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十年情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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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色轎車行駛在濃黑一片的山間小路上,天空黑沈沈的,連一點星光都沒有,遠近山梁,如同墨染,幾乎和黝黑的天空連成一片。

若不是汽車亮著大燈照耀著前方,簡直是寸步難行。而開車的司機卻顯得對這裏十分熟悉,輕車熟路地駕駛著汽車盤山而行。

這個地方已是位於北平城的東北郊區的深山中,距離段士章大宅約有三四個小時的車程。

汽車中坐滿了人,張賢被兩個穿黑色西服的彪形大漢擠在後座中間,一把槍始終頂在張賢的腰間,動彈不得。劉管家則坐在前排副駕駛的位置上,看著前方的道路,一言不發。

轎車駛過一道山梁,一個巨大的木牌豎在路邊,上面寫著八個黑漆漆的大字:“私家重地,擅入者死”,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上有層層路障堵住,前進不得。從路邊跳出幾個荷槍實彈的大漢,穿著既不像兵又不像匪的軍服,打扮得頗有些奇怪,他們見轎車來了,紛紛快步上前,湊近了車窗一看,正看到劉管家。

這些“兵”趕忙立正敬禮,叫道:“劉管爺!”

劉管家指了指路障,“兵”們明白,上前把路障搬開,站在路旁敬禮,目送著轎車駛過。

又向前行了三四百米,轉過一道路口,猛然現出一個三面高崖、一面斜坡的山谷,有一個碩大的庭院,聳立在山谷正中,院墻高聳,墻頭或明或暗的燈光無數,隱約能看到墻頭有人端著槍站在崗哨裏值守。若要說這裏是誰的私宅,一點不像,反而更像是一個戒備森嚴的——監獄。

劉管家嘿嘿冷笑,轉過頭對張賢說道:“張先生,到了!洪德館,張先生是否聽說過?”

張賢搖了搖頭,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們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劉管家哼道:“讓你在這裏輕輕松松地住一輩子,嘿嘿嘿嘿!”

洪德館,表面上是段士章的一處密宅,其實是段士章設立的秘密監獄,專門用來關押與他作對的人士。對此北洋政府不僅不敢過問,甚至助紂為虐,把一些反政府的人士也關在這裏。洪德館乃是游離於國法之外的黑暗之地,若是關在了在裏面,根本沒有正義和公道可言。洪德館處於三面懸崖的山谷之中,出口僅有一個,戒備森嚴,從來就沒有人從裏面逃出來過。

轎車停在山谷中大宅院的門前,馬上有人跑了上來,將車門打開,迎下劉管家一行。

張賢被人推下車,擡頭一看,兩扇黑漆漆的大門之上,懸掛著巨大的黑色牌匾,上面用血紅大字寫著——洪德館!

劉管家獰笑著對張賢說道:“張先生,請吧!”

洪德館的警衛狠狠推了張賢一把,將張賢推了一個趔趄,罵道:“快走!”

張賢站定了身子,沒有一點想反抗的意思,被人推推攘攘著進了大門。

進了洪德館大門才看到,這個洪德館裏面還套著一個內院,形成一個巨大的“回”字形。內院的圍墻比外院還高出了近一米,圍墻上布滿了帶刺鐵絲網,應是防止有人翻墻逃出來。

盡管看不到內院中的景象,可強烈的壓迫感籠罩在內院上空,不由得讓張賢心中一緊。

外院中點著數個大火盆,照得四處一片明亮,有幾棟看著平常的房子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外院中,從房間裏透出昏暗的燈光,更加讓這裏顯得詭異、陰森。

從一間屋子裏趕出來一個精瘦猥瑣的男人,向著劉管家跑來,還沒有走近,便已點頭哈腰地叫道:“劉管爺!劉管爺!您來了!我都沒能去路口接您,真是罪該萬死!”

這個男人便是洪德館的所謂館長丁老七,是個十惡不赦的惡棍,由他來負責洪德館的看守警衛。

劉管家揚了揚眉毛,哼道:“丁老七,今天精神不錯嘛!”

丁老七諂笑著說道:“都是托劉管爺、段老爺的福!劉管爺,請請。”

劉管家哼道:“丁老七,給你請來一位貴客,他可是大大地有名!張賢你知道嗎?你不要怠慢了他!”

丁老七看向劉管家身後的張賢,眼中兇光亂冒,但他一轉頭看向劉管家,又馬上換了一副狗奴才的樣子,說道:“是!是!劉管爺你放心!不管是誰,我都是一視同仁。”

劉管家呵呵幹笑了兩聲,說道:“好!”

眾人押著張賢進了一個碩大的房間,將張賢銬在鐵架子上。劉管家和同車前來的幾個西服男人沒有跟進來,而是去了其他地方。房間裏只有數個兇神惡煞的警衛坐在一旁,看住張賢。

張賢自從進了洪德館,就緊閉嘴唇,一聲不吭,毫無反抗的動作,若不看到他的眼睛,就好像張賢已經麻木不仁了一般,隨便他們處置。房間中幾個警衛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張賢,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不時發出嘲弄的笑聲。

劉管家與丁老七交代了一番話,就把張賢留在此處由丁老七處置,火速離開洪德館,回城向段士章通報去了。

沒過多長時間,丁老七大搖大擺地回來,一進房間就吆喝道:“把這個姓張的解開,衣服都給我脫了!檢查清楚關進去!”

警衛們應了聲是,上來將張賢解開,狠狠地撕扯張賢的衣服,罵道:“脫!”

張賢奮力地掙紮了一下,將警衛甩開,反手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來。

警衛罵道:“嘿!你當這是哪裏?還敢反抗!”揮起手中的警棍就要打向張賢。

丁老七哼了聲:“讓他自己脫!劉管爺交代了,對他要客氣點!”

警衛們這才作罷,閃開一邊。

張賢脫光了衣服,被警衛號令著趴在墻邊,全身上下都被細細地檢查了一遍,並沒有搜出任何可疑之物。

丁老七一直在旁邊翻找著張賢的衣物,除了翻出幾塊紙錢鈔之外,一無所獲。丁老七低罵了句:“他媽的,老子不信他是個窮鬼!”說著仍然把幾塊錢飛快地塞進褲兜之中。

警衛過來報道:“丁館長!搜查完畢,他身上沒有東西!”

丁老七罵道:“沒有?你們搜仔細了沒有?這個姓張的是變戲法的,別讓他藏了東西帶進去!”

警衛答道:“仔細搜了,仔細搜了,皮肉裏沒異物,褲襠裏也捏過了!嘴裏的牙齒也都一個一個敲了,沒有假牙,沒有在嘴裏、喉嚨裏藏東西。”

丁老七看了幾眼張賢,搖頭晃腦走過來,說道:“劉管爺搞突然襲擊抓人,從來就沒有失手過,料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來不及做什麽準備!”

張賢垂手站著,眼神冷冰冰的,不發一言。

丁老七歪著頭說道:“眼睛長得挺邪氣的嘛!呵呵,張賢,魔術師,大紅人,你是不是根本沒想到你有今天啊?”

張賢一聲不吭。

丁老七罵道:“你這個人還真有趣,其他的犯人第一天來,要麽哭爹喊娘,要麽大發脾氣,要麽滿嘴廢話,從來沒有見到你這樣不說話的。你想不想知道這裏是哪裏?這裏又是幹什麽的?”

張賢搖了搖頭。

“行!你真行!洪德館裏什麽人都關過,還是第一次關變戲法的,是不是變戲法的都你這個德行?”

張賢沒有任何表示。

“切!”丁老七哼了聲,倒也想不出再說什麽好,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張賢健碩的身體,註意到他胸前、腹部和手臂上密布著大大小小的傷疤,問道:“你身上怎麽這麽多傷?”

沒想到張賢緩緩的張嘴說道:“這是我練魔術受的傷。”

丁老七說道:“哦!會說話嘛!不是啞巴嘛!練魔術能受這麽多傷?你不會是練滾刀山的把戲吧?”

張賢又閉緊了嘴巴不說話。

丁老七湊前一步,突然說道:“把手伸出來!”

張賢微微一楞,但還是把雙手慢慢地舉了起來。

丁老七叫道:“手心!手背!正反面翻過來給我看!”

張賢將手展開,慢慢地把手心、手背亮給丁老七看。丁老七捏住張賢的手,一個指縫一個指縫的檢查了一遍,這才松開,說道:“他媽的,對你大意不得!”丁老七一轉身,叫道,“來人啊,給他換上犯人的衣服,帶他進去!”

丁老七一轉身的剎那,張賢的手非常自然地垂下來,貼著丁老七的衣服滑過……

神奇的事情就在毫厘之間發生了!

只有從張賢的視線角度裏可以看到,有一個瓶蓋大小的東西,瞬間從丁老七的身上跳到張賢手指間!張賢輕輕地一握,那件東西已經隱藏在張賢的手心裏,無論從任何角度看去,都察覺不到異樣。

張賢手中的東西,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他的身邊,哪怕是他一絲不掛地站著讓警衛們檢查,都不斷在兩個手掌的手心、手背、手指縫上運動著。剛才丁老七突然發難,同時檢查張賢的兩只手,稍有不慎就會被發現,好在張賢技高一籌,擡手的一剎那,已經把“東西”放到了丁老七的口袋,待丁老七轉身離開時的毫厘之間,再將其取回。也許只看結果有些稀松平常,不就是東西還在,沒有被人發現嗎?但換在魔術領域中,特別是最後從丁老七身上取回“東西”的手段,足以讓同行嘆為觀止,千萬中難出其一,難度非常之高。

張賢裸身藏物,其實是一個異常難練的魔術,古時名為“采間遁珠不盜法”。可能有人覺得奇怪,怎麽名字這麽別扭,還有“不盜”兩字?難道和盜術有什麽關系?這話說得一點不錯,采間遁珠不盜法就是唐朝盛世的時候,因為天下太平,路不拾遺,便有一個江洋大盜洗心革面,改行做了魔術師以後創造的。由於這個大盜發誓不再盜竊,但這個魔術所用的手法卻與盜術脫不開關系,大盜唯恐後人瞧不起他,便取了這麽一個奇奇怪怪的名字,意思是說,別看這個魔術用到了盜術,但絕對不是用來偷東西的,稱之為“不盜”!

采間遁珠不盜法想練到張賢這種程度,除了每天勤練手指的靈活程度,還要註意培養手感,不得有絲毫的懈怠,直至達到不用眼睛看,僅憑手指觸覺就可完成物品轉移、隱藏、翻轉等所有動作。練習手指靈活度、手感,到現在都是許多魔術師的日常必修課,基礎中的基礎,張賢經常用一個硬幣在手指間翻轉,就是這種練習。

只是這次魔術表演並不在舞臺上,不在街頭,不在餐桌旁,而是在有進無出、兇險無比洪德館,在這幫狡詐陰險的警衛面前。

如果張賢願意,生活中每一個地方,每一個時刻,每一種狀況下,都有他施展魔術奇跡的舞臺。僅這一點,就讓張賢難以被超越。

話回到張賢這邊。

警衛們取了幾件灰撲撲的囚服丟給張賢,喝令他穿上以後,便上前來,給張賢帶上了手指粗細的手銬腳鐐,將張賢押出屋外,丁老七在前面領著,向著內院大門走去。

“開門開門!”丁老七對著內院大門上方崗哨中的看守喊道。

看守一見是丁老七,趕忙招呼著下面的人開門。

嘎嘎作響,又大又重的鐵門兩邊拉開,丁老七帶著張賢魚貫而入,隨即大門重重地關上,轟隆作響。

眼前乃是一塊不大的空地,空地正對著大鐵門的一邊,是一棟長長的黑糊糊的兩層樓房,墻上的窗戶正正方方的,只有四五個巴掌大小,窗戶裏面更是漆黑如墨,什麽都看不清楚。這些窗口每層有二十多個,應該是每個窗口對應著一間牢房,看來洪德館囚禁的“犯人”少說也有上百人。

空地兩旁,則是一些占地不大的平房,卻也有七八棟,有的平房還亮著燈,窗口人影婆娑。有兩組人端著槍在院子裏巡視,見到丁老七押著張賢進來,都顧不上巡視,趕至面前,向丁老七問好。

丁老七是洪德館的館長,又深得劉管家、段士章的信任,在這裏可是說一不二的人物,洪德館裏無論是誰,見了他都要巴結奉承著,看他的臉色行事,不然丁老七發作起來,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能管得了丁老七,讓丁老七心甘情願當孫子的,也就段士章府上的段士章、劉管家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而已。

丁老七並不是經常到內院中來,但有一件事是他必須親自進到內院安排的,那就是洪德館來了新犯人。

牢房昏暗的走廊上,張賢手銬、腳鐐發出的撞擊聲異常地清晰,很快兩側的牢房中有騷動聲傳出,從窄小的牢房鐵柵欄門的縫隙中,許多只無力的手伸出來,有人哭喊道:“劉管家!劉管家來了嗎?求求你,我要見劉管家!讓我和劉管家說幾句話!”

這些犯人都知道,丁老七帶著新犯人來的時候,往往劉管家也在洪德館。找丁老七申冤是沒有絲毫作用的,丁老七只管羈押著他們,不讓犯人跑掉,處死犯人這些事。決定能不能從洪德館放出去的人,只有劉管家、段士章。所以犯人們見到丁老七帶著張賢進來,都發瘋似的懇求能夠與劉管家見上一面。

看守們用手中的棍棒亂打,狂罵道:“都給老子閉嘴,誰敢叫就打死誰!”

在一片冤屈聲中,張賢被帶到了一個牢房前,看守將牢房門打開,將張賢推了進去。

牢房裏有七八個人或坐或臥,見有人進來了,都警惕地擡起頭打量著張賢。牢房中昏暗一片,看不清犯人的長相。

丁老七剛想說話,一個犯人已經連滾帶爬地撲了上來,牢牢拽住丁老七的褲腿,哭喊道:“丁大爺,劉管家來了嗎?求您讓我和劉管爺說幾句話吧!我求求你了!”

丁老七一腳把這個犯人踹開,罵道:“劉管爺忙得很,哪有時間見你!”

這個犯人不依不饒地又撲上來,使勁地抱緊了丁老七,哭喊道:“丁大爺,求你向劉管家說句話,我小鳳樓真的沒有勾引柳太太啊!我冤枉啊,我絕對沒有勾引柳太太啊!”

丁老七踹了兩腳,沒有將這個犯人踹開,叫道:“來人!把他拽開!給我狠狠地打!”

看守們沖進來,將這個叫小鳳樓的犯人連打帶拽地拉開一旁,一頓拳腳下去,已經把他打得昏死在地。其他犯人冷冷地看著,沒有敢動也沒有人敢說話。

這個小鳳樓是誰?乃是一年前失蹤的著名京劇旦角,傳說他為情所困自殺了,沒想到他並沒有死,而是被關在這裏。

丁老七罵道:“真他媽的晦氣!”掃視了牢房一圈,嚷道,“你們聽好了!這是你們的新室友,叫做張賢!你們可能不認識他,他可是最近大名鼎鼎的人物,變戲法的!你們要好好地待他!聽到沒有!”

丁老七嚷嚷著,有一個縮在墻角昏睡的犯人眼中猛然發出光芒,仔細地端詳著張賢。他身子動了動,正想坐起來,可他目光向下一落,看到張賢的右手小指勾出一個圓圈,絕不正常。這個犯人立即會意,身子一軟,閉上了眼睛,恍若無事一般繼續昏睡過去。

這個犯人就是柳蔭的父親柳萬遙,他關在洪德館,已近十年的時間了。

丁老七說完,沒有犯人回應,丁老七也不奇怪,轉頭對張賢說道:“從今往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你可要乖乖地聽話,省得受皮肉之苦,嘿嘿!”說完轉身就走。

看守上前,將張賢又推進去一步,隨著丁老七出了牢房,鎖緊了牢門。

張賢站了片刻,聽到丁老七他們的腳步聲已經遠去,便向著柳萬遙走來,默默地坐在柳萬遙身邊。

柳萬遙微微睜開眼睛,眼神中喜悅、驚訝、憂傷無限,但柳萬遙只是看了張賢一眼,便又閉上了眼睛,就當張賢不存在一樣。

牢房裏除了被暴打一頓的小鳳樓沈重地喘息著,沒有任何聲音,好像其他人都死了一樣。

黑暗中,張賢靜靜地坐在柳萬遙身旁,他的手指間有一個瓶蓋大小的東西在飛快地翻滾著,張賢手一收,這個東西瞬間消失不見。張賢輕輕地長喘一口氣,眼中透出明亮的光芒。

一夜過去,天漸漸亮了起來。

洪德館內院的放風廣場上,戴著手銬腳鐐的犯人們排成兩排,正圍著放風廣場緩慢地繞圈行走,足足有一百多人,沒有人說話,只聽到鐵鏈晃動時叮叮咣咣的響聲。犯人中男女老少均有,有的看著孔武彪悍,像是軍人出身;有的纖細瘦弱,像是知識分子,也許他們在沒有進入洪德館之前,都是在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些犯人沒有一個有精神,都是垂著頭如行屍走肉一般的行走。犯人中多了一個張賢,都沒有幾個人願意多打量他幾眼。張賢與柳萬遙並排走著,兩人既不對視也不交談,如同陌路人一般。

荷槍實彈的警衛們端著槍,圍在放風廣場周圍,滿不在乎地嘻嘻哈哈,看著十分的輕松。內院的圍墻上的數個崗哨上,也都有警衛端著槍,看著下方的動靜,加上高大的圍墻,洪德館用插翅難飛形容都不為過。

犯人們走了幾圈,一個看守吹響了哨子,熟練地叫道:“自由活動時間!都給我老實點,不準大聲喧嘩!否則鞭子伺候!”

犯人們慢慢地分散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輕語,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閑。

柳萬遙是個五十歲開外的男人,常年在洪德館的生活,讓他臉色蒼白,十分的消瘦單薄,乍看上去,只是一個潦倒病弱的老人,唯有一雙眼睛中還閃爍著堅忍頑強的光芒。

像柳萬遙這種上了年紀的老頭,洪德館裏至少有十多個,使得柳萬遙一點都不顯眼。

柳萬遙與同牢房的幾個犯人圍坐在一起,就著陽光翻找著衣服裏的虱子,張賢默默地走了過去,坐在他們旁邊,也沒有人願意答理他。

柳萬遙瞟了一眼張賢,淡淡地說道:“小夥子,你叫張賢?”

張賢答道:“是的,我叫張賢,以後還請幾位多多關照。”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犯人罵道:“關照個屁關照!你他媽的也是招惹了段士章的柳太太才進來的吧?告訴你,我們這個牢房裏的所有人,都因為招惹了柳太太才關進來的!”

一個中年犯人一巴掌打過去,罵道:“很光彩是不是?”

年輕犯人嘀咕了聲,不再說話,只是惡狠狠地瞪著張賢。

中年犯人對張賢說道:“你剛來的不知道規矩,但我告訴你,在這裏你只要記住一條,不管你以前在外面有多大的名聲,幹多大的事情,既然來了洪德館,就老老實實的,別指望能出去,而且你是你,我是我,也別指望有人會替你出頭說話,自己的事自己擔待著。”

另一個精瘦的犯人說道:“不是我們不待見你,而是這個洪德館就不是說理的地方,等你在這裏待上一兩年,也和我們一樣,明哲保身,能多活一天就算一天吧!說不定哪天段士章垮臺了,我們還有活著出去的機會。”

柳萬遙說道:“張賢,我們這裏大多數人都得罪了段士章,一條命都在他的手中握著,無論發生了什麽事,你都不要出面,否則牽連進來,會有殺身之禍。我已經在這裏待了近十年,比誰都清楚這裏面的兇險。昨晚上你也見到了,那個小鳳樓自己惹事,被打了個半死,我們根本就不敢照顧他,因為一旦照顧了他,他死期一到,就會把照顧他的人連累上,陪他送命。”

中年犯人接著說道:“至於你有什麽冤屈,犯了什麽事,有什麽秘密,最好不要說給我們聽,我們第一不關心,第二不感興趣,第三你說給我們聽就是給我們找麻煩,你要是不想給自己討不痛快,就管好你的嘴巴。”

柳萬遙說道:“這裏所有的犯人,每一個都是告密者,你不要信任任何一個人,包括我在內。”

柳萬遙說完,他和幾個犯人都絕望而酸楚地苦笑了幾聲。

張賢說道:“謝謝各位的教誨,我記住了。請教各位怎麽稱呼?”

柳萬遙深深地看著張賢,悠悠地說道:“叫我柳叔。”

張賢看著柳萬遙,點頭道:“是,柳叔!”

柳萬遙眼中的淚光一閃而過,低下頭繼續尋找身上的虱子。

張賢一進牢房的時候,小指做出的手勢已經讓柳萬遙明白其間的含義,所以張賢和柳萬遙裝成誰也不認識誰的樣子,只為騙過洪德館的看守們。

其他犯人無精打采地報了自己的姓名,算是接納了張賢。

丁老七一直站在崗樓上看著下方,看到張賢、柳萬遙他們的樣子,哼了聲:“這個柳老鬼和張小鬼不認識嘛!劉管爺真是多心了!”

此時此刻,洪德館外的世界裏,又會發生什麽呢?

張賢、李易失蹤了!李奉仁、李嬌等所有悅客魔術館的人,甚至已經和李嬌好上了的曹前,全部失蹤!悅客魔術館空蕩蕩的,大門緊閉,只有一個不知從哪裏請來的半聾半啞的看門老頭守在裏面,無論是誰來問,都是一概不知。

已經預約了張賢演出的商人們急瘋了,天天派人打聽張賢的下落,悅客魔術館門前,更是擠滿了拿著票的人群,可無論他們怎麽焦急,張賢都沒有一點消息,好像突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還是有傳言傳出,說是某一天晚上,聽到悅客魔術館裏鬧成一片,砸門聲咚咚作響,許許多多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控制了天橋各個路口,然後張賢他們就不見了。是誰幹的?猜測有許多種,最後一直鬧到了北洋政府那裏去,矛頭開始聚焦在段士章身上。北平城裏,有讓張賢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本事的人,屈指可數,段士章就是其中一個!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北洋政府出面給段士章頂包,公開宣布張賢等人有重大的投敵賣國嫌疑,案情覆雜,責任重大,事關北洋政府的生死存亡,所以張賢等人已經被秘密拘押,在沒有查清張賢的罪行之前,不能釋放。如果涉及經濟賠償,一概要等到張賢的問題被調查清楚以後。

北洋政府嚴格規定新聞報紙不得報導渲染此事,違令者以叛國罪論處。各種鐵腕手段層出不窮,生生地把張賢失蹤一事給壓了下去。民主?自由?法律?公正?在當時的年代裏,全是廢話空話,有權勢者只手遮天,是非黑白都是他們手中的玩具!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背後有一只實力強大的黑手操縱著這一切,在政府衙門裏更是私下裏瘋傳,這都是段士章的授意,張賢一定得罪了段士章,才遭到這種慘禍。

還有一個人忍不住這口氣,他就是陪同張賢一起去英國參加萬國魔術大會的趙承旭。

段士章的大宅中,劉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帶著一個滿臉怨氣的男人向段士章的房間走去。這個人就是趙承旭。

趙承旭根本不相信張賢投敵叛國,覺得張賢冤枉得很,他的性格火爆直白,心中容不下怨氣,便鼓足了勇氣去段士章府上拜會,想替張賢說上幾句好話。哪怕會被段士章亂棍趕出,他至少覺得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無愧於心。

劉管家敲了敲段士章的房門,說道:“老爺!有客人!”

段士章煩躁的聲音傳出:“誰啊?”

劉管家說道:“是外交官趙承旭,帶著張賢一起去英國的那個!老爺你見過的!”

段士章罵道:“讓他滾蛋!老子現在沒心情!”

劉管家說道:“老爺,趙先生說他知道一些張賢的事情,一定想和你談一談!”

房間裏沈默片刻,段士章嚷道:“紫煙,去開門!”

踏踏的腳步聲傳來,房門打開,陳紫煙很不高興地看著門口的劉管家和趙承旭,頗為不屑地說道:“進來吧!”

劉管家帶著趙承旭進了內室,段士章正毫無忌諱地躺在床上抽大煙,冷冷地白了趙承旭一眼,哼道:“既然來了,請坐吧!”

趙承旭知道段士章是惹不起的人物,十分客氣地說道:“段爺,打擾了。”

劉管家安排趙承旭坐下,自己等候在一旁,暗笑不已。

段士章就當趙承旭不存在,繼續由陳紫煙伺候著,也不下榻,把趙承旭晾在一邊。

趙承旭坐立不安,又不敢貿然說話,只能強忍著心中的怒氣,等待著段士章抽完。

段士章吞雲吐霧,掃了一眼趙承旭,說道:“有屁快放,還要我開口問你,你才說。你知道張賢什麽事?要說快說,不說就快點滾蛋。”

趙承旭看著眼前哪有一點待客的道理,可敢怒不敢言,便硬下心腸,朗聲道:“段爺!張賢在英國的時候,除了有時候獨自逛一逛街,沒看到他和什麽人有過多的接觸。段爺,我盡管不是很了解張賢,可我以命相保,張賢是一個專心研究魔術的人,絕對不會投敵叛國,請段爺明察!”

段士章哼道:“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那個叫張賢的被抓了,關我什麽事?”

趙承旭知道段士章在胡扯,趕忙說道:“段爺,咱們可不能冤枉好人啊!張賢可是為國爭光的英雄,我們不能這樣對他啊!段爺,張賢可是你推薦他去英國的,請你出面為他說句公道話吧,要是不明不白地給張賢定罪,中華之大,誰還敢為國出力?這實在讓人寒心啊!”

段士章磕了磕大煙槍,將大煙槍丟在桌上,哼了一聲,從榻上下來,幹笑了幾聲,踱到趙承旭身旁坐下,咳嗽了兩聲,這才說道:“張賢是個人才,哼哼,他的本事大得很!我也納悶得很,他怎麽就有這麽大膽子,敢碰他不該碰的東西?”

趙承旭哪裏聽得出段士章暗地裏在說張賢和柳蔭的事情,還以為段士章有些心軟,連忙又說:“段爺!求您看在張賢為國立下大功的分上,給張賢一個公道吧!”

段士章呵呵笑了起來,居然和顏悅色地說道:“好啊!我正有這個意思,我的確想給張賢一個公道!你來得正好!”

趙承旭喜上心頭,說道:“段爺!趙承旭在這裏先謝謝您了!由您這樣的頭面人物出面,張賢一定就能洗清冤屈了。”

段士章說道:“不妨事不妨事,見到張賢有你這樣的仗義執言的朋友,使我更加佩服張賢啊!他可真受人喜歡,呵呵!”段士章話題一轉,突然說道,“那個趙先生,你抽煙嗎?”

趙承旭連連擺手,說道:“不抽煙不抽煙,段爺客氣了!”趙承旭死咬著段士章的話,堅持說道,“張賢的確受人歡迎,我相信不會只有我一個人欣賞他。”

段士章重重地“哦”了一聲,說道:“好啊,你說得很好啊!劉管家,拿我的卷煙過來!”

劉管家怪模怪樣地笑著,走上來問道:“老爺今天想抽哪個牌子的煙?”

段士章說道:“那個紅盒子的吧!快去快去!”

劉管家啊了一聲,點了點頭,斜眼看了趙承旭一眼,答段士章的話:“紅盒子的啊?那種煙的味道可是有點重啊,老爺確定在屋裏抽這個嗎?”

段士章罵道:“快去!廢什麽話!”

劉管家應了,飛快地退下。

段士章擡頭看了眼陳紫煙,嚷道:“紫煙,你回去吧,這裏沒你什麽事了!我還有幾句話要和趙先生單獨聊聊!你別在這裏礙眼!”

陳紫煙撒嬌地說道:“老爺,我又不是外人,這不都聽你們聊了半天了嗎?那個張賢不就是個變戲法的,怎麽就鬧得滿城風雨的,老爺你就讓我也聽聽嘛!我對張賢挺好奇的!”

段士章“啪”的一拍椅背,惡狠狠地罵道:“滾!”

陳紫煙嚇得一個哆嗦,趕忙從榻上下來,惶恐不安地低聲說道:“老爺,我走了,您早點休息。”說著一溜小跑,鉆出了房間。

趙承旭有些尷尬地說道:“段爺,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了你。”

段士章笑瞇瞇地看著趙承旭,說道:“不打擾不打擾,很快就不打擾了。”

趙承旭正想答謝,劉管家已經抱著一個二尺大小的紅木盒子趕了過來,遞到段士章面前,親手把盒蓋打開,亮出盒子裏的東西給段士章看。

段士章瞟了一眼盒子裏面,伸手進去,抓出了一件器物,在手中哢啦一聲拉響。

趙承旭正略顯輕松地看向段士章,不明所以。

“啪”一聲槍響!

趙承旭還沒有看清段士章手中拿的是什麽東西,胸口上已經挨了一顆子彈,整個人被打得向後一歪,“嘩啦”一下從椅子上跌倒在地。

原來段士章從劉管家拿來的紅盒子中掏出的,竟是一把銀光鋥亮的德國造手槍!

趙承旭捂著胸口,雙眼翻白,張大了嘴巴猛喘粗氣,話已說不出來,胸前有大股大股的鮮血湧出,頓時將他的上衣染得血紅。

趙承旭艱難地撐起身子,伸出手指著段士章,眼中又驚又怒,想罵卻罵不出來。

段士章沒事人一般走到趙承旭面前,一腳將趙承旭踹了一個翻滾,蹲下身子用槍頂著趙承旭的下巴,歪著嘴看著趙承旭,似笑似怒地說道:“命挺大的嘛!一槍都打不死你!”

趙承旭喉嚨咕咕作響,大口的鮮血從嘴裏湧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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