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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澳門舊事

作者:印久

文案

民國時期的澳門。

燕爵士家三少爺因母親的緣故,從小備受冷落。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卻有一顆奮進的心,忍耐多年,重重布局,一朝得勢,成為澳門翻雲覆雨的人物,也讓家裏人對他刮目相看。

孤女葉琬在家破人亡後被燕爵士收留,成為燕三少爺的左膀右臂,助他翻身成功。

二人郎才女貌,是眾人眼中的金童玉女,但一個傲慢,一個懵懂,明明相親,卻難相近;明明相愛,卻難相聚,直到葉琬突然失蹤,三少爺才幡然醒悟。

幾年後,□□,一個酷似葉琬的女子以二少爺的未婚妻身份回到澳門。

前緣能否再續?還是覆水終究難收?

內容標簽:民國舊影 青梅竹馬 天作之合 覆仇虐渣

搜索關鍵字:主角:燕兆青,葉琬 ┃ 配角:趙南琛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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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媚行

雪迦妮一身黑,頭上歪戴著一頂時下流行的卷檐帽,正對鏡補畫眉毛。

她是典型洋女人的身材,瘦歸瘦,凹凸有致。她大腿頂著梳妝臺,上半身朝鏡子傾過去,愈發顯得腰細如水蛇,胸前起峰巒。她的巴掌臉上,像展覽似的陳列了精雕細鑿的五官,平時如白色大理石般毫無血色,化了妝後,頓時花開滿園,艷光照人。

三個孩子在一旁呆呆看著她化妝。一個男孩,叫燕兆青,八歲上下,是雪迦妮的兒子,燕家排行第三。兩個女孩,比他小兩、三歲,今日隨父來燕家做客。

雪迦妮放下眉筆,左右端詳了下自己,轉身朝三個孩子走去。

燕兆青上下看了看他母親,小大人一樣地點點頭,說:“你這樣好看。以後在家裏,也要這樣。”

雪迦妮笑了。她的笑容好像有魔力,兩個女孩看著她,不由自主也笑了起來。

雪迦妮想吻一下兒子,但考慮到自己嘴唇上油汪汪的大紅膏子,就改成緊緊擁抱了他一下。燕兆青當著外人的面,很不好意思,想要推開她,但她格外用力,等自己滿意了,才放開他。她又分別摸了摸葉琬和趙南琛的頭,拎了個手提袋,出門了。

她說是去看一個生病的女朋友,下午就回來。她沒坐家裏轎車,自己叫了外面的人力車。

她一離開房間,孩子們就活躍起來。

燕兆青帶頭,將雪迦妮梳妝臺上的化妝品一一打開,研究了一番。然後他突然宣布:“我要去嚇他們一跳。”

他學著雪迦妮的樣子,往自己臉上塗脂抹粉。他的臉比起他母親,多了幾分中國人的味道,然而葡萄牙人的剛硬輪廓已經在高高的眉骨、凹陷的眼眶和挺直的鼻梁處顯山露水。

他亂塗了一通,很快,就把自己的臉弄成了一張五顏六色的奇詭面具。仔細看,有點好笑,有點嚇人。

兩個女孩已經笑倒,一個勁叫“醜死了”。她們越叫,燕兆青越來勁,化完了臉,一不做,二不休,又去翻他母親的衣櫃。

他自己本來穿著月牙白色紗短衫和紅褲子,他也不脫,選了件天青色紗旗袍,就往身上套去。

“怎麽樣?”他站在床上問底下兩位女觀眾。旗袍下擺拖在床上,像條美人魚的尾巴。

趙南琛手握嘴說:“醜死了,太醜了。”

葉琬雙手抱胸打量了一番,果斷說:“下面太長,剪掉。”

燕兆青拍手叫好,馬上指示她去找剪刀。趙南琛有點怕了,然而來不及阻止,葉琬已照燕兆青說的,拿來了剪刀。她幾剪子下去,把旗袍剪短了一截,到了燕兆青腳踝。

燕兆青跳下床,就朝外跑。

葉琬笑著拉趙南琛:“去看看。”

燕家是嶺南風格的大宅院,建在媽閣山上,三面臨海,一面接山。大宅原由東西兩個組合四合院靠一個大內院連接而成,燕翅寶的生意越做越大後,又在宅院後拓土建了個西洋式花園。等他被總督賜了葡萄牙爵士勳章後,他更在花園後建了座南歐風格的雪白別墅。桌球房、棋牌室、吧臺、游泳池等,凡是葡萄牙貴族家有的,這裏一樣不缺。

別墅完工後,燕翅寶志得意滿地進去住了幾個禮拜,到底水土不服,還是搬回原先的舊宅。別墅成了擺設,只在招待葡萄牙貴人等特殊場合使用。

大概是自覺葉公好龍,怕被人笑,燕翅寶後來到底還是叫人來把舊宅改造了一番。大體不動,但天花板、門楣、窗楣、外墻等處,均翻成了西洋式古典風格。

這麽折騰了一番後,燕翅寶終於定下心來。他現在東、西兩處正房輪換住。他的夫人盧香與住東邊正房,長子燕平甫住東邊東廂房,次子燕紀來住東邊西廂房。二姨太鹿縈紅和三姨太雪迦妮分住西邊的東、西廂房。燕兆青因還小,暫跟他母親住。

燕兆青沖出房間,先把西邊四合院的男女老少嚇了一跳。他還不足,打聽到父親在東邊招待客人,他撩起袍子,就往那裏沖。

葉琬、趙南琛和幾個好事的丫頭小子們跟在他後面跑。

鹿縈紅在內院和園丁討論移種的波斯菊,看到一群人打眼前奔過,楞了楞,隨口叫住燕兆青。燕兆青叫了聲“二姨娘”。鹿縈紅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拿了手絹就往他臉上抹。燕兆青如何舍得讓她抹掉,一矮身就溜走了。

鹿縈紅在後面叫:“別跑,仔細摔跤!”她又說那些跟著起哄的丫頭小子們,“你們就跟著瘋吧,動不動弄得家裏雞飛狗跳的。小祖宗要是摔著了,看老爺饒過你們哪一個。”說得那些人都不敢動了。只有葉琬仗著是客人,仍舊笑嘻嘻地跟了過去。

燕兆青一溜煙到了大客廳榮祿堂的後門。有兩個丫頭在門邊說話,看到他都笑開了。燕兆青擺了個噤聲的手勢,走進堂中,貼在照壁上聽了會兒。

好像是趙光鼎的聲音在說:“……廣州一旦禁賭,難保霍廷佑不跑來澳門。這人野心勃勃。燕大哥,你承過他情,我沒有。萬一有什麽難以開口的,我可以代勞。”

燕兆青聽得不耐煩,確定他父親在內,就突然跑了進去,大叫一聲:“爸爸!”

燕翅寶正端了蓋碗喝茶,冷不防冒出一張臉:兩只眼眶黑糊著紫,兩腮兩團不均勻的紅黃,外加一張血盆大口,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嚇得他手一抖,滾燙的茶水全潑在自己身上。

燕翅寶燙得跳腳,抖了幾下袍子,就抱起兒子,對著他臉哈哈大笑:“你媽媽又出去了?那些底下人也不好好看著你,看把我兒子的漂亮臉蛋塗成了什麽鬼模樣?”

燕兆青無比得意:“是我自己畫的。”

燕翅寶頭向後又仔細看了看他,笑說:“倒挺像鐘馗。小子,長大了難不成要捉鬼?”

這一鬧,隔壁女眷們也過來了。眾人見到燕兆青都是一楞,隨即大笑起來。

盧香與雖很不讚成小孩子沒規沒距,一味胡鬧,但一看他那張濃妝艷抹的鬼臉,就止不住大笑。趙太太章麗澤拿雙手捂臉,怕被人看到臉上笑出的紋路。她倆個一笑,底下人更沒顧忌,大廳裏頓時笑聲一片。

盧香與讓人打水過來,替燕兆青擦幹凈了臉,要帶他去換衣服。他卻八爪魚一樣纏在燕翅寶身上,不肯走。

盧香與耐著性子笑說:“這小子,比女娃娃還粘人。”鹿縈紅這時候也過來了,從旁插口:“那是他和老爺感情好,不枉老爺疼他。”

趙光鼎陪著笑。他看這意思,燕翅寶的心思都轉到了小兒子身上,便也隨眾誇了燕兆青幾句,說他一副聰明相。

燕兆青忽然拍拍自己肚皮,說他餓了。盧香與說飯菜已經準備好了,要趙光鼎和葉永年等人留下吃中飯。客人們本來就是這個打算,推辭了幾句,就留下了。

燕兆青仍舊不肯離開父親,也不管他咳嗽,扭股糖兒似的纏在他身上。燕翅寶對他愛極,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帶著他一跳一跳跑去西邊四合院。

葉琬也想跟去,被她父親葉永年拉住,讓她別野,先和趙南琛幾個一塊兒去飯廳。

葉琬羨慕地看著燕翅寶父子離去的地方,隔著曲徑檐廊,仍可聽到燕兆青毫無顧忌的大笑聲。

☆、私奔

“吃飯了!”

葉太太催了三、四次,還不見葉琬人影,有點惱火了。她正要去房間把人揪出來,她自己先出來了。

葉太太瞪大了眼。葉永年一塊餅咬到一半,不動了。三歲的葉玨不太懂,還是和往常一樣興高采烈地大叫一聲“琬姐姐”。

葉琬早起忙了半天,十分期待家人的反應。哪知等了半天,葉太太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我那些胭脂貴死人,你用起來倒不心疼。”

葉永年馬上維護女兒:“小孩子不懂事,一點胭脂值得什麽?”

“你倒會說。你當我們還是在廣東那會兒,不愁錢財的。我好不容易存點私房錢托人買的進口胭脂,自己舍不得用……”

葉琬很是掃興,她說:“你們不喜歡,我去洗掉好了。”她去自己房裏洗臉,隔著扇門還聽到葉太太尖利的聲音:“我又怎麽了?反正我說什麽都是錯……我就不明白,我們當初在廣東好好的,你幹麽賣了店,帶著全家人東奔西跑的……”

她再次出來,父母間已經風平浪靜。

葉太太把重新熱過的甜漿和烤餅端到她面前。葉玨也把自己的一塊杏仁餅推到她面前,說:“琬姐姐吃。”葉太太說:“你吃你的吧,姐姐有。”葉玨不聽,仍是把自己的餅推出去,“琬姐姐吃,吃。”

葉琬拿起她的餅咬了一小口,嘖嘖嘴,說了句“好吃”,又還給她。

葉玨接回餅,邊笑邊吃。葉太太也滿意地笑了一下。

葉永年趁機寬慰妻子:“你別急,我們初來乍到,生活是拮據一點,但燕、趙兩家都是本地大有來頭的人家,我現在跟著他們做事,不說飛黃騰達,豐衣足食是指日間事。下個月拿了工錢,我們就請個阿姨來幫忙。”

葉太太嘆說:“我也不求飛黃騰達,只求安安穩穩過日子。”

葉琬聽父親提到燕家,便插嘴說:“什麽時候再去燕伯伯家?”

葉太太一聽笑了:“你倒知道往高枝上飛。”

葉琬不明白她的話。葉永年裝作沒聽到,對女兒說:“最近不行,他們家出了點事。”

葉太太眼睛一亮,頓時把自家的煩心事拋到一旁,問丈夫:“那外國女人真的和人私奔了?她姘夫是誰?”

葉永年不太樂意地說:“好像是個葡萄牙人。”

“很有錢?”

“水手而已。”

葉琬再次插嘴:“外國女人是燕兆青的媽媽麽?她很漂亮。”

葉永年有些惋惜地說:“我見過一次,的確是難得的美人。趙光鼎說,她家祖上也是望族,靠三桅船起家,從海盜手下救了無數商人,受葡萄牙國王表彰。後來敗落下來,到她這代,連糊口都成問題。燕翅寶認識她時,她在他公司當記錄員和翻譯,家裏有個重病的老父親,欠了一堆債。唉……難為她走時,一個錢沒帶。”

葉太太豎著耳朵聽,聽完就冷笑:“這也值得嘆氣?俗話說得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燕翅寶豬油蒙了心,才會娶這麽個女洋鬼子進門。”

葉琬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她很想問問“女洋鬼子”走了,那她兒子怎麽辦?不過她怕葉太太疑心,就沒問。

她只見過燕兆青一次,他的相貌和行為對她來說既新鮮又刺激,和他在一起玩,處處出人意料,她自那天回家後就盼著能再去他們家。不過聽葉永年的話,她遺憾地想:“他們不會帶我去了。”

☆、送藥上門

葉永年上班去後,葉太太帶著兩個女兒去趙光鼎家打牌。

葉琬已經來過多次這幢位於亞婆井的別墅,失去新鮮勁了。趙南琛也一直在打哈欠。

葉琬探頭看了眼打牌的大人們,向趙南琛建議:不如兩個人溜出去玩。趙南琛拍手同意,問她去哪兒。葉琬提議去燕家。趙南琛一副歡欣鼓舞的樣子,待見葉琬真準備出發了,她才退縮起來,說會被大人罵,還是不要去了。

葉琬懶得再和她說,要她答應替自己保密後,就一個人偷偷離開了趙家。

她預謀這事好幾天了,今天是有備而來,兜裏揣著葉永年瞞著葉太太塞給她的零花錢。

她記得上次去燕家,燕翅寶在咳嗽。葉永年又說過,不可空手串門。所以她先到一處藥店,買了治咳嗽的糖漿,這才叫車上山。

燕家人突然看到葉琬都有些吃驚。葉琬淡然遞出糖漿,說給燕翅寶治療咳嗽的。底下人又疑惑又稀奇,請示了盧香與。盧香與也有些無措,思索了半天,說:“孩子大概是一個人偷溜出來的,找人去通知她父母。另外給她些吃的,讓她先和紀來他們玩。”

就這樣,葉琬兜裏塞了一大把糖果花生,嘴裏還含著一塊巧克力,被人帶到西邊四合院,如願以償地再次見到燕兆青。

燕兆青還穿著上次的月白色短衫和紅褲子,外面套了件海綠色絨線背心,紗衫袖口有些臟。他正和一個比他大兩歲的中分頭男孩在天井裏玩彈子球。他擡頭看了葉琬一眼,渾不在意,又回到自己的游戲中。

兩個男孩身邊各有一盒彩色玻璃球,不知誰在院子裏一棵香蕉樹旁的泥土中挖了個洞,規定誰彈進那洞的玻璃球多誰贏。

燕兆青彈無虛發,燕紀來功夫也不錯,但失誤了幾次,他有些急了。

最後一球時,燕紀來不等燕兆青彈出的球有個結果,就彈出自己的球,後來居上,打在燕兆青的球上。哪知燕兆青的球被他打進洞,他自己的反而彈飛出去。

燕兆青歡呼一聲,去洞裏撿球。

葉琬撿起腳邊燕紀來被彈飛的玻璃球,伸手還他。她心裏琢磨:怎樣開口要求加入。燕紀來記得她是前幾天來過的客人。他沒好意思接,反而沖弟弟說:“這局不算,我們重新比過。”

燕兆青跳起來:“憑什麽不算?”

燕紀來試圖講道理:“你的球和我的球撞在一起了。”

“那也是你不好,誰叫你賴皮、搶著出手呢?”

燕紀來臉上一紅,看了眼葉琬,說:“反正這局不能算。”

燕兆青是向來計較輸贏的,往日就算輸了,也要死乞白賴爭個贏面,更何況這次本來該他贏。燕紀來倒是無所謂輸贏的人,今日不知怎麽了,也是梗著脖子不肯讓人。

燕兆青氣不過,去拉了鹿縈紅來判定勝負。鹿縈紅吞吞吐吐,一味推脫:“我又沒親眼見著,怎麽判呢?多大的事,重新來過不就是了。”

燕兆青不依,又去拖了燕平甫來。

燕平甫只比燕紀來大一歲,卻少年老成,常年板著臉,不茍言笑。他正在自習英語,被打擾了很不情願。聽完兩個弟弟的爭辯,又親自數過了洞裏的玻璃球,他不偏不倚地說:“這局兆青贏。紀來,你別輸了不認賬。”

燕兆青一臉得意看著燕紀來。

燕紀來心中埋怨大哥,又氣不過燕兆青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也沒多想,便開口譏諷:“有什麽好得意的?你這樣討厭,怪不得你媽不要你,跟洋鬼子跑了。”

燕兆青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說:“你說什麽?你有種再說一遍。”

燕紀來有點害怕,但不肯當著外人面服軟,他大聲說:“我說你媽不要你,和別的男人跑了。你媽是個爛汙婊子,你是個潑皮混蛋,母子兩個合在一起丟我們燕家的人……哎唷,哎唷……”

燕兆青手裏的玻璃球灑落一地,蹦跳聲中,他像頭小獅子般撲向燕紀來,掄拳就揍。

他人小,個子只到他二哥肩膀,但氣勢逼人。

燕紀來不慣和人拳腳上見分曉,先還有些鬥志,待顴骨和肩上分別中了一拳後,便鬥志潰散,想要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葉琬在旁冷眼看了半天,這時見燕紀來轉身要逃,她不動聲色地攔住他去路,絆了他一腳,讓他跌了個狗吃屎。燕兆青緊接著就從後面騎到他身上,對他拳打腳踢。

家裏人都慌了,又叫又勸。燕平甫叫了幾聲“停”,沒人理他,便轉身去搬救兵。

不大會兒功夫,盧香與在丫環婆子簇擁下來了。打架的二人已被人拉開,但盧香與一眼看到自己兒子衣衫淩亂,臉上青了幾塊,眼角也破了;燕兆青卻好端端的,她的氣一下子上來了。

她也不問青紅皂白,上前就甩了燕兆青兩個嘴巴,罵說:“你們娘兒倆個真是造反了,大的讓我們燕家丟盡顏面,小的也不讓人安生。你說:你到底還想怎樣!”

燕兆青這次沒像剛才那樣跳起來,他狠狠盯著盧香與:“你們說我媽媽壞話,又打我,我要告訴爸爸,把你們全趕出去!”

盧香與冷笑:“你爸爸都快被你媽氣死了。要去告狀不是?你去啊,去啊!”她的話中,不乏揚眉吐氣的意思。

燕兆青氣極,發足便奔向東邊四合院。

有人心中不忍,勸盧香與:老爺還沒緩過來,別讓他去打擾老爺。盧香與則說:“不見棺材不掉淚,讓他明白一下也好。”

燕兆青強忍眼淚,心想:“一切都是那個女人的陰謀。她趕走了我媽,誣陷她,還打我。但爸爸怎麽會不知道?他那麽聰明。我一定要他趕走那個女人和她的兒子,把我媽媽找回來。”

他上了二回木樓梯,來到燕翅寶臥室前。不知為什麽,他突然停下腳步,有些膽怯。

他暗生自己的氣,擡手重重敲門。

一個年長的男仆老茄頭來開門,見是他,略顯驚慌。他說老爺服了藥,正睡覺,要他晚上再來。燕翅寶的聲音卻在裏面響起:“誰啊?”

老茄頭慌忙說:“送熱水的。”

燕兆青心想:“好啊,你也被那女人收買了。”他用力一推老仆,趁他趔趄,躥進屋中。

燕翅寶半坐半躺在一張鴉片床上,神色憔悴。他突然看到小兒子,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本能別開眼。

燕兆青看到他卻仿佛看到救星,撲上來抱住他,大叫“爸爸”。他已經好幾天沒看到他最喜歡的爸爸了。他媽媽莫名其妙失蹤了,人們冷言冷語,對他的態度仿佛他患了傳染病,避之唯恐不及。他從來被人捧在手心裏,沒受過這氣。他裝著不知情,不示弱給人看笑話,但他今天的委屈大了,一見到燕翅寶,全爆發出來。他哭得歇斯底裏,說了一堆盧香與的壞話,要燕翅寶立即把她趕出去。

燕翅寶被他抱住,好像被一根人形火鉗夾住了。他滿臉通紅,額頭冒汗,兒子說的話他一個字沒聽進去,心中全是雪迦妮和她帶給自己的恥辱。

“走開。”他從齒縫裏憋出幾個字。

燕兆青沒聽到,還在哭。

盧香與他們從後趕到。盧香與見到燕翅寶的樣子,嚇一跳,生怕他氣中風,忙過去扶住他。她又勒令人拉開燕兆青:“你們都瞎了眼,沒看到老爺快被他氣死了?”

燕兆青一旦被拉開,又死命纏上來:“爸爸,她打我……”

燕翅寶雙眼一翻,忽然死死盯住他。他的眼睛裏,是燕兆青難以理解的仇恨與厭惡。燕翅寶狠狠將小兒子一推,用力過猛,讓他撞到靠墻的落地鏡上,鏡子險些翻倒,他自己也差點摔下床。

屋中頓時鴉雀無聲。

燕翅寶指著坐在地上的燕兆青說:“給我滾,和你媽一起滾!我燕某人沒你們也不會死。滾!”

燕兆青呆了片刻,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排開眾人,低頭往外走。

燕翅寶心裏一軟,一股熱流沖到喉嚨口,待要叫住他,盧香與、鹿縈紅幾個已把他團團圍住,七嘴八舌,要他消氣。他躺下來,只覺萬念俱灰,像棵行將絕命的老樹。

一片混亂中,誰也沒顧得上燕兆青。除了葉琬。

葉琬親眼目睹燕翅寶對兒子的一幕,覺得不太能夠理解。她看到燕兆青一個人離開了燕家大宅,便也默默跟了出去。

☆、夜晚的舢板

燕兆青離了家,就一頭在山中亂走,開始沒有目標,只是發洩似的踩著山地,怒氣沖沖虐待著自己的雙腿。後來他想到有人說過:他媽媽坐船和人跑了,他想他要去找雪迦妮,就收斂了點勁,辨明方向,往海灣那裏走。

他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早,這樣走了一通,等到海灣時,已經傍晚了。

這裏的海灘多是粗糲的沙石。海水遠看還是藍綠色的,到了近處,淺淡的近乎透明了。沒有風,潮水卻一波一波湧向岸邊。閉上眼,就能聽到海潮喑啞的鳴響。睜開眼,聲音卻像懂得看人眼色似的,一下子又消退了,也不知剛才聽到的是真是幻。

燕兆青跳到一塊石頭上,眺望海面。海上有霧,能見到幾點若隱若現的帆船影子,都在回程路上了。

他木然想:“怎麽去找媽媽呢?”

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人叫他。他回頭,看到葉琬氣喘籲籲地跟了過來。

他出來時就知道她跟著,不過他自己背負著巨大的悲傷,已無暇顧及她。他走了一段,她就不見了。他以為她跟不上,自己回去了,誰知她到底來了。

葉琬剛在山裏迷路了,她咬著牙歇歇走走,走走歇歇,誤打誤撞,走到這裏,居然又碰上了燕兆青。

她叫了他一聲,燕兆青沒有應聲。她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大海,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麽。

幾分鐘後,葉琬仰頭對燕兆青說:“我回去了。”她本來比燕兆青矮上一大截,他站在石頭上,她跟他說話都要提高嗓門。

燕兆青仿佛沒聽到她說什麽,他自顧自指一指海面,說:“你知道海對面是哪裏麽?”

葉琬不知道,不過這是燕兆青今天第一次主動開口和她說話,她心裏高興,不願讓他失望,就瞎猜:“是香山”,“是廣州”,“是香港”,“是上海”……“啊,我知道了,是蓬萊仙島,神仙們住的地方。”

燕兆青不料這小姑娘知道這許多地方,她最後的答案逗樂他了,但他很快又板起臉,看著海說:“都不是,海那面是葡萄牙。”

葉琬疑惑:“葡萄牙?”

“對,”燕兆青一擡下巴,“那是我媽媽的國家。她家裏人接她回去了,過一陣子,她會回來,把我也接過去的。”

葉琬見燕兆青一臉向往,小小的心裏不免有些憂傷,她說:“那你就快離開這兒了。你家裏人呢?”

燕兆青緊抿嘴唇,不答她話。

葉琬又疑惑起來,問他:“你爸爸為什麽對你那麽兇了?”

燕兆青瞪她一眼,辯解說:“他才沒兇。他是上了家裏那些人的當,以為我和媽媽一起騙他,所以他傷心了。”他自己聲音哽咽,也有些傷心的意思。他安慰自己,“不過我就要去找媽媽了。等我走了,他就會想起我的好處,他會後悔的。”

“後悔了,他會接你們回來麽?”

“我才不會回來,我一輩子再不要看到他們。”

葉琬低頭,用一只腳拱起一個小沙包。她忽然擡頭,對燕兆青說:“要是我的話,別人欺負了我,我才不走,我要把他們一個個全部欺負回去。”

燕兆青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身邊的小姑娘。他皺了皺眉,心裏不大喜歡她。但他現在是虎落平陽,不好挑三揀四,所以只是輕挑一下眉,說:“你還是小孩子,什麽也不懂。”

他心裏忽然有些焦躁。他急於渡海去找他母親,他實際不知道海那邊是哪裏,也不知道他能否找到母親,找到了又如何。他只是必須行動。真實的影子像潛出洞穴的怪物,一步步逼近了,他要有所行動,才能遏制那怪物。他害怕。

“對了,”他跳下石頭,沖葉琬一偏頭,“你跟我來。”他記得這附近有戶漁人家。葉琬莫名笑了起來。燕兆青回頭奇怪地看看她。她想忍沒忍住,看著他的臉又笑了幾聲,她說:“你真好玩。”

燕兆青朝天翻了個白眼。

這附近果然有戶漁人家。漁夫捕魚剛回來,房間裏燈光昏昏的,像只倦怠的黃疸病人的眼。兩個孩子貓腰從人家窗戶底下穿過,聽到屋裏傳來油入鍋的聲音。

他們到了房子臨海一邊。燕兆青見有兩、三條舢板系在岸邊,他跳上其中一條,手一揮,看著葉琬跌跌撞撞也上來了,就解了纜繩,執槳把舢板劃了出去。

燕兆青劃過船,很快掌握了整條舢板的走勢。但他力氣不夠。他命令葉琬也拿起槳,聽他指揮。

他像個老船長一樣嚴肅,葉琬一有錯,就遭到他嚴厲訓斥。葉琬倒不料他是這種人,但已上了船,只好聽他命令。還好她人聰明,很快就學會了。

兩個孩子都是頭一次自己劃船出海。舢板隨著海浪起起伏伏。海風吹過來,把最後的霧氣吹散,只見遼闊的夜空上,星星密點。不時有幾只海鷗貼著海面飛過,又有不知名的魚群在舢板近旁游過,有幾條跳出水面,揚起一點似挑釁、似炫耀的浪花。

孩子們樂壞了。

燕兆青胸中灌飽了海風,已感受不到那怪物的陰影。他滿懷真切的希望:就這樣劃著舢板,穿渡夜晚的海面,等次日太陽升起,就到達彼岸、他母親的國度。到時,他一定要向雪迦妮問個清楚。

可是,問什麽呢?問你為什麽扔下我、自己一個人走了嗎?這不等於相信:他母親拋棄他了嗎?可這不是真的。

葉琬就坐在他對面。他突然發現這小姑娘真是又瘦又小,盡管她雙眼閃亮,滿面徜徉著快樂,但她的臉色已經蒼白,雙臂也因長時間劃槳而微微打顫,明顯氣力不濟了。果然,她看到他長時間盯著她,就討好著示弱了,她說:“我手酸,可以不劃嗎?”

燕兆青嚴肅地點點頭:“你休息一下,待會兒再劃。”

葉琬一松勁,手上一條槳卻被海浪卷走了。

“哎呀呀。”她偷偷看了看燕兆青的臉色。燕兆青沒怪她,但臉色有點蒼白。

兆向變壞了。繼葉琬之後,燕兆青也累了。海上起了點風,好像有誰吹響了賽跑的口哨,夜浪前仆後繼、奔馬一樣跑了起來。

燕兆青已經無法再劃船,為防最後一根槳也被卷跑,他和葉琬一起將它死死踏在四只腳下。

舢板忽上忽下,似乎隨時要散架或翻身。葉琬在舢板第一個大幅度上升後叫了一聲,被燕兆青牢牢抱住,以後就沒再出聲。

他們全身都被海浪打濕了。燕兆青的手指幾乎掐進葉琬的肉裏。他一等風浪小了點,就安慰葉琬:“沒事,你抓緊我,很快就沒事了。”

葉琬覺得他實在是怕得厲害。她自己倒是不怎麽怕,還隱隱覺出些興奮,不過這不大好讓燕兆青知道,所以她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死死抓住他。

可憐的燕兆青,他滿目是奔騰跳躍的水墻,滿耳是如山崩裂的轟鳴,他胸口翻騰,覺得自己這次作死,真的是要把自己作死了。他真不應該,還拖累一個小姑娘。

就在他認定自己和葉琬都要完蛋時,他們的救星到了。

原來他們偷舢板的那戶人家早發現燕兆青在附近海灘上晃悠,也沒往心裏去,及至舢板被偷,家中人商量了一番,覺得雖然是燕家的少爺,也不能放任不管。大海無情,萬一出事,還不是要牽連他們?所以他們一邊派人上山通知燕家,一邊出海尋找燕兆青。

他們到的正是時候。恰逢一個大浪打過,把燕兆青他們的小舢板沖到半空,翻了一個半跟頭,底朝上摔落海面。燕兆青整個人被甩了出去,落入海中。

周圍的喧囂忽然消失了。他睜著眼,只看到一片漆黑,有活物的影子從他身邊安然游過,仿佛他落到一個夢裏,在夢中載沈載浮。

但這朦朧的靜謐很快就終結了。他被人托出海面,世界依舊鬧哄哄一片。他和五官中的海水鬥爭著,痛苦無比。

他被救上另一條船。他吐了兩口水,掙紮著爬起,告訴救他的人:“還有個小姑娘……”

漁夫們爭相告知,又分頭去找。忽然,燕兆青所在小船一頭往下沈了沈,一條瘦小的胳膊從海面升出來,牢牢扣住船舷,接著,葉琬的頭也鉆了出來。

她落湯雞一樣,臉色慘白,但嘴角含著一縷微笑,似乎抑制不住體內因刺激而感到的快樂。

漁夫們找到了人,馬上回航。燕兆青見葉琬沒事,卸了心頭重擔,蔫蔫地躺在甲板上,任由人用油布毯子將他緊緊裹住。葉琬則披著毯子,在船上跑前跑後,看到什麽稀奇的事情,都要問一問。

他們回到岸上,燕家已來人了。

燕翅寶一臉焦躁,坐在轎子中。看到燕兆青沒事,他暗松一口氣,接著幾步走到他面前,當著眾人就是一記耳光,把燕兆青打倒在地,唇角立刻流下一條血。

眾人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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