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雲靨回想白日甜蜜，輾轉難眠。突然想去瞧一瞧窗外月色，便爬起身來，將竹簾支起，探頭望去。

夜霧朦朧，月色皎潔。

不知何處隱隱傳來撞鐘之聲，她不由凝神靜聽。

這鐘聲恢弘莊嚴，一聲聲似敲擊在雲靨心頭，一聲更比一聲沈重，她面色漸漸凝重，不等鐘聲停歇，連鞋也來不及踩上，便向主院奔去。

“飛流，響了幾聲？”才進院內，雲靨就聽到梅長蘇輕聲問道。

“二十七！”

話音未落，梅長蘇已面色煞白地閉上眼睛，似乎忍了忍，沒有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灑落衣襟。

“哥哥！”雲靨來不及多想，跑上前去。

梅長蘇額露青筋，目色赤紅，壓抑的劇烈悲痛以一種幾乎慘烈的方式吞噬著他虛弱的身體，他艱難地擡起頭，“蓁兒……”

雲靨穩住他的要穴朝黎綱大吼：“藥箱！”

“哥哥，哥哥！”她語帶哭腔。

黎綱急忙趕去。

梅長蘇緊緊扣住雲靨壓在他胸口的手腕，將赤色的目光投向她，喉嚨洶湧著血意，掙紮著開口：“太……奶……奶……”

“太奶奶！太奶奶！”被晉陽公主打扮得花蝴蝶一般的蓁兒還沒進殿就一路喊著跑了進來，一頭紮進繡塌上那個慈祥婦人的懷中。“給太奶奶請安！蓁兒好想你呀！”

太皇太後笑得慈眉善目，捧起懷中女孩的臉蛋，“太奶奶也好想我的小蓁兒喲！”

“蓁兒也是！娘親姨姨都讓我甩在後頭了，等不及要見太奶奶嘻嘻。”

“快讓太奶奶看看，嗯，小蓁兒是個大姑娘了。”

“那是！”蓁兒半直起身子，“爹爹說我還在長個呢！師傅也說我的身子骨棒棒的呢！我長大啦，能騎馬拉弓啦！”

太奶奶笑瞇瞇刮刮她鼻子：“怎麽和小殊一個樣，就知道騎馬拉弓？”

蓁兒一本正經道：“太奶奶這話說得不對。我本是將門虎女嘛，誰和哥哥一樣了，我是像爹爹！”

“哈哈哈，將門虎女，咱們的小蓁兒志氣不小哇！”

蓁兒甜甜蜜蜜摟著太奶奶的脖子，“等我從師父那過冬回來，明年春獵，我就可以帶著赤雲去圍場打獵啦！”

“赤雲？”太奶奶佯裝糊塗地想了想，“哦，是景琰那孩子送你的小馬駒啊？嘖，我說這直楞楞的孩子怎麽討了小蓁兒的歡心呢……”

蓁兒紅了臉，嘟嘴道：“我就知道，怪不得哥哥上次不帶我進宮，就他嘴碎。”

“那你告訴太奶奶，喜不喜歡？”

“喜歡！”蓁兒爽快應道。

太奶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是喜歡赤雲呢？還是喜歡景琰？”

意識到中了圈套，蓁兒懊悔地臉上一紅，但她從不扭捏，順勢就掏出顆糖餵到太奶奶嘴裏：“太奶奶吃糖。”

真是個聰明的小姑娘。

蓁兒適時轉移了話題：“明年春獵，我給您獵條狐貍圍脖來，保證暖和又貴氣，好不好？”

“好好好！”太奶奶年紀大，曾孫輩最喜歡的就是晉陽養的這兩個孩子，幹凈透亮，一股子鮮活爽朗勁，承歡膝下時又是這樣嘴甜機靈，真是怎麽疼都疼不夠，“太奶奶等著你回來，明年誰送的圍脖太奶奶都不要，就等著小蓁兒的。”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太奶奶拉鉤鉤。”蓁兒伸出小指頭。

太奶奶要樂死了，勾上她的小指頭，調笑，“剛剛還說自己是大姑娘呢，轉眼就小孩子樣拉鉤鉤。”

一老一少勾著小指頭搖了又搖，晃了又晃，滿眼滿心都是笑意。

蓁兒哈哈地笑起來：“太奶奶也跟小孩子一樣呢！”

“太奶奶等著我回來哦。”

“哥哥，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常去逗太奶奶開心哦。”

“太奶奶，我要和爹爹出征啦！以後我林殊可是赤焰少帥咯！”

“太奶奶您放心，明年我和蓁兒就都回來了。”

“太奶奶，等我們哦。”

“太奶奶……”

“太奶奶！”

……

太奶奶……終究沒有等到我們回去。

麥稭滾入火舌，灰煙裊裊而起。

蘇宅閉門謝客，一片沈寂。

梅長蘇雲靨披麻戴孝，焚香拜祭，跪經叩靈。

甄平遠遠望著跪坐的二人，神色憂慮而覆雜：“宗主雖然不能去守靈，但這三天禁食的喪禮想必還是要守的，加上跪經和叩靈，怕是又要大病一場。”

黎綱嘆氣：“但是這畢竟是晚輩之禮，咱們也勸不住啊。誒，沒別的辦法了，只能請雲姑娘多費費心了……說到雲姑娘，”他遲疑地壓低聲音問道：“她……昨夜你也聽到了吧？”

甄平心中的猜測得到了印證，“宗主這樣做，一定是想保全雲姑娘。我們……就當什麽都沒聽到吧。”

黎綱為之前的猜測深感悔恨，但此時終究無話可說。他望向神色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壓抑的兄妹二人，嘆了口氣：“雲姑娘，也太不容易了。宗主和她，都太不容易了。”

“走到這一步。”甄平望向灰蒙蒙的天，“但願他們接下來的路，天遂人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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