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六】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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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靨仿若做了一個夢。

深沈而掙紮,不知何為歸處的夢。

待她睡眼迷離地醒來,只覺心頭無限悵惋,鮫紗外的日曦朦朦朧朧地透過來,在她臉上投下夢幻而斑駁的浮影,周圍一片寂靜,那寂靜是投身水底、搖曳的水波在耳旁發出的無聲卻仿若實質的寂靜。

這寂靜令她疑惑,她再次掙紮地睜大了眼,試圖起身迎向紗帳外破碎的日光,也就在那一瞬,無形的寂靜被瞬間打破般,細碎而遙遠的聲響一瞬間回歸到她的耳邊,隨著她的起身,夏日的蟬鳴,樹葉的窸窣,輕微的步聲,混雜在這夏日光影中,帶著獨有的草木香氣,喚回了她的感官。

她一手掀起了紗帳,揉揉眼睛。

雲靨……雲……這是誰?

我又做夢了麽?

“小懶豬,還不起來?!哥哥帶你騎馬去!”少年一推朱窗,到底顧全妹妹的顏面,隔著二道珠簾扯著嗓門喊著。

少女憋紅了臉,抓緊紗帳只露出個烏發蓬松的臉蛋來,想到後院心愛的赤雲,到底還是悶悶答道:“知道啦!”

“蓁兒,又要去哪裏胡鬧啊?”

蓁兒轉身看來,雍容華貴地站在檐下的,可不正是娘親的身影?

林殊側耳聽了聽情況,立馬小跑回來三兩步站在了妹妹身後:“娘親,放心,我和蓁兒去去就回。”

“你才從梅嶺回來幾天,就知道拉著你妹妹出去玩,不是舞刀就是弄劍……你是要把你妹妹拐去做你的親兵還是護衛?”晉陽眉目微蹙,帶著嘆笑,“你也是訂了親的人了!”

林殊耳尖紅紅,卻還是一副厚臉皮笑笑模樣,同娘親一言兩語地扯起話來。

娘親同哥哥的笑語就在耳畔,林仕蓁卻不由一副癡癡的模樣。娘親還是那樣的年輕美麗,同她記憶裏的一樣……咦?這不正是正當年的娘親麽?又哪來的記憶?連她訓誡的話語都是這樣可親,不過是貪睡了一會,卻總感覺許久不見的樣子,是年後在師傅那兒久居才歸的原因嗎?太陽暖暖的,溫煦卻不刺眼,連同娘親的身上的香味也溫溫柔柔地傳來,哥哥也是訂了親的人,還同娘親嬉皮笑臉,她想著,不由朝娘親依偎過去,柔軟的衣裙帶著熟悉的香味,娘親的手也溫柔地擁來,聲音也帶著詫異:“咦?蓁兒這是作什麽了?”

蓁兒笑:“我好想娘親。”

“這孩子。”晉陽壓低聲音,“你哥哥笑你呢!”但是手卻溫柔地撫拍:“我才進宮陪了你太奶奶一日,就這樣撒嬌啦,恩?”

“太奶奶還好?”

“太奶奶很好,叫你們兩多去看看她呢。”

“我也很想太奶奶。”內心莫名地酸楚。

“我也是我也是。”林殊連忙插嘴表忠心。

“我們什麽時候去看她呢?”

“什麽時候都可以。”

門口傳來馬兒的嘶鳴,瞟見林殊沖她使著眼色,蓁兒突然悟到,這是門口赤雲的叫聲。

晉陽一見兄妹的模樣,內心便了然了。但也只似笑非笑睇了眼這雙兒女,笑著吩咐他們及早歸來,趕上同歸家的父親一同用飯。兄妹連連點頭。

蓁兒只覺今日的自己,頭腦分外的遲鈍,心腸也格外地柔軟,尤其在馬場遠遠見著那兩匹高頭大馬上熟悉的身影。

霓凰姐姐雖是女兒裝扮,氣質卻額外的英姿颯爽,含笑與林殊對望,便是滿目歡欣。身旁駿馬上那個高高的身影正策馬轉過身來,景琰微微勾起嘴角,是她最熟悉的弧度,映著夏日青草芳菲,讓她不自覺地便咧嘴一笑。

赤雲不算太快,一溜煙便被林殊霓凰落在了後頭,蓁兒遠遠望著他們歡笑疾馳的背影,覺得那樣相配,一點也生不出惱怒的脾氣。赤雲長大了,卻比她想象中要年輕,又是這樣美麗健康,她心滿意足地一遍遍撫摸赤雲的毛發,赤雲親昵地發出輕微的哼聲。

景琰策馬耐心地跟在她的身旁。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同他說話。

她撫摸著赤雲,聽著兩匹馬節奏的蹄音,內心滿溢的幸福幾乎即刻就要化掉。

慢慢踱步到了樹蔭之下,兩人下馬,馬兒悠閑地吃草,他們也席地坐下,蓁兒隨手拽了跟狗尾巴草,悠悠晃著。

“東海得勝歸來後……父皇召見了我。”半晌,景琰訥訥地開口。

“……哦。”蓁兒應道,卻忽然問起,“是不是賞了你四位美人?”

景琰瞠目:“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會不知道,你以後還會有更多……”聲音戛然而止。

景琰鼓起勇氣,按住了她握著狗尾巴草的小手,真摯而又誠懇地低聲道:“可我回絕的父皇,此生……只想娶一人為妻。”

蓁兒突然感到一陣悵然,她深深望向景琰,在眼中一遍遍描畫他此時的模樣,這一刻,仿若好長好長,蓁兒覺得自己已走過了半生,看到了別樣的結局,卻又不自知地沈湎於此刻的美好。草木茂盛的香氣蒸騰而上,令她感到輕微的暈眩,她的耳邊又開始嗡嗡作響。

“你……”她張口欲言。

她好像聽到了太奶奶的聲音,“太奶奶等著小蓁兒回來哦。”

她猛然起身,“太奶奶?”

蓁兒覺得頭好痛,“太奶奶,狐裘蓁兒帶回來了,太奶奶等蓁兒。”

太奶奶一聲嘆息:“蓁兒乖,可太奶奶,等不了啦……”

“太奶奶!太奶奶!”蓁兒慌張起來。

林燮同晉陽攜手站在不遠處,晉陽溫柔地喚她,“傻蓁兒,快同你那淘氣哥哥一塊回來,別叫你父親等。”

蓁兒著急地回頭張望,帶著哭腔:“爹爹,娘親,哥哥……他剛剛還在這的,哥哥?哥哥?爹爹叫我們回家啦!”

林燮嘆口氣:“那就沒法啦,不等你們了。”他牽著晉陽,朝蓁兒微微一笑,轉身便走。

“爹爹!娘親!”蓁兒跌跌撞撞地跑過去,爹娘的身影卻越飄越遠。她急急地抓住身邊的景琰,洶湧的淚水止也止不住地流出:“他們不見了,為什麽都不見了?”

一轉頭,這夏日的光影,馬場的綠意,吃草的馬兒,都漸漸融化在仿若水影的幻境之中,在蕩漾的波紋中一點點消逝。寂靜,仍是寂靜,一切聲響都漸漸融化在這蕩漾的波光裏。

頭好痛……

雲靨仿若做了一個夢。

甜美而惆悵,不知何為歸處的夢。

她在甜美的失去裏痛哭醒來,被緊攥的手掌拉入溫暖而堅實的懷抱,她不敢睜眼,生怕又是一場幻影、一次失去,撲倒在這唯一的懷抱裏,聲嘶力竭地痛哭流涕。

“我在!我在!”

胸腔共鳴出這樣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寫最後那段告別的場景時,作者不爭氣地哭了。

這個夢境想一直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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