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又將所有的錢壓在“龍”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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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空氣仿佛停滯了。

燕紀來很不滿,他是外人,插不到那兩人中間,只好緊張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燕兆青的臉面無表情時,就像張石膏面具。他從葉琬的臉上輕易就讀出了她的心思:期待、又恐懼。他猶豫了一下,石膏臉上還是慢慢展開了一個惡意的笑容。他說:“難看,難看死了。”

葉琬眼淚汪汪地又盯著他看了會兒,轉身走了,完全不理會燕紀來的嘲笑和挑撥。

這晚,葉琬讓妹妹拿著鏡子,她自己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參差不齊的流海。流海鋸齒狀的波浪線正好到眉毛上方,飄飄拂拂,與眉毛玩著親吻的把戲,完全遮住了額頭的刀疤。

次日,燕翅寶在早飯前看到葉琬的流海,心裏吃了一驚。他當時什麽也沒說,後來才在早飯桌上問侍候他吃飯的鹿縈紅:這流海到底怎麽回事。

鹿縈紅說:“可能是青兒一直說她‘刀疤臉’,說的她傷心了。”

燕翅寶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罵了聲:“這賤貨!”

恨歸恨,他也沒去抓兒子來揍一頓。只是出門時正好碰到他,燕兆青叫了他一聲,他當作沒聽見,跨著大步,從他身邊走過,仿佛他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這天,早起就下雨。葉琬和燕兆青兩個各懷心思,上課也無精打采。劉先生上了兩個鐘頭的課就走了。

他走後,雨停了。外面院子濕漉漉的,沒鋪好的石頭凹處,積了幾窪水。葉玨和響鈴在院子裏跳水窪。鹿縈紅的老媽子於嬸趕緊拉根繩子,把一臉盆手帕子曬了。繩子斜穿過天井,一頭連著廊柱,一頭連著香蕉樹樹身。繩子上五顏六色、文彩燦爛的帕子,像給頭頂灰楞楞的天空貼了一條翠鳥的羽毛。

葉琬抱著書本走到院子裏,擡頭看這天和這手帕子,覺得有些像燕宅外墻上那些彩色的嶺南風格裝飾。鮮艷的顏色,是混在一起不覺得,襯著單調的黑白灰,才顯出美麗,但也寂寞。

燕紀來忽然跑到她面前,笑問她:“刀疤臉,你怎麽把刀疤遮住了?”他伸手要撩她流海。

這一刻,葉琬突然非常恨這個人,比此前任何時刻都恨他。

她一手擋掉他的手,陰沈沈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燕紀來有點受傷。他近來在家很少受人頂撞,難免脆弱。他追上葉琬,繞著她跑,邊跑邊叫:“刀疤臉,喔,喔,刀疤臉,醜八怪,遮住了也還是醜。你怎麽沒給你爸爸一刀砍死呢?長這麽醜,死掉算了。”

葉琬站住了,渾身微微發抖,課本幾乎被她嵌進胸裏。

燕紀來見燕兆青站在騎廊上,揮手要他加入他。但燕兆青今天情緒低落,他搖搖頭,單看著他們。

燕紀來此舉,卻惹怒了葉玨。她開始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呆呆在旁看著,可越看越不對勁,待見響鈴撇了撇嘴,悄聲說:“神經病,一天到晚欺負人。”葉玨對自己說:明白了,琬姐姐被人欺負了!

她頓時跑上前,抓住燕紀來褲子,對他又打又踢。

燕紀來吃了一驚,惱怒地說:“餵,小不點,你滾遠點。”

葉琬也說:“玨兒,你走開。”

然而葉玨說:“我不走。他欺負你,我就打他,打他!”

燕紀來冷笑。他忽然想到個讓葉琬氣急敗壞的好辦法。他一把拎起葉玨,任由她短手短腳在空中亂打亂踢。

葉琬果然變了臉色,慌張地說:“快放下她!”

燕紀來說不出得高興。他拎著葉玨走了兩步,來到一個水窪旁。他說:“你要我放的。”說著,他蹲低身子,手一松,葉玨“噗通”一聲,落到水窪裏,被泥水濺了一身。葉玨咧了咧嘴,卻忍住不哭,狠狠瞪著燕紀來。

葉琬沖過去,問明她沒事,她隨即忿忿然走去院子那棵香蕉樹旁。她放下課本,抱起那塊於嬸剛墊過腳的石頭。

響鈴正大膽向燕紀來抗議,說他不該總欺負客人,忽然身後一個冷森森的聲音說:“讓開。”

她本能一閃,就看到葉琬雙手舉著塊石頭往燕紀來臉上扔去。燕紀來大叫一聲,額頭被飛來的石頭擦過,出了血。

葉琬飛快抱起落地的石頭,繼續沖向燕紀來。燕紀來嚇壞了,轉身逃往東邊。葉琬不依不饒,抱著石頭在後面追。

眾人大多沒反應過來,只有燕兆青沖上去,從後抱住葉琬。葉琬瘋了一樣掙紮:“放開我,我要殺了他!”但燕兆青忍著手被石頭砸到的痛也不松開。他叫響鈴幾個:“你們快來幫忙!”

眾人終於行動起來,七手八腳搶下了葉琬手中石頭。

葉琬忽然洩了氣。燕兆青抱不住她,任她順著自己身體滑坐到地上。燕兆青直喘氣,檢視自己起烏青的雙手。葉琬卻泥菩薩似的一動不動。

葉玨撥開眾人,鉆到姐姐身邊,抓著她衣服大哭,哭到一半,又開始打嗝。葉琬將她抱在懷裏,她想:“這次完了。”

周圍很吵。很快,又有侵略者闖入。葉琬聽到盧香與的聲音從頭上傳來:“是你?是你用石頭砸的人?”

☆、小黑屋

葉琬聽到聲音擡頭,盧香與的臉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方而冷硬,顯得比平常更大。她想到那次她偷跑來看燕兆青,他因彈子球輸贏和燕紀來起了沖突,引來盧香與的幹涉。那時她就對這女人又恨又怕。她加諸於燕兆青的不公和殘忍,像通過某條隱形的管道,刺激著她的神經。這次,輪到她了。

盧香與剛看到燕紀來額頭的血。這要差一點,砸到眼睛,或者砸到太陽穴,她的寶貝不死也殘廢了。小孩子吵架是常事,但下這樣狠手,是稀奇事,可見這種有多麽壞了。

盧香與見葉琬不答她話,更認定她心虛。她居高臨下地說:“你是老爺帶回來的人,我們全家人待你和你妹妹不薄,冒著給江湖匪徒屠殺的危險,供你們吃,供你們住,不指望你們報答,但也不至於幹出要我們性命的事吧。”

周圍聚了不少人。話傳話,大多信了葉琬拿石頭追打二少爺。他們跑來看熱鬧,聽了盧香與一番話,尤其那句“冒著給江湖匪徒屠殺的危險”,都受了刺激,憤慨起來,七嘴八舌數落葉琬。有幾個老婆子更威脅葉琬:“明天趕走你們,讓你們喝西北風去!”

葉琬聽這許多人異口同聲批評自己,一個為她辯護的聲音也沒有,反而激發起內心的倔強。她看著盧香與冷酷無情的雙眼,心想:“你不就要我道歉嗎?我偏不。大不了睡大街去,誰怕誰!”

盧香與不知道從她眼中讀出了什麽,她的嘴一歪,扭曲出一個憤怒的表情。旁邊人也像煮沸的水,斥責得更加兇猛。

葉玨在姐姐懷裏不斷打冷嗝。她不明白怎麽回事,為什麽親切的人一下子對她惡言相向。她想到那天晚上的辮子頭們,也是毫無關系的人,突然就奪走了她的父母、她熟悉的一切。葉玨小嘴一咧,放聲大哭起來。

她這一哭,周圍的罵聲小下去了。有的覺得可憐,但大多數仿佛是獲勝了,集體踩倒了一個罪人,他們露出不自覺的舒心微笑。

葉琬有些狼狽,尤其看到盧香與也露出微笑時。

盧香與覺得自己已經大獲全勝,她制止眾人繼續攻擊葉琬她們。她說:“論理,我該動用家法,好好教訓下這孩子,但念在她是初犯,棒子就免了。你們把大的這個關到花園黑屋裏去,等老爺回來,看他怎麽說。”

盧香與獲得一片稱頌。很多人忿忿不平,認為她心太軟,這種“貨色”,就應該拿藤條好好抽打一頓。

葉琬被迫和葉玨分開,被一個婆子帶到後花園,關在靠近盤山公路的一間小屋中。

這屋子是花匠放雜物用的,朝北,潮濕而陰冷。屋子裏沒有燈,也沒有窗戶,房門一關,整個房間就成了黑洞。

葉琬一個人在黑暗中站了會兒,漸漸適應了,看清了屋中花盆、花鋤、麻袋等雜物的輪廓。屋子裏的東西這兒那兒,不時發出些雜音。葉琬生氣的時候,血液沸騰,並不受黑暗和異聲的影響。但她的氣漸漸平了,思緒從西邊的院子來到此處,她忽然就感受到一股陰冷之氣。

屋子角落的一只花盆響了一下,把她嚇了一跳,懷疑是老鼠。一想到老鼠,她全身汗毛管都豎了起來。

她靠門坐下,將自己縮成一團。怕得狠了,她又恨起來。和剛才抵觸式的憎恨不同,這次的恨裏,彌漫著無邊的悲傷。她怎麽就那麽招人恨呢?連恩人都得罪了。也許,他們說得對,她的確是個壞胚子。

意識到這點沒有讓她反省自我,反而自暴自棄起來。她想:“這次肯定要被趕走了,說不定走前還要挨一頓揍。早知這樣,剛才應該更狠一點,把那小子砸出腦震蕩才好呢。”

××××××××××××××××××××××××

大夫替燕紀來擦好藥,又在他要求下,替他額頭貼了塊紗布。

大夫走後,燕紀來得意地向燕兆青顯擺他額頭的紗布。燕兆青先不明白,後來想到:葉琬不久前額頭也有這麽塊紗布。真是令人咋舌。

燕兆青拉二哥去外邊玩,盧香與不準。她受了場虛驚,恨不得將小兒子用針線縫在自己身上,一刻不離。燕兆青沖燕紀來使了個眼色。燕紀來在母親身邊扭啊扭的,一定要出去。盧香與不得已,妥協了,不過她說:“快開飯了,你們別出去,就在家裏玩。”

燕紀來還要反對,燕兆青搶先答應了一聲,拉著他走了。

二人到了燕兆青房中,燕兆青一屁股坐在床上。

燕紀來左右看看:“我們玩什麽?”燕兆青不答。他忽然對自己笑笑,坐到弟弟身邊,推他說:“要不,我們去看看她?”

燕兆青斜視著他,冷笑說:“你還想去逗她?得了,饒過她吧,她就快被趕出我們家了。”

燕紀來聽這話不像,臉色一變,說:“那也是她活該,誰叫她拿石頭砸我?”

“不是你一天到晚惹她,觸她傷疤,她會這樣惱怒?”

燕紀來紅了臉:“你怎麽編派起我的不是來?你還不是一樣笑話她,她怎就不生你的氣?”

燕兆青盯著燕紀來看了幾眼。他的眼珠子是深淺變化的褐色,在這光線昏暗的屋中,凝聚成兩只淺紅的暗環,托出中間墨黑的瞳孔和周圍泛著青光的眼白,清澈而妖冶,以至於他直直盯著人時,總給人種感覺:他即將說的話意義重大。燕紀來不自覺豎起了耳朵。燕兆青卻避開他的問題,反問他:“你到底是喜歡她,還是討厭她?”

燕紀來漲紅了臉,笑罵了句:“你今天瘋了。”

燕兆青不依不撓:“到底怎樣?”

燕紀來咬住嘴唇,不回答他。

燕兆青又換了種說法:“那你希望她被趕走嗎?她們沒有親人,可能就餓死街頭了。再好,也就是被孤兒院收留。聽說那裏對小孩子不大好,大多數過不了多久也都病死了。你真想要這樣?”

燕紀來不耐煩了:“你話太多。她死不死幹我什麽事?你不玩,我走了。”他說著起身就走。

燕兆青也不拉他,任他出去。

他打開窗戶,趴在木頭窗欄上往下看。他看到燕紀來的身影小露一下,頓了頓,又回進來。

他嘴角一挑,走到書桌前,擰亮燈,假裝讀一本書。

燕紀來很快上來了,門也不敲就進來,在燕兆青背後站了幾秒,叫了他聲:“餵。”

燕兆青手上書掉在桌上,他拍拍自己胸脯,回頭說:“嚇我一跳,你怎麽又回來了?”

燕紀來板著臉,還是不肯放下自己的面子。他說:“我想了想:要是因為我們兩個的緣故,讓她們姐妹被趕走,是不大好。”

燕兆青附和:“我也是這麽覺得,所以找你商量。”

燕紀來咬唇問他:“那你有什麽法子?”

燕兆青搖搖頭:“我沒有法子,只有你能救她們。”

“我?”

“太太他們都以為她要殺你,害你受傷,才要趕走她。如果你主動承認錯誤,說是你不斷招惹她,她才想嚇你一嚇,沒準他們就不怪她了。”

“可他們會怪我。”

燕兆青滿不在乎:“你不是喜歡她麽,這點委屈還怕受?”

燕紀來心裏反駁:“我才不喜歡她。”但這話沒能說出口。

他要求燕兆青陪他一起去認錯,被燕兆青一口拒絕。他的理由很充足:盧香與和燕翅寶都不喜歡他,他的話只會起反作用。而且,若他參與,事後,葉琬就不會只感謝他燕紀來了。

燕紀來對天發誓,絕沒有獨占葉琬謝意的心思,他只是可憐弟弟,不願他受窘,所以他滿面笑容,一個人跑去認錯了。

燕兆青又囑咐他:“記得等爸爸回來再認錯。”

燕紀來走了。燕兆青也沒閑著,緊跟著下樓,趁人不註意,走小門,到了後花園。

他來到關著葉琬的小黑屋前,左右瞧瞧,確定沒人後,擡手敲了敲門,叫了一聲:“葉琬。”

隔了半天,裏面才傳來一個有些嘶啞和困倦的聲音:“誰啊?”

燕兆青想:“她是睡著了?”他貼著門,聲音從門縫中傳進去,他說:“你還好麽?”

葉琬朦朧中醒來,過了會兒,才聽出是燕兆青的聲音。她立即警惕起來,對著門嚴肅地“嗯”了一聲。

燕兆青沒有聽到,他接著說:“待會兒他們就會放你出來。你別怕,更別胡思亂想,做什麽傻事,明白麽?”

葉琬心想:“我能做什麽傻事?”但燕兆青的關懷讓她很是溫暖。他有很多地方讓她不懂:不懂他為什麽要和燕紀來聯手欺負她,不懂他為什麽對她忽冷忽熱,不懂他為什麽明明是個溫柔調皮的人、卻要做出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不過算了,不懂就不懂吧。葉琬更挨近門些,半個身體幾乎貼到門上。她在黑暗中微笑,同時流下了欣慰的眼淚。

燕兆青在外面沒聽到她回答,有些急了,他又叫了她兩聲:“你聽到我的話麽?你回答我一聲。你還好吧?”

突然他聽到葉琬微弱的聲音隔門傳來,她說:“燕兆青,我們什麽時候再一起出海找你媽媽?”

燕兆青沈默半晌,然後說:“你是笨蛋麽?”

依舊是那微弱帶哽咽的聲音:“我不想在這裏。”

“不想在這裏”,燕兆青的心被這句話摩擦出細小的印痕,微微疼痛。有一瞬間,他疑惑那是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話。他深吸口氣,告訴葉琬:“別傻了,你現在最好呆在這裏。這對你,對你妹妹都好。你要盡量讓他們喜歡你。在你自己有能力走出去之前,不要讓他們扼殺了你。”

“就和你一樣?”

燕兆青點點頭,點完才想起葉琬看不見。他苦笑了一下,低聲說:“對,就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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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家的晚飯向來是等燕翅寶回來後才開的。這天,燕翅寶準時到家,開飯時間卻延後了。

西邊四合院的人等到饑腸轆轆,才被通知開飯。

鹿縈紅左手牽著燕兆青,右手拉著葉玨,心中浮動著不詳的預感。她總覺得下午發生的爭鬧,和自己脫不了幹系。她數次叮囑葉玨:要聽話,無論別人說她什麽,都要迅速、誠懇地承認錯誤,不然他們就要揍她姐姐。葉玨被唬得一楞一楞,打著嗝不斷點頭。

他們走進飯廳狀元堂時,隔著一面大理石照壁,聽到裏面燕紀來啼哭的聲音。燕兆青有些意外,站住細聽,原來不是哭,是笑。

轉過照壁,一張大團圞圓桌旁,燕翅寶、盧香與和燕平甫已經坐好,菜也差不多上齊了。燕紀來則坐在燕翅寶大腿上,剛才是被父親呵癢,才發出那樣怪笑。

盧香與也一臉笑意,心情甚好。她看到鹿縈紅,就讓開飯。鹿縈紅賠笑問有什麽好事,盧香與笑說:“你去問老爺。”

燕翅寶放下燕紀來,大聲說:“紀來這孩子今天表現不錯。他雖然做錯事,但勇於認錯,替無辜的人開釋,這實在是難得的高尚品德。平甫,你有時候太小氣,這點要向你弟弟學習。”

盧香與說:“可憐這小人,自己差點送了命,還替人說話。不是我黃婆賣瓜,自賣自誇,他這一點,像我們家的人。”

這話引得燕翅寶開懷大笑,桌上氣氛融洽。

燕紀來坐到燕兆青身邊,偷偷沖他一笑,又撒嬌對父親說:“爸爸,你別光誇我,倒是先把人放出來啊。”

燕翅寶說著“不急”,卻催促人去放葉琬。盧香與說今天就別讓她過來吃飯受訓了,和下人們一起吃過,等明早再和她好好談談。葉玨因為一直打冷嗝,也被帶下去和她姐姐一起吃飯。

燕紀來不知是否圓滿完成任務,詢問地看向燕兆青。燕兆青怕被人發現其中文章,假裝不見,悶頭吃飯。

他進狀元堂後,燕翅寶一眼也沒看過他。這張飯桌上是兩派人:燕翅寶全家和他。不過他多少已經習慣了。

他想到還在小黑屋中的葉琬,莫名振作了一下,他想:“我現在還太弱小,只能依附在這家裏才能生存。但有一天,我會壯大起來,讓你們統統後悔的。”

☆、有客來

六年後。

葉琬穿過夾道的蔭蔭竹林,到了被蒼松翠竹環繞的池塘。午後陽光炙熱,但被層層阻擋後,到這裏只剩薄紗樣的光幕,錯落有致地覆蓋著池塘及旁邊的一片長草。草中零星開了各色野花,引來三兩只蝴蝶,競相追逐。

葉琬穿過長草,尋找池塘邊釣魚的人影。她沒有找到。一低頭,卻看到燕兆青嘴裏咬了根青草,雙手枕頭,雙腳攤開,睡得正好。

燕兆青已經十五歲。他的外貌很不幸的大半隨了他母親,但那些葡萄牙人的特征巧妙地融入了中國血統,像鵬鳥收攏羽翼,讓他看上去更像是個中國人。

葉琬蹲在地上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推推他。燕兆青不情不願地睜開一半眼睛,漠然看著來人。

葉琬說:“南姐姐和她媽媽來了,太太讓我叫你去。”

燕兆青又躺了會兒,才懶懶起身,吐了嘴裏的草,又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草屑。葉琬也幫忙拍打。

燕兆青近來個子躥得很快,一個暑假,差不多就超過了他兩個哥哥。少年瘦削而挺拔的身姿中,像隱伏了遒勁的春芽萌生之勢,葉琬明明天天見他,偶爾一留神,也會吃一驚,想他什麽時候變得這樣不同了。脫胎換骨一樣。

燕兆青不等拍幹凈自己,就走上回家的山路。葉琬忙從後跟上。她想拉他的手,被他甩開了。“怪熱的。”他說,打了個哈欠。

葉琬一邊在後面小跑著追上他的步伐,一邊匯報說:“今天真巧,除了南姐姐她們,太太的哥哥也來了。”

燕兆青一挑眉:“太太的哥哥?”

“嗯,好像叫盧肇。那個人長得和我們家門口的石獅子很像,但身體跟竹棒似的,真擔心他的頭會掉下來。太太看到他很高興,但大哥、二哥他們好像不喜歡他,二哥還說:又來要錢了。你以前見過這人嗎?我是頭一次見。對了,他還帶了行李來,說要在我們這兒住幾天。”

燕兆青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說:“他來過我們家幾次,每次都是要錢,爸爸不大喜歡他。”

葉琬跟燕兆青說著話,手又伸出去,拉住他的手。這次燕兆青大概忘了,就由她握著。葉琬得意地偷笑了一下。

章麗澤今天和女兒兩個人來的,正巧遇到盧香與哥哥盧肇帶著一家人來投奔妹妹,燕平甫和燕紀來都被叫來榮祿堂陪客,堂中吵吵嚷嚷,熱鬧得不得了。

盧香與這兩天低燒,早上起來就眼冒金星,這時硬撐著招待客人,不肯失了禮數,實則背心已經濕了一層。

章麗澤和她向來不是很親近,也沒察覺她的不對勁。她一來就談到女兒和燕平甫即將赴英國留學的事。

盧香與感嘆:“我們平甫從小老成,況他十八歲了,又是男孩子,一個人去外國還好說,你們就這一個寶貝女兒,怎麽舍得放她出去?”

章麗澤拉過趙南琛,一邊揉著她的手一邊笑:“才舍不得呢。她老子又要學新潮,把孩子送出去留學,又舍不得孩子,結果好麽,讓我陪著她去。我說她帶那麽多錢和東西過去不算,還要我這個媽去給她作牛作馬,培養孩子的意義何在?他一聽就沖我發火,罵我整日價正經事不做,光惦記著牌局,托賴不肯陪女兒。”

章麗澤嘴上不停,將家裏圍繞女兒留學發生的大小事情連珠炮般說出,逗得燕家上下一片笑聲。盧香與雖然也笑,心中卻不以為然,想:“這種事也往外說。這女人太輕浮,丟老趙的臉。”

章麗澤這次偏察覺了,存心和她作對似的,對燕平甫說:“平甫,阿姨可是一句英文不會,到時候,還要靠你照應。我看不如這樣,你來當我們的女婿,讓我好理直氣壯地差你做事。”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有幾個起哄說“就這麽決定了”。盧香與淡淡笑著,不作回應。

趙南琛不大高興,立刻掙脫了她母親的手。章麗澤笑說:“哎唷,我們家南琛害羞了。”趙南琛急說:“誰害羞了?你再亂說,我就走了。”說著她又狠狠瞪了一眼燕平甫,心想:“怎麽把我跟這個木頭人放在一塊。”

燕平甫被人說得臉紅了。他偷偷看了趙南琛幾眼,突然覺得她長得不錯,這一怒,又很有千金大小姐的派頭。燕紀來則心想:“這丫頭相貌平平,給琬兒提鞋都不配。”

這時候,燕兆青和葉琬先後走了進來。

盧香與看到燕兆青就埋怨:“你跑哪裏去了,讓章阿姨好等。”

燕兆青笑著和堂中的章麗澤及盧肇等人打了招呼。章麗澤瞇了瞇眼。盧肇則站起來對他揮了揮手。燕兆青想到葉琬剛才的話,不覺一笑。

他在堂中一立,鶴立雞群一樣,瞬間讓堂中人物都失了色。一眾人恍惚擡頭看他,即使是盧香與,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長得太漂亮了。

章麗澤稀奇地說:“這是兆青?唷,幾天不見,成大人了。快過來讓阿姨瞧瞧。”

燕兆青走到她身邊,已經有小丫頭爭先拿了椅子,放在章麗澤母女旁邊,偷看了幾眼燕兆青後,走到一邊。趙南琛不由自主往母親那裏縮了縮,害羞又隱隱期待地看著他。

燕兆青看了眼章麗澤,說:“阿姨,你頭發燙過了。”

章麗澤一楞,隨即喜說:“乖孩子,我這頭燙了好幾天,你趙叔叔都視而不見,還是你有眼光。”盧香與說:“這孩子別的罷了,於這女人頭飾、穿著上,偏偏看得仔細,讓你見笑了。”章麗澤回護說:“那是他心思細膩。”

她越看燕兆青越喜歡,對他讚不絕口:“這孩子長得實在漂亮,五官比畫的還好看。”她又問燕兆青:最近放假,在家都做什麽。燕兆青挑好的說了幾句。章麗澤不斷點頭,又要他別太用功,註意身體。

趙南琛從旁推了推母親,咳嗽了一聲。

章麗澤忽然一拍大腿:“瞧我這記性!”她猛一下轉向盧香與,說,“我們明天要去香港的別墅住幾天,讓孩子在出國前好好玩一通。你們家幾個孩子也都放假,不如讓他們和我們一塊兒去吧。”

盧香與猶豫:“這事,要等他們爸爸……”

章麗澤笑說:“這點小事,也要問燕大哥?那我們家大不相同。除非是留學這樣的大事,其它光鼎是全部由我做主的。”

盧香與心中不悅,正要為自己辯解幾句,燕平甫忽說:“這事爸爸早上和我提過,說趙叔叔要在香港辦派對,我要是想去,可以去。”

章麗澤雙手一拍:“問題解決了。”

盧香與背上又出了層汗,頭也隱隱作痛。她有心拒絕,給這討人厭的趙太太一個難堪,又不好做得太明顯。她忽然看到燕紀來在一旁沒精打采的樣子。她心念一動,於是說:“平甫要和南琛一起去英國留學,讓他們多接近下也好。兆青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過紀來就不要去了,一則他功課沒補好;二則他舅舅剛來,還不熟悉這裏,得讓他幫忙照應。”

燕兆青心想:“那人難道真要住我們家?爸爸肯定不高興。”

燕紀來因章麗澤不是關心他大哥,就是誇獎他三弟,視他如無物,心中早不痛快,聽母親這一說,正中下懷,立即表示寧願留下來陪母親。

章麗澤方面,也沒表現出多大惋惜。

葉琬從進來後,一直縮在角落,不言不語,只偶爾和趙南琛交換幾個笑容。趙南琛這時便走過去拉她,對母親說:“媽媽,燕二哥不去,那讓琬兒去吧。我有好多話要和她說。”

章麗澤才看見葉琬,忙把她拉入懷裏,一頓揉搓。燕兆青忍不住皺了皺眉。章麗澤對葉琬愛不釋手,對盧香與說:“二少爺不肯光臨,讓琬兒來行吧?南琛難得和人這樣好。唉,我看到琬兒就想到她父母。要不是燕大哥搶先一步,我準把她和她妹妹收來當女兒養。”她說得自己傷心起來,掏出帕子小心抹了抹眼角。

盧香與按了按太陽穴,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忍受這位趙太太了。她少有的希望出去打牌的鹿縈紅這時能在這裏,她倆倒是一路貨。

章麗澤不知何時又把臉湊到盧香與面前:“琬兒能去吧?”

燕紀來懊惱得臉上變色,一心希望他母親拒絕。但他生病的母親已經顧不到他了,她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說:“去吧,去吧。”

☆、吻約

趙光鼎這次為女兒餞行,把她的大小朋友們幾乎都請來了香港。

趙家的游輪行駛在碧波蕩漾的南海上,另有兩條快艇,乘風破浪,在游輪周圍繞著圈子,忽遠忽近。

天氣好得仿佛為迎接客人特意清掃過一般。趙家的傭人和趙光鼎兄長家的幾個女孩子留在游輪上,其他燕平甫兄弟和章麗澤兩個侄子一條快艇,葉琬、趙南琛和她班上一個女同學一條快艇。

趙南琛提議比賽捉魚。她的兩個表兄和燕平甫都說好,惟獨燕兆青不應。

他一個人立在船頭,燕平甫催了他幾次,要他一起來討論怎樣快速、有效地捉魚,他不耐煩,幹脆脫了外面衣褲,一頭紮進海中。

趙南琛叫了他一聲。他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理睬,反而越游越遠。

趙南琛悶悶不樂,葉琬拉拉她,說:“走,我們也下去。”

她們下海本做了游泳準備。趙南琛穿了套緊身連體泳衣,袖子到手肘,褲子幾乎到膝蓋,嫩嫩的粉色,邊緣釘著細沫一樣的小白花邊。葉琬沒有泳衣,趙南琛將自己一條只穿了幾次的舊泳衣借給她,差不多款式,不過是樸素的黑色。兩個女孩子都未發育,趙南琛勉強有點曲線;葉琬則是全然的孩子身材,但她長得漂亮,穿上泳衣後又是一種好看。

她也不等趙南琛答應,就跳入海中。她的頭很快在一米遠處浮現。她朝趙南琛揮揮手,讓她也下來。

趙南琛心裏一樂,小心拿腳試了試溫度,扶著快艇邊緣下了海。

眾孩一見,頓時拋開原先計劃,也紛紛入水。

趙南琛體力不佳,游了一陣,就累了。她擡頭一看,快艇離她好一段距離,燕兆青和葉琬都不見蹤影。她忽然擔心:不會碰到厲害水族吧?心思剛一轉,右腳就一陣抽筋,使不上力了。她喝了幾口海水,更加驚慌,身體不知不覺間往下沈去。

突然有一條手臂牢牢勾住她腰,將她拉出海面。

她吐了幾口水,側頭看看,見燕兆青不知什麽時候到了她身邊。他那雙褐色的眸子在陽光下呈現出琥珀色的光芒,正有點奇怪地看著她。他說:“你怎麽了?”

趙南琛心裏頓時一暖,她可憐兮兮一笑:“腳抽筋了。”

燕兆青讓她抓住自己一條手臂,帶著她慢慢游回小艇。

小艇上一個人也沒有,開艇的人耐不住寂寞,跟著下海了。燕兆青去下面船艙拿了兩條幹毛巾,一條扔給趙南琛,一條擦拭自己的頭發和身體。

趙南琛披著毛巾,揉動自己的右腳,不時看一眼不遠處的燕兆青。她終於鼓起勇氣問他:“兆青哥哥,你因為留學的事生我的氣麽?”

燕兆青一屁股坐到她身邊,雙手靠著身後船舷,仰頭任海風吹幹他烏黑濃密的頭發。他淡淡地說:“早就決定的事,我有什麽好氣的?有我大哥陪著,挺好的。”

趙南琛聽他這口氣,知道他真生氣了。她很是委屈,想這又不是她可以決定的,怎麽遷怒於她呢?她深吸口氣,再問他:“你曾經說過喜歡我,對吧?”

燕兆青不答。

趙南琛忽然大膽起來,也許她知道,再不大膽些,等他們分開,她就沒有機會了,而像燕兆青這樣的漂亮男孩,她本來就是沒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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