一邊,皺眉說:“你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單鳳叢略慢了一點,咬著牛肝對燕兆青笑:“三少爺,你看看這個人,當著人好像多寶貝我似的,其實半點不把我放在心上。”

燕兆青笑:“這是哪兒的話?我每次遇到二哥,他都要提到你,聽得我都膩煩了。你還不足。難道要他弄個牌子,寫上你的名字,掛在脖子上到處招搖嗎?”

他說得二人都笑了。燕紀來說:“怎麽樣?這可是外人看到的真實情形,天地良心。”

單媽媽拿來酒和蘇打,被女兒一把搶過,先替燕兆青倒了酒,兌了蘇打,再替她自己和燕紀來弄上。她說:“這杯敬三少爺。”說著一口氣喝幹,又滿了一杯。

燕紀來勸她喝慢些,她說:“你們合夥騙我,以為我不知道呢?這些天你都不出現,連上次我頭回演《三娘救子》,千萬囑托你來捧場,你答應來,結果也成放屁了。你別笑,我告訴你,那天你失約,我唱完和何寶祿家的鬥雞眼少爺出去跳舞……”

“好啊,背著我跟人出去,還敢告訴我?”

“既然告訴你,就不是背著你了。我本來生你氣,想幹脆便宜那小子一次。只是那小子太不爭氣,說話無趣,為人齷齪,跳舞時一個勁用他的排骨胸蹭姑奶奶的胸,我一氣之下,賞了他個五指山,自己回來了。算你運氣好!”她喝一大口酒,又瞪了燕紀來一眼。

她的眼不畫也是丹鳳眼,瞪出來像臺上戲正好,情正濃,氣也氣得虎虎生風,又柔情萬種。

燕紀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