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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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景的雨,淅瀝瀝下了半日,京城的天哪怕破了個窟窿似的一直下著雨,仍不肯留出半點縫隙的叫人一直陷在窒息般的陰霾裏,不依不饒。

順著屋檐而下的雨水,滴答作響,一身朱色長袍立在回廊邊的女帝,一如往常般醒目著。

“陛下,雨水怪涼的,還是不要用手碰的好。”

倏地合攏掌心,女帝蹙眉嘆息道,“朕知道……”

因她是帝王,所以她想要用手接雨滴是不行的,因她是帝王,所以她的女兒病了她不得輕易出宮探望;因她是帝王,所以她的女兒危在旦夕,她卻是最後一個知曉的人……

“好累啊……”輕嘆出的一句話,很快便被雨聲淹沒。

魏寧嘗試上前的步伐,再三踟躕後,還是留在了原地。

“陛下……”

“聶清遠他……還在慶安房中麽?”

“嗯,怎麽勸也不肯離開……陛下是知道的,他這個人固執得很……”

攏袖轉身,片刻的功夫,女帝面上的疲態畢現。

“那就不必再勸了,他想守,便讓他守著吧……”

聶清遠私自囚禁了公主是事實,此刻服下解藥的公主,若是十二個時辰內還未轉醒便會性命不保,這也是事實。

一向不喜聶清遠的女帝,本該趁此時機好好懲治聶清遠才是,她卻突然松了口,對聶清遠的過錯一概不究。

魏寧面上的怔楞與疑惑,女帝皆看在眼裏。

“或許,是朕錯了……”

雨水不斷滴落下來,像是在替代誰哭那般,用力的擊打在欄上。

…………

“駙馬爺,公主她還得睡好幾個時辰呢,您先吃點東西吧?”

流螢措辭謹慎,生怕一不小心便要惹聶清遠傷心。

她本不打算來勸的。

宛如郡主和胡國太子他們,送完解藥後便一直待在正廳,沒有來過此處,若是流螢再不出聲勸勸,只怕幾個時辰滴水未進的聶清遠,便會在李隆苑醒來之前,先倒下去了。

“駙馬爺?”

“我不餓,你先下去吧,這裏有我守著。”

出神凝視著李隆苑,聶清遠對旁人的勸說,只偶爾給個反應,之後便似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似的,將目光死死鎖在李隆苑臉上,一刻也不肯移開。

本以為服下解藥後,李隆苑便會沒事的。

只是,南嶼不曾告訴他,留李隆苑與他單獨在一起,是很危險的事。

記憶錯亂的李隆苑受了刺激,強行想起了全部之後,便嘔血不止陷入了昏迷,解藥能解忘憂散的毒,卻沒有辦法救她的命,而這一切皆是因他強行將李隆苑囚禁在暗室所起。

流螢張了張唇,本欲再勸幾句,但看到聶清遠丟了魂似的神情,知道再勸也是無用,便打消了念頭退了出去。

“苑兒,你睡了太久了……”苦澀的笑意在臉上未曾淡去,緊摟著的手片刻都不曾松懈,即使是這樣,他還是覺得不夠。

“該起來了哦,外面有很多人在等著你……蒼擎、宛如郡主、甚至陛下……他們都在等你醒過來,所以苑兒,你不能再睡下去了……”

仿佛在與空氣對話,聶清遠的語調卻輕柔的不可思議。

“那個時候,那麽努力的想起了過去的事,一定是因為那些回憶對你來說很重要吧?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雖然不曾親口說過,但與李隆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對聶清遠而言都是那麽的珍貴。只可惜,太過美好的東西,往往都不會長久。

如他們一同看過的煙火,絢爛奪目也只在那一刻,轉瞬即逝也好,對他來說這些就已足夠了吧……

“南嶼說,哪怕你醒來,那些回憶也不太可能回來了,也就是說你的記憶都會歸零……”

握住李隆苑的手,放在臉頰磨蹭著,他輕了嘆一口氣,“我知道的,苑兒一直都愛著我,也從未忘記過我,這些……我都知道的,這就夠了。”

那個時候,李隆苑強忍著鉆心般的疼痛,也要拼命想起來的神情,他記得清楚極了。

從來都是如此,他不懂愛,她便教會他愛,他被貪婪吞噬,她便以身試險的向他證明,兩情相悅的話,即便沒有退路,她也不會後悔。

是他做的不夠好,讓她受了這麽多的傷……

“其實……我很難過,這些難過都是因你而起的,所以你安慰安慰我好不好?”

噙著笑的唇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眼淚便順著滴落在李隆苑冰涼的手上。

很燙,與手上的冰冷截然不同的燙,像她從前給過他的那些溫暖一樣,燙的人忍不住喟嘆,縱使此時的她什麽都感覺不到。

“苑兒,你跟我說一遍,說沒關系的,說你會一直愛著我的,所以沒關系……”

明知不會得到任何回應,他仍是固執的問著,蜷縮在李隆苑身側,他的手慢慢松開,直到起身退到床邊,他便意識到,此後,他便要退到再不能碰觸到她的距離之內了。

…………

次日清晨,在昏迷了十幾個時辰後,李隆苑已有了轉醒的跡象,太醫們瞧過後都說公主這條命是暫時保住了。

女帝一夜未眠,聞訊正要過去探望李隆苑,卻被聶清遠給攔了下來。

“什麽?你……你要出家?!”

猝然跪在女帝面前的聶清遠,冷峻的面上看不出半點是在說笑的樣子。

“請陛下即刻代公主下旨,廢了我這個駙馬!此後,我願剃度出家,一生侍奉佛祖!”

“慶安的事,你不必如此自責,若說過錯,朕要擔的責比你重的多……”

“並非如此……醒來後的公主仍然不會記得我,陛下一定也希望公主可以借此機會,重新擇選良人相伴吧?她給我的已經太多,多到足夠我用餘生去懷念……既然不能給公主帶來幸福,清遠願就此離開,沒有我的話,她必定能活的更開心些,但求陛下成全!”

“南嶼不是說還有一成的把握麽?說不定慶安她醒來後,還保留著全部的記憶……”

聶清遠苦笑著搖了搖頭.

只一成的把握就說明機會微乎其微,若是留下來,他極有可能要再度面臨被她忘卻的事實.

李隆苑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他不敢再奢望別的,也不願再經歷一次失去她的痛苦。

“請陛下成全!”

沒有更多的解釋,他像要把自己滿腔的不舍都給瞌碎了似的,不住的在地上對女帝磕頭。

“好了……朕,朕答應你便是……只是,你當真舍得留下慶安……”

“她不會再記得我了,我舍不得於她而言若只是負擔,那我便不會不舍。”

她曾給了他一整個世界,最後的最後,他能回報給她的,便只有還她自由。也許他是因為太過了解自己,知道倘若他繼續留下,不論李隆苑記得與否,他都會同從前一樣陷入更深的焦躁與不安中去,

這對李隆苑而言實在太過殘忍……她該有個全新的開始,一個沒有他參與的未來……只有他離開,她才能獲得她應得的幸福。

“既如此,你便去相國寺吧,在京城的話,還有機會能見到她……在你剃度後,朕會賜你法號……”

“謝主隆恩……”

聶清遠攏袖謝恩,半個時辰後,廢駙馬的詔書便到了他手上。

不曾對任何人道別,將詔書留在逸風閣的桌上後,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他便匆忙的離開公主府。

他無非是怕,怕等她醒來後,自己又要經歷一場空歡喜。

若不去見的話,至少記憶裏的李隆苑還依然愛著他,若是不去見的話,至少他便可以假裝,他們從未分別過。

隨身的行囊裏,他只帶了兩樣東西,當初冊封駙馬的詔書,以及李隆苑丟掉的那枚玉簪,這些都是她曾愛過他的證明。

剃度麽?度的是紅塵三千煩擾,還是放不下的執念?

其實,剃度與否於聶清遠而言,無甚區別。

他是知道的,即便發了落,他仍是無法將李隆苑從他身體裏剝落。

…………

雨終於停的時候,是在這一日的黃昏。

寢殿裏烏泱泱圍了一圈的人,殿內彌漫的緊張氣氛,令伺候在旁的奴才們都提心吊膽起來。

“慶安?”

眼見李隆苑的眼皮正在緩緩睜開,女帝立即坐到床邊,臉上難掩欣喜之情。

“母親……你為何會在這裏?”

被左右的奴才扶著,慢慢坐起身來,李隆苑的臉色雖還慘白著,但精神已明顯好了許多。

“表姐,你不記得了?你被……”

李宛如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南嶼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再刺激到李隆苑了。

“你病了,朕來看看你。”

女帝輕描淡寫的說道,卻見李隆苑的眼神一直不住的往四下裏探尋著。

“怎麽了?可是需要什麽?是想喝水麽?”

收回目光,李隆苑略有些失落的垂眸,搖了搖頭。

“阿遠呢?他怎麽不在?”

聞言,眾人皆是滿臉驚愕。

面面相覷的交換了眼神後,誰都不知此時此刻,該如何回答李隆苑的問題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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