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溺水般地掙紮，指甲在手臂上摳出血色，更讓人痛心的是她抽噎的哭號，一聲聲喊的分明是她失去的每一位至親。

“我在！我在！”景琰將她摟的更緊，更緊，生怕她在這樣的長睡中離他而去。他的聲音急切而又低沈，一聲聲地回應，手指順入雲靨的烏發之中，輕而笨拙地撫拍。

她實在離開得太久。

從她不告而別起，景琰沒有一日不是提心吊膽，他嘗試過失去她的滋味，體會過失而覆得的狂喜，因而也越覺她離去的絕望。他這一生受到的冷落太多、失去太多、孤寂太多、牽絆也太多，那些恣意明亮的人一一離去，自己只好漸漸成長為一個不動聲色的大人，在鐵騎與山河間堅持著那一點固執的自我，聊以永生的慰藉。

正當他打算一頭紮進這釀了十餘年的苦酒時，當年的紅衣少女，宛如神賜般，再次回到了他的身邊。他們不再是當年的自己，卻又在各處成長為更好的自己，那些更宏大的理想、更堅定的擔當，反而成為彼此最深的羈絆，令他無限期待每一個可能的未來——有她的未來。

他克制又克制，壓抑又壓抑，暗自狂喜，小心翼翼，唯恐在那樣的未來到來前所有的不測。

然而它終於發生。

她是他一生最愛的人。

他從未告訴過她。

蕭景琰從未告訴林仕蓁。

這三個日夜，他守在她的身側，任憑外面風潮雲起，他只關心她。她的臉色蒼白，身體發寒，陷入了不可知的深眠，那樣笑靨如花的一個人，無助地蜷縮在床榻一側，整夜整夜地流淚夢囈。景琰抱著她，他知道她痛、她難過，他感同身受地痛與難過，他恨不得替她去痛去難過。甚至在聽說她服下懸鏡司的烏金丸後，他寧肯去赴死的是他自己。

“我在！我在！”景琰喃喃。

衛崢被劫一案最終塵埃落定。紀王在梁帝面前露了見著夏冬帶走衛崢的口風，夏冬出面一人認下罪責坦言為父報仇了結了衛崢，梁帝正疑心其袒護其師夏江，私炮房一案實由譽王一手操控的事又被捅到禦前，譽王與夏江合作針對靖王之事也昭然若揭，梁帝大怒，當即吩咐蒙摯拿下夏江，赦了雲靨，蒙摯這才光明正大地把昏迷的雲靨送回蘇宅。但梁帝到底還是梁帝，蔡荃證據確鑿三司會審的請求被結結實實地駁了回去，保全了譽王的顏面，寒了一幹直臣的心，沈追比蔡荃要看得分明，痛飲時透了真話——終究靖王才是那個可以期待的人。

雲靨一醒來，梅長蘇便將景琰朝遠遠的三尺之外趕去，之前他一時心軟允了景琰留下，沒想到這呆子一留便是三天三夜寸步不離，蘇宅那幾位知道的不知道的如今也看得分明，反而是他這個掛名如長如兄的真兄長，避嫌苦等了三日。

熬了足足三日，自雲靨離京之日就掛起的心弦、日日念叨耗費的心神和憂思過度而虛弱的身體，此時因為雲靨的蘇醒，乍然起了生機。

雲靨在景琰懷裏痛哭了一回，此時眼皮還有點腫，現下不好意思起來，但也沒等她怎樣，梅長蘇先將她扶起虛虛靠在軟墊上，飛流乖乖端來小碗，梅長蘇接過，舀了一勺試了試溫度：“你睡了三天，之前又在那樣陰暗潮濕的地方關著，虛弱過度。此時一定餓了吧？先喝點藥粥，才有力氣。”

雲靨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哥哥，瞥見景琰被飛流攔著不得近身又眼巴巴的模樣，話在嘴邊又收了回去，梅長蘇懂她的意思，微微點頭了然地笑笑，將湯勺遞上前，雲靨湊近吃了，味蕾被一點點溫柔地打開，她實在也是餓了。

梳洗的時候，雲靨擦拭自己的身體，連自己都覺得有些消瘦得突兀，也難怪他們那樣的擔心，尤其擔心她服下烏金丸的事情。幸虧她是個大夫，江湖大夫，作為一個精通醫術的大夫前，她首先還是個江湖人。

“某人藥丸換糖丸的手法我一眼識破，還不是因為我比他更要精通嘛？”

旁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她挑了件不顯腰身的男裝，又在榻上蓋了毛毯，這才一面熏著頭發一面讓景琰進房說兩句私話。這一醒，見的人就多，景琰勢必是留不下的。

之前她問哥哥，哥哥心中還惱她這兵行險招的一步，因此再不願與她多說，只讓她好好休養，因此景琰是她在蘇宅獲得事情結果的唯一途徑了。

不過話一問出雲靨就後悔了。

景琰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鹿眼既無辜又訝異，最後還兼具了委屈與怒意，半天，看得雲靨的後悔慢慢變成尷尬，他才緩緩問了一句：“你留下我就問這些？”

“……我……”

年節過後，天暗的早，雲靨房內早早亮滿了燈光，她斜倚在榻上，半幹的濕發鋪開，屋子裏漂浮著淡淡的松香，暈黃的光線打在她的臉上，襯得盈盈的眼中也很有幾分無辜。

被她這麽一看，原本想說的話，一時哽住竟再記不起，景琰漸漸凝眸，雙手撐在塌邊慢慢欺近，嘴裏也只記得重覆一句：“就問這些？”

雲靨有些心虛地後靠：“我知道讓你擔……”

話斷在嘴裏。

大手扶住後頸，一個強勢而深入的吻。

急切又熱烈，深情又繾綣。

雲靨有些氣短，有些暈眩，她雙手環上景琰的脖頸，用力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她喘著氣：“對不起大水牛，我有理由的，不是不在乎……。”

“蓁兒，不管是什麽理由，”水牛的眸子異常明亮：“我愛你。我蕭景琰愛你林仕蓁。奪嫡翻案就讓我來完成，不要再犯險、不要再不告而別、不要總在夢裏哭，我在，就會一直都在，知道嗎？”

“……笨水牛。”聲音不由哽咽。

環緊了手臂，仰面吻去。

我也是啊，笨蛋。

咚，咚。

“小靨，睡了嗎？”

揚起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妹妹的貞潔就由我來守護！——梅長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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