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1)

關燈
有人勸她:“見好就收吧。”“小姑娘太貪心,壓一點,留一點,豈不是好?”也有人笑說:“這小姑娘賭起來倒有大將之風,以後不得了。”

開盤,是“龍”。眾人一陣喧嘩。

葉琬數了數錢,還不夠燕家兄弟本錢。她要再賭一次。

可這次,莊家搖起來手勢和剛才完全不同了。葉琬沒有把握,就不下註,耐心等候。

燕紀來先還一聲不吭在旁看著,後來有些不耐煩了。他說:“錢拿不回來就算了,有這些也夠我們玩的。走吧。”他催了幾次,葉琬雙眼如鉤,直盯著莊家,宛若未聞。他自覺沒趣,又拉燕兆青。燕兆青一猶豫,說:“就快完了。”也不肯走。燕紀來一跺腳,扔下句“賭鬼”,自己先走了。

葉琬覺得自己終於又看出了些門路,等莊家搖定,她再次將所有錢壓到“龍”上。

到此為止,莊家已一連開出九盤“龍”。賭客們發了擰勁,非賭“鳳”不可,只有寥寥幾個壓了“龍”。

莊家看看葉琬:“小姑娘,壓定了沒?”旁邊有人七嘴八舌:“這小姑娘要輸了。”

葉琬略微動搖。她覺得自己看穿了莊家的障眼法,但她沒有把握。

燕兆青忽然在她耳旁說:“就壓‘龍’。”

有幾個賭客笑他:“小兄弟,你手氣不行,別禍害人家了。”眾人一片哄笑。

葉琬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大聲說:“你們懂什麽?他是故意輸的。”然後她堅定地對莊家說,“壓定‘龍’。”

一些人大讚:“好,大將之風。”也有些人心中想:“什麽‘大將之風’,簡直是亡命之徒。”只不過大家都知今天這裏的主人是燕翅寶,怕惹到他家中人,不敢明言。

莊家開盤了。又是“龍”。

一片呼天搶地中,葉琬樂呵呵收了自己的錢幣,把燕家兄弟輸的還給燕兆青,其餘納入自己口袋。

燕兆青接過錢,並不謝她一聲,而是古怪地看著她。

葉琬忽然想起了什麽,說:“對了,我的彩票要開了,你……”她想拉燕兆青一起去,卻被他甩開手。葉琬一楞,“怎麽了?”

燕兆青斜視著她,“哼”了一聲,說:“多管閑事。”說完,他就跑了。

葉琬有些失落。

這時,剛才那莊家收了攤,追過來問她:“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你爸爸是誰?”

葉琬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冷冷說:“媽媽讓我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她一轉身,也跑掉了。

☆、男兒義氣

盡管燕兆青一句“多管閑事”讓葉琬多少有些失落,但她很快就忘了這事,度過了堪稱絕妙的一天。

在“比大小”時大贏一把後,中午,彩筒開鎖,當著眾人面取出紙筒兌獎,她挑的古人名打中了,又贏得一筆獎金。

葉太太連稱稀奇。葉永年聽說後,樂得合不攏嘴。他為了獎勵女兒,下午雇了車,帶全家人去街上大肆采購,專挑葉琬喜歡的買。到傍晚,葉太太惦記著燕家的牌局,才催他快去燕宅。

晚上在燕家吃飯,燕翅寶開玩笑般對葉永年說:既然葉琬這麽好賭,又會賭,不如以後讓她也到榮升來上班得了。燕翅寶說這話時,燕兆青難得挑了挑單邊眉毛,多看了葉琬兩眼,仿佛在說:“哦,她有這麽厲害?”葉琬對著他的臉一陣笑。

一家人在燕家呆到十點多,這才告辭回家。燕翅寶專門派車送他們回去。

兩個女兒一上車就睡著了。葉太太喝得醉醺醺,眉目間也鬧著春意。她覺得車中有些熱,就打開一點車窗,頭伸出去,享受海風撲面的快感。葉永年在一邊說:“頭進來,仔細被別的車撞。”葉太太笑說:“路上這樣空,哪來的車撞我?”

她現在心情非常平和。終於,安定下來了。丈夫這樣受上頭賞識,真出乎她意料。她其實所求不多,安安穩穩就行,別太糟糕,也別太出挑。

她看著路上飛馳而過的黑壓壓建築物,心想:“有輛車,還是方便。”也許來年,家裏錢再多一點,他們也可以買輛車。不過買車就要配司機,得給他固定工資,說不定還得包吃包住。葉琬明年要上學,永年的工作到底還不穩,還是再等等吧……

車在她帶著淡淡喜意的盤算中到了“曉”公寓大門前。葉永年隨著剎車往前一沖,清醒了。他抱著葉琬,由葉太太抱著葉玨,夫妻倆告別司機,進了公寓。

葉太太抱怨:“那個阿姨記性真不行。我讓她晚上給我們留盞燈,她又忘了。”

葉永年說:“大過年的,能找到這麽個人已經不錯了。也就這幾天,等元宵過了,郝媽媽就回來了。”

葉琬趴在父親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她隱約聽到談論郝媽媽,便偷偷做了個鬼臉。她不喜歡那個山東大娘,沒事老挑她錯:女孩子不該這樣,女孩子不該那樣……反正她做的事,沒一樣對的。簡直比葉太太還不讓人消停。

門開了,葉太太一頭先沖進去,開了屋裏大燈,就把葉玨往丈夫手上一塞。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轉身就奔洗手間。

葉永年一腳踢上門,對自己笑了笑。他想妻子這麽大人了,有時還會露出小女兒情態。這幾年,也真是有些對不住她。好在……

葉永年的笑忽然收住了。他側耳聽了聽,放下兩個女兒,就去找妻子。

沒走兩步,裏面傳出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別動。”接著,一個辮子頭男人走到了白光之下。他手裏一把槍,槍口黑洞洞的,不懷好意地對著葉永年。他身後還有兩個男人,比他年輕一點,也是辮子頭,短打扮。一人抓著葉太太,一把薄若蟬翼的刀片橫在她頸部。另一人自顧自雙手拋著小刀玩,似乎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葉琬看到拿槍的男人,吃了一驚,忍不住說:“是你?”

那男人也看到了她,對她微微一笑:“小姑娘,我們又見面了。原來你是葉老板的女兒。”

葉永年留神看著那些辮子頭們,他問:“你們這是幹什麽?”

拿槍的男人說:“葉老板,我們找你很久了,你還真會跑,天南地北繞一大圈,又回到老窩邊來了。你一個從不沾賭的古董店老板,怎麽還當起賭場管事來了?”

葉太太嚇得手足發軟。她看著丈夫,明明是天天見到的人,這時候卻格外陌生,他的神情把她隔絕在外,她忍不住要抓住他、介入他。她厲聲問:“永年,他們是誰?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葉永年苦笑地看看妻子:“我也不知道,可能這些朋友認錯了人。”

葉太太心裏一涼,越發慌了。她察覺到:丈夫在撒謊。

拿槍的男人一聽葉永年這話,就怒了。他隨手抄起身旁一個花瓶,往地上一砸,又對著其它家具一陣亂踢。

夜裏鬧出好大動靜,葉太太又害怕又心疼。葉玨本來睡著了,被聲音驚醒,呆呆看著這一切。葉琬抱著她,一只手蓋在她眼睛上,對她說:“不要看。”葉玨瑟縮地點點頭。

而男人的槍已經指到葉永年的額頭上,他怒氣沖沖地說:“你還在裝蒜!我家主人把那人當過命的朋友,什麽都和他說,哪知那人趁我主人遇難,落井下石,偷了他一大筆錢,跑得影蹤全無。我們找不到他,只好來找你。這五年來,我們像狗一樣嗅著你的味道跑。找不到你,我們回不了窩呀。葉狐,我的耐心實在已到了盡頭。今晚,你要麽告訴我王海富所在;要麽,”他拿槍轉了半個身,槍口一一指過葉永年的妻子和兩個女兒,“要麽,我讓你家人在你面前吃盡苦頭而死。你自己選吧。”

葉永年臉色不好看,但他仍舊說:“你們找王海富麽?那你們真找錯人了。我和他以前認識,但也只泛泛之交。我已有多年沒見到他了。”

拿槍的男人定定看了看他,忽說:“小康,你把那阿姨拉出來。有人似乎還以為:我們在跟他開玩笑。”

拋刀玩的小康收起刀,一言不發去裏面房間。不一會兒功夫,他把一個阿姨拖了出來。

阿姨手腳處綁了繩子,嘴上貼了封條,半黑半百的亂發上有一大簇血紅,看著汙濁,她臉上也濺了點血跡,使皺紋在亮光下更加深刻,亂麻麻一片。

葉琬覺得這個人沒有這樣老、這樣醜的,她皺皺眉,心裏好奇:“他們真的會殺了她麽?”

阿姨猛烈掙紮起來。小康看著她,仿佛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市場中待宰的活魚。他剝了她的衣物,變戲法似的拋著雙刀,一刀一刀,割在阿姨身上。那阿姨痛苦低吼,翻著白眼,卻又不能馬上昏去。

葉永年叫了多次“住手”,小康恍若未聞。

葉太太昏過去了。她一泡尿來不及撒在馬桶裏,現在濕了褲襠。

葉琬用力蒙住妹妹的眼睛,但葉玨還是偷看到了,大哭起來。葉琬自己也抖得厲害。一股陰冷、現實的寒氣罩住了她。這不是玩笑,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一個她認識的活人,在她眼前,被人一刀一刀淩遲了。滿天翻飛的血肉,讓她想要嘔吐。

割了一百零八刀後,阿姨終於斷氣了。小康在阿姨敞開的衣服上擦擦刀上血跡,然後沒事人一樣靠墻站好,仍舊雙手拋著他的小刀玩耍。

葉永年已經捂住了自己的臉。

拿槍的男人冷冰冰地說:“這淩遲的滋味怎麽樣?我還有比這狠一百倍的法子,你信不信?”

葉永年忽然對著這人跪了下來,“砰砰砰”磕著頭,把自己的額頭都磕破了。

男人後退半步,卻毫不松口:“你這是幹什麽?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事要怪,只能怪王海富。你對他也夠意思了,為了他賣掉你在廣東的店鋪,幾年來東奔西跑,躲著我們。我現在只要你說出他的落腳地,保證不傷你們分毫。”他見葉永年一臉痛苦,忽又懷疑起來,“難道你有什麽把柄在他手上?還是給他下了藥?”

葉永年搖搖頭,他說:“王海富救過我的命。他是個極好的人,當初拿那筆錢,也是為了資助孫先生革命……”

男人冷笑:“就王海富那個大鴉片商?你騙三歲小孩呢。”

葉永年無話可說。人有時就這樣,一會兒好了,一會兒壞了,每個人都會做出幾件不像自己的事,可逃不出別人的認定。葉永年這麽說,也是想抓一抓這最後的救命稻草。但稻草漂走了,討饒行不通。

葉永年站了起來。男人拿槍一指:“別動!你再動半步試試看!”

葉永年慘淡一笑:“事已至此,你讓我先跟我太太說幾句話,再向你們交待。”

男人猶豫了一下,側身給他讓道。他警告葉永年:“你別天真。要是你自己抹了脖子,我一樣把你老婆孩子剝皮抽筋,送到那世裏跟你作伴。”

“我省得。”

葉永年走到葉太太跟前。葉太太昏過去後,還沒醒轉的跡象。葉永年心想:“正好。”他伸手撫摸了下妻子尚嫩的臉龐,微微一笑,迅速從懷裏抽出一把刀。

葉琬一手拉著妹妹靠近父母。她很害怕,從來沒這樣怕過,須要靠近她父親偉岸的身軀,才感到安心。

“爸爸……”

可葉太太脖子上的血突然噴了出來,像壞掉的灑水龍頭,兇猛地潑了葉永年一頭一身,也禍及到了身後的葉琬。

負責看守葉太太的人發現得晚了,葉永年已經一刀結果了他太太,轉身又撲向他女兒。

葉琬眼睛裏進了血,又熱又粘,她努力眨眼,不明白世界怎麽變得這樣猩紅而模糊?她一貫親切微笑的父親怎麽變得這樣像兇神惡煞?

葉永年的眼睛像瘋子一樣,他知道必須一鼓作氣,斷了氣,就是害了他的女兒。

他一刀當著葉琬的頭砍下去。葉琬可以躲的,但不知為什麽,身體僵硬了,她一動不動。

額頭上冰涼的觸感,緊接著有人從後拉住她領口,把她一下子拉出了鬼門關。

葉永年一刀砍在地上。他擡不起頭,不敢擡頭,對著地板捶拳大哭。

葉琬覺得額頭有些痛,拿手一摸,一手的血。她茫然看著地上的男人。

拿槍的男人也有些動搖了,他一手抱著葉琬,對葉永年說話的口氣緩和下來,他說:“你這樣護著王海富,他未必領你的情。那就是頭忘恩負義的畜生!”

葉永年極慢地從地上爬起來,他依舊不敢看葉琬,只看著男人說:“他救過我的命,我現在以命還他,不管他是否值得。我是不打算活了,這兩個小的,也顧不得了。如果你們看我可憐,就行行好,留那大的一條命,隨便她自己活去。”

拿槍的男人神色一動,他顛了顛手上的葉琬:“你喜歡這孩子?”

葉永年冷冷地說:“實話告訴你,這大的不是我孩子,是有人托我帶的。”

“誰托你帶的?王海富?”

葉永年不答他話,他自言自語:“該說的,都說完了。總之你們別想從我口中套出他的下落。”說著他手起刀落,一刀子抹在自己脖子上,人倒在葉太太身邊。

葉玨搖搖晃晃跑到兩口子邊上,看看他們,又看看她姐姐,欲哭不哭。

拿槍的男人倒也佩服葉永年的義氣。他又掉頭看看葉琬,發現她長相是和葉永年夫婦大不相同。葉永年是大方臉,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葉玨臉型還看不出來,其它簡直和她父親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葉太太也是方圓臉,單眼皮,窄鳳眼,鼻子和嘴都平淡。惟獨葉琬,是瓜子臉,圓咕嚕嘟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眉毛濃長,掃入兩鬢。鼻管挺秀。嘴唇極薄,抿一抿,就看不見了。現在她臉上有血,卻仍遮不住秀美的利氣,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

葉琬看到那男人看她,也害怕地盯著他雙眼。

男人為難地問兩個同伴:“怎麽辦?”小康想也不想地說:“葉狐好樣的。他的孩子,我不殺。”另一個也說:“線索已經斷了,多殺無益,放了她們吧。”

拿槍的男人嘆了口氣,苦笑著放下了葉琬。

外面這時起了鬧哄哄的聲音,大概這裏的動靜驚擾了鄰居,有人過來探明究竟了。

幾個辮子男不願多留,飛快推開窗戶,從管道處爬了下去。

葉玨仍舊沒有哭,搖搖晃晃地向她姐姐走去,伸手要求擁抱。她姐姐卻沒看她一眼,飛快沖到門邊。

外邊人剛敲門,門就開了。葉琬撕扯著嗓子叫:“快叫大夫!我爸爸媽媽受傷了!”她的聲音像失控的管弦,暴躁刺耳,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外邊人擠開她進了屋子,然而一見滿屋的血跡、肉片與死人,又飛一般逃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樓道。無論葉琬怎麽大喊大叫,都沒人肯再進屋了。

葉琬絕望地看著黑乎乎的樓道,再看看身後一片慘相和妹妹呆滯的臉龐,她隱隱明白:有些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

☆、一道疤

燕翅寶在英籍官員陪同下穿過警署的拱形大門,又推開落地雙扇玻璃門,到了醫療室。

小小一間六平方米的房間,被一道白簾隔成兩半,裏面是診療室,有床有器皿;外邊空空蕩蕩,就靠窗兩張白漆木凳子,看著好是淒涼。

葉琬獨自坐在其中一張凳子上,一動不動凝望著窗外的大海。聽到身後動靜,她立刻轉過頭。

燕翅寶被這小姑娘目光中的凜冽、警戒和哀傷驚了一下。他走過去,俯身看了看她額頭上貼的紗布。

這時,和他同來的英籍官員走去揭白簾,葉琬的目光跟過去,略微動搖。

“小的在這裏,”英籍官員快樂地回頭告訴燕翅寶,“睡著了。”

葉琬小心翼翼地解釋:“她剛睡著。”

燕翅寶問她:“你的傷口怎樣?”不等回答,他就動手去揭那塊紗布。葉琬皺了皺眉,但到底沒有反對。

她的傷口塗了紫紅色藥水,像一條彎扭著身體向上爬的胖蚯蚓,觸目驚心。

燕翅寶皺眉,問那英籍官員,同時也是這裏的醫生:“這疤會好?”英籍官員搖頭:“要看她的皮膚恢覆能力。不過這是刀傷,再好也會留點痕跡。”

燕翅寶不太信西醫那套,認為他們就那兩下,救急還行,其它還得看中醫。他將紗布重新給葉琬貼好,問她:“你們在這兒有親戚麽?”

葉琬搖搖頭,應該是沒有的。

“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燕翅寶今天過來,就是前後想好了,來領人的。他與葉永年,雖然相交時日不長,但尊重他是個重義氣、熱心腸的男兒,他家突遭橫禍,留下兩個女兒,他不能不管。但他仍要先聽聽女孩子自己的意思,若非徹底走投無路,他是不救的。

葉琬低頭認真想了片刻,茫然說:“不知道。”

燕翅寶點點頭,又問她:“那你願不願意和你妹妹一塊住到燕伯伯家?”

葉琬眼睛一亮。她以為她們姐妹倆今後鐵定要住孤兒院了,沒想到天上真會掉下個燕翅寶來。她心中歡喜,又不敢太表現出來。她瑟瑟地說:“願意的。謝……謝謝燕伯伯。”

燕翅寶被她打動了。他嘆口氣,摸摸她的頭,充滿溫情地說:“那走吧。”

×××××××××××××××××××××××××

葉琬姐妹就這樣住進了燕家。

新年才剛剛開始,燕家人雖然同情這兩個女孩,但不能因為她們而放棄慶祝。本來,趕過年的時候替葉永年夫婦料理喪事,已經很倒黴了。

葉琬能夠察覺一些人的心思,她變得小心翼翼。她不敢板著臉,任由自己消沈,怕會惹別人不高興;她又不能像他們一樣,太高興了,看著不像,也對不起她父母。屍骨未寒哪。

葉玨剛住進燕家的時候不斷打冷嗝,吵著要回家,要媽媽,葉琬的話也不聽了。但兩天過去後,她就忘了家,忘了她爸媽,神奇地融入到周圍的歡樂中去了。

葉琬聽到燕家下人們說:到底是小孩子,一會兒就忘記了。這種事,要是十歲以上的孩子碰到,指不定落下什麽心病呢。

葉琬心裏松了口氣。她慶幸葉玨的天真無知。人們看她倆多少是等同的,她樂意別人也把她看成一個健忘的孩子,忽略她,讓她自生自滅好了。

她們現在住西邊四合院,和燕兆青一塊,由鹿縈紅帶著。葉琬覺得鹿縈紅雖然咋咋呼呼,一副姨太太嘴臉,上不得臺面,但對她們沒什麽壞心。她剛開始受人煽動,也認她們是禍胎,但不久就忘記,仍如平常般待她們。她不比盧香與。盧香與表面客客氣氣,實則很忌憚她們。因葉家血案的仇人尚逍遙法外,她看她們,也像看招惹禍端的強盜。要不是燕翅寶一意孤行,她早把兩人送孤兒院了。

元宵過後,燕家人的生活恢覆了往常的節奏。燕翅寶每日去公司辦公。家裏幾個孩子,燕平甫已經在培正中學上學。燕紀來在學堂上不好課,盧香與又寶貝他,舍不得一天到晚見不到他,幹脆讓他退學,在家裏請先生教。燕兆青比燕紀來小兩歲,先生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幹脆也按老法,在家中學習基礎課程。又因為他有一半葡萄牙血統,幾年前,雪迦妮請了個葡萄牙神父,到家中教他葡萄牙語。燕翅寶沒說退,眾人也不敢退請。

葉玨還小,可葉琬也到了上學的年紀。燕翅寶猶豫怎麽教育她。盧香與覺得好笑,她說:“一個女孩子,要受怎樣的教育?能認字就好。家裏橫豎有先生,多貼他點錢,讓他再帶一個就完了。”

燕翅寶想了想,覺得可行,這事就決定下來。

劉先生出身於滿清遺老之家,隨家人逃難來到澳門。他年輕時也曾有過一番抱負,出外闖蕩了幾年,碰了一鼻子灰,安心回澳門教書。

由於學生程度不同,他上午在燕宅東邊教燕紀來,下午轉去西邊教燕兆青和葉琬。

劉先生才四十多歲,但已兩鬢花白,觀念也陳舊。一開始,他教葉琬不過蜻蜓點水,並不當真。但葉琬本來已認得許多字,又聰明勤奮,幾次舉一反三,令他驚訝。十幾天下來,劉先生不由得認真起來。

有一次,燕紀來又沒完成他布置的作業,他脫口批評他:“你這麽不用功,別到明年,被你妹妹追上來。到時,看你和你媽媽的臉往哪裏擱。”

他這話很快就在燕宅傳開了。盧香與冷笑,認為這先生越活越不像話。她對人說:“你要刺激他、催他奮進,是好事。但你也想想方法。瞧這話說的,狗屁不通。我兒子再不濟,難道還會輸給一個來歷不明人家的小丫頭嗎?”

這話不知怎地,也傳到了劉先生耳朵裏。他沒說什麽,卻暗暗賭氣,非要把燕兆青和葉琬兩個教出個樣子不可。

燕兆青也是個聰明的。他記性好,文字過目不忘,算數也是一學即會。但他吊兒郎當,沒什麽上進心,隨著自己情緒,努力一陣,懈怠一陣,反正考試總能險險過關。劉先生曾對他抱有很大希望,後來像洋泡泡上被頑童惡作劇地用針頭戳了幾個孔,一點點癟掉了。

現在因葉琬的出現,劉先生重整旗鼓。他延長葉琬的上課時間,增加課程內容,連帶燕兆青的學業負擔也加重了。從外頭看,葉琬是陪襯,燕兆青才是主心骨。畢竟,讓人家知道他在賣力培養一個女學生,是要笑的。

燕兆青察覺了先生的心思,只當不知道。他反正想學就學,不想學就睡覺、畫畫、折紙飛機,自己玩自己的。

鹿縈紅看劉先生這樣賣力,雖不知道為什麽,但很過意不去。碰到劉先生留到挑燈才回去時,她就自己花錢弄幾樣點心,讓人端給劉先生。大的有了吃的,小的自也不能少。一來二去,竟成了慣例。

燕紀來聽說葉琬和弟弟一起上課,早就心癢,想去看看,迫於母親威勢,不敢行動。有一天他實在忍不住,趁母親不在,偷跑去看他們怎麽上課。

他站在騎廊窗格子邊上,偷偷往裏張望。

從他這個位置,正好看到葉琬和燕兆青的兩個腦袋湊在一塊,在讀一本書。讀完一段,葉琬閉眼背誦。她一背錯,燕兆青就從旁指出,一共指了三處。

劉先生在他們背後踱來踱去,笑著誇讚。葉琬說:“這是《千字經》,山票上有的,我原來就會背些。”

劉先生大笑:“還有這麽個緣故。那你記性不如兆青,他頭一次學,我教他一遍,他就一字不差記住了。”

葉琬對著燕兆青點點頭。她順著先生,也想誇燕兆青幾句,但不知為什麽,看到他又止不住笑了起來。燕兆青習慣了,連白眼也懶得翻。

燕紀來在外面看得很不舒服。正好鹿縈紅送點心過來,看到他,“哎唷”了一聲。燕紀來滿面羞慚,轉身要跑,被她一把抓住:“進去,一起吃了東西再走。”

燕紀來半推半就,走進屋中。

屋裏三個人看到他都楞了楞。燕兆青先歡呼一聲:“二哥,你來了。”燕紀來含糊答應一聲,看另外兩個,劉先生表情古怪,葉琬則面無表情。

鹿縈紅忙著張羅大家吃喝。她不知道哪來的這許多話,屋裏只聽見她一個人的大嗓門。燕兆青和他二哥小聲嘀咕。葉琬對這個人始終有些陰影,但看燕兆青和他要好,他再次看向她時,她便也示好地微微一笑。這友善的笑容大大鼓勵了燕紀來,他立刻活躍起來。

劉先生先還默不作聲,後來見孩子們如此融洽,鹿縈紅又一味熱情,他自覺有些心胸狹窄,遂淡淡一笑,也加入談話中。燕紀來從沒這麽聽他的話過,他說一句,他應一聲。

這天晚上,燕紀來對他母親說:他以後要去西邊,和燕兆青一起上課。“我前面學的東西大多忘了,正好兆青在學,我想跟他一塊,溫故知新。”他反正把原因全推到燕兆青頭上。

盧香與很是尷尬,但拗不過兒子,只好隨他去。

她備了一份禮,托人送給劉先生,但被他拒絕了。劉先生義正言辭:“錢我收過了。學生要多學點,是件好事,做先生的求之不得,哪能趁機再收東西?我雖然說話‘狗屁不通’,但做人的道理,還是懂的。”

盧香與聽說,也只好打落牙齒,往自己肚子裏吞。她對自己說:只要兒子從今好好念書,這點氣不算什麽。

可燕紀來不是讀書的料,自然也不是沖著讀書去的。

×××××××××××××××××

葉琬不用回頭,就知道坐在她斜後方的燕紀來又在偷看她。

她皺皺眉,還是沒有辦法喜歡這個人。

自從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後,劉先生的課就成了她的一大寄托。她倒沒有多熱愛學習,也完全沒想過以後要拿學位、出人頭地等,她單覺得有樣事情,可以占去她大半精力,讓她沒時間再去回憶那天晚上的事,在半真半假的影像中把自己嚇個半死,是好的。何況,有燕兆青陪她一起上課。

燕兆青在家中,依舊對她冷冰冰的,仿佛她不過一件新添的擺設。但在只有他倆一起上課時,他態度就溫和許多。她有了錯,他還會好心指正。

葉琬很喜歡這樣的時光。

可燕紀來過來後,燕兆青變了。他只傾向他二哥,對葉琬不理不睬。

葉琬也知道燕紀來是這家女主人的心頭肉,在家裏分量不輕,她討厭歸討厭,臉上還是做出微笑的樣子,不時主動和燕紀來說說話。可能她偽裝得太好,一來二去,燕紀來以為他們很熟悉了。

於是,討厭的事就發生了。

一放學,燕紀來就跑來拉葉琬的辮子,或者在她身上這裏一戳,那裏一拍,等她回頭,他遠遠跑開,沖她做鬼臉。

葉琬對他積了一肚子火,只不好發作。偏偏他自己並不覺得,繼續以這種方式引她註意。

葉琬有點指望燕兆青幫她解圍,但燕兆青非但沒幫忙,反倒從燕紀來的行動中得到啟發似的,也欺負起她來。

他第一次拉葉琬辮子時,她沒有反抗,只是吃驚而困惑地看著他。

燕紀來在一旁看到,嫉妒起來,命令弟弟:“把她另一根辮子也拉了。”燕兆青照他的話做,然後把手上頭繩扔到樹上。兩個男孩勾肩搭背,又跳又笑,沖女孩扮著鬼臉。

葉琬披頭散發站在那裏,傷心地盯著燕兆青。

鹿縈紅趕來,把男孩們趕跑了。她擡頭望著樹枝上晃晃悠悠的頭繩,喃喃自語:“甩這麽高,要怎麽拿下來呢?”

葉琬一言不發,回到自己屋中。後來鹿縈紅把頭繩取下來給她,她塞在抽屜裏,從此再也沒用過它。

第二天上課時,燕兆青把劉先生遞給他的一本參考書傳給葉琬看。他身子一靠近,她就往後一躲。他一楞。葉琬接過參考書,從此和他也不接近了。

燕兆青心裏不知道怎麽想的,從面上,還是和以前一樣,看不出任何變化。

燕紀來對此很不滿。這不是他要的。他要什麽呢?他又說不清楚。於是他換了個法子欺負葉琬,管她叫“刀疤臉”。

葉琬額頭的疤好得很快。燕翅寶咨詢中醫,給她敷了不少藥。然而如警署中英籍官員的預測,深紫的疤漸漸脫落後,還是留下了一道淺淡的痕跡,宛若梅枝在玉石上刮了一下。

疤痕不醜,反而給葉琬端秀的臉龐添了一點與她年齡不符的媚致。

葉琬不怎麽註意這道疤,下意識裏排斥它,排斥葉永年向她揮刀的事實,可抵不過燕紀來和燕兆青兩個天天在她耳邊提醒。

一次,她聽到鹿縈紅也悄悄和人說:“真是可惜。一個美人胚子,額上有了這條疤,以後很難找到好人家了。這些男孩子,嘴巴真是賤,說什麽不好,偏挑人家的痛處說。”

“男人看女人眼光最毒,就算是男孩,也是一樣。”

“唉,有時我夜裏想想,也為那孩子難過。”

……

葉琬聽到這話,就回自己房間。葉玨正和響鈴等幾個丫頭在房中玩耍,看到她,很高興地叫了聲“琬姐姐”。

葉琬問她們:“有鏡子麽?”

響鈴掏出塊菱花鏡給她。

葉琬拿著鏡子,跑到光亮的地方,對著看了半天自己的額頭。她實在看不出什麽不妥來,然而她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回頭問響鈴幾個:“這道疤難看嗎?”

除了響鈴十二、三歲,已經懂得分辨美醜外,其餘都是小孩子,聽了這話只是瞪眼。響鈴認真端詳了葉琬一會兒,實際也沒看出不好,但她想起其她人的風評,便拖長聲音說:“還——好——。”其餘幾個也點頭附和:“還——好——。”

葉琬跑出去找燕兆青。她看到他又和燕紀來在一塊,兩個人在騎廊上對面坐著下棋。

燕紀來一見她就眉開眼笑:“刀疤臉來了!喔,喔,刀呀麽刀疤臉……”

葉琬不理他,問燕兆青:“這道疤難看麽?”

燕兆青看了看她。很奇怪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