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松音回了蘇家，日子照舊的過，但心裏總想著離開鎮上看見曲衛北的那一眼。

那天跟著曲衛北前後腳走出供銷社，曲松音回頭看見曲衛北才二十幾歲的人，佝僂著身體牽著陳小軍，步伐沈重的往前走。

看著格外的蕭條，而又像是被現實徹底壓垮。

同樣都是二十多歲的人，她看見這一幕，心裏很難受，畢竟對曲衛北的印象很好，也真的把他當四叔。

站在她的角度，她是完全支持曲衛北自己選擇愛情，可站在這個年代裏，她更清楚，曲衛北將面對什麽。

陳小軍有些神經質的反應，穿的那麽單薄陳舊，曲衛北牽著他的手那麽緊，那麽在乎。

幾乎不需要思考什麽，曲松音都明白了。

就這麽一段時間，她很了解曲軍這個人了，那麽好面子，大男子主義，曲衛北如果是真的愛上了，他的將來一定很慘烈。

沒準比陳小軍已經去世的爸爸還慘烈，來自家人的拒絕和質疑，比陌生人的傷害更讓人無法接受。

可曲松音只有五歲，在曲家沒有發言權，還因為過去和現在造成了跟曲家人不熟悉。

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同情，和偶爾思考到底怎麽能幫他。

但直到快過年，曲衛北都沒有回過家，曲衛蓮回去倒是幫忙瞞住了家人，說曲衛北在鎮上幫人做零工，賺了點，還買了布料送給她這個妹妹。

這事還是張淑水來蘇家送粘豆包，一臉驕傲的跟秦雅楠聊起來，曲松音才知道的。

不過作為半個知情人的秦雅楠，能管住自己的表情，一臉自然的順著聊下去，也挺厲害了。

曲松音猜測秦雅楠和蘇白微這種過來人，應該看出來曲衛北和曲衛蓮之間的事恐怕很覆雜，從鎮上回家一句沒問。

不過蘇家人原本也只在乎曲松音，其他人怎樣，在他們看來，也就是一句禮貌客套詢問的事。

多的，深的，都不會去過問。

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潘眉姜的肚子大的走路都費勁，很少來蘇家看曲松音，送東西來的都是張淑水。

婉轉的問了幾句，曲松音什麽時候回家過年。

哪怕曲軍覺得曲松音是個沒用的女孩子，過年一家團聚的時候，也必須整整齊齊。

——

曲松音最近實在不喜歡在冰上走路，接送曲川烏都是曲衛蓮。

她也有點想回家看看潘眉姜和曲衛西，估計潘眉姜也特別想她了，只是這冬天不敢出門。

“你就是我們蘇家人。在蘇家過年不應該嗎？”秦雅楠晚上替她看著卷子時，一聽她又提起回曲家，萬般不舍，溫聲細語的勸。

“我大年初一就回來。”

曲松音這話讓秦雅楠笑了一聲，有些拿她沒轍的盯著她，這話說的那麽明顯，她還能說什麽。

她用的回來兩個字，一聽就仿佛在說把這裏當家，那裏不過是讚住，瞬間就能讓秦雅楠心裏舒坦。

“好吧。明晚我送你回去？”

“不了，明早我就去吧。”曲松音知道她恨不得一天推一天，還不如早點回去。

“今晚都該睡了。我還得給你準備點東西帶去呢。”秦雅楠就喜歡曲松音在蘇家，恨不得她一輩子想不起曲家，明知道這樣不對，可她真的喜歡這個貼心可愛的女孩。

餘光掃過看過來的蘇空青，又有點嫌棄自己兒子不爭氣，把這小丫頭粘的不想回家多好。

蘇空青被秦雅楠看的莫名其妙，聽到曲松音說要回家，正覺得有點開心，又有點低落。

開心在曲松音一走，再也沒有一個名為神童壓在頭上，可她走了，他就沒小跟班了。

“我哥不是前幾天才抓了幾只野兔嗎？”

蘇空青這話讓秦雅楠悶笑一聲，見兩個孩子被笑的莫名其妙，擺擺手，示意沒事。

她知道蘇空青這話的意思是讓曲松音拿幾只回曲家，可讓她想到了有了媳婦兒忘了娘這詞，又覺得養兒子果然不如養女兒。

看看養女兒都是從外面往家裏拿，不過她也不是個小氣的人，就是突然這麽一想，覺得特別有意思。

“行，我知道了。分兩只給松音帶回去。我那果醬還剩下兩瓶，也帶一瓶回去。衣服這些就別拿了。反正你就回去住到過年，也沒幾天了。”秦雅楠原本還開著玩笑，說著說著擔憂起來，“手套帽子這些都得拿著。新衣服得拿著。說起來，你真得明晚回去。你的新衣服我得先去黃姨那裏拿呢。”

秦雅楠到底不是農村婦女，做衣服手藝肯定不如其他人精湛，把布料放在村頭那戶特別好說話，黃大興家裏。

他家三個女兒，一個兒子，黃大興的老婆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今年六十多歲，誰都不記得她的姓氏，都是跟著她老公的姓叫她黃姨。

她做衣服那叫一絕，要不是怕被人發覺，刺繡都不是問題。

可惜現在不敢刺繡，否則曲松音得蹦起來，那都是國粹，是藝術品。

知道那位黃奶奶會刺繡之後，曲松音一直暗地裏盤算，等這個混亂的年代過去，她一定要找她做幾件刺繡品。

“不用那麽麻煩了。”曲松音遺憾著刺繡的事，不走心的回了一句，被秦雅楠輕輕敲了敲腦袋，縮了縮脖子。

“你從咱們家回去過年什麽都不拿？你這孩子。”秦雅楠見她縮脖子，又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再想想。明早給你收拾好。晚上再回去吧？”

“真的不用啊。我連學費都沒交過，我不想……”曲松音在她的眼神下漸漸消了音，她來蘇家吃住，真的是什麽都沒給。但她還是固執的說了一句，“我明早就回去吧。”

雖說最近曲衛蓮總帶些東西過來，可都是粗糧，也不值什麽，家家戶戶大把大把。

她是真的覺得不好意思，並不是要跟秦雅楠客氣。

“好好好，明早回去！到時候我給你收拾東西吧。過年就不給你帶課本了。過年好好休息，跟你的姐姐弟弟們好好玩。”秦雅楠一錘定音，手托腮的思考都要收拾什麽。

曲松音一聽她提到姐姐，想起了曲小靜，覺得腦袋疼。

潘眉姜現在肚子這麽大，她肯定是不會跟她一起住了，到時候肯定要去曲家小輩們住的那間集體宿舍。

一個炕擠這麽多人，得多惱火啊，頭大。

每次提醒自己要把曲家當家，什麽都得克服，可到底是受不了這種集體生活。

曲松音唾棄自己幾秒，也就放下了，既然秦雅楠說定了，她也不反駁了，老實的點了點小腦袋。

“這幾味藥，你怎麽還是分不清。”蘇白微和蘇京墨推開房門走進來，一看曲松音正在點腦袋，笑著問：“這是答應什麽啦？”

“這孩子，明天要回曲家，我說多拿點東西回去，還不肯。”秦雅楠起身替蘇京墨拍了拍肩膀和頭發上的雪花，“今晚你就別溫習了，回屋睡吧。明早我還要早點起來替松音收拾東西。”

“是該回家看看了。免得曲叔說咱們把他最可愛的孫女給拐跑了。”蘇白微開了個玩笑，見蘇空青和曲松音開始收拾桌子，上前幫忙一起，“放這兒吧。一會兒我們來收拾，去洗洗早點睡。”

蘇京墨正準備看看桌上他們寫的東西，一聽曲松音要回家，吭了一聲，“什麽時候回來？”

這話叫蘇白微和秦雅楠都有些詫異的轉頭看了他一眼，他們都知道蘇京墨最開始還有些排斥曲松音，沒想到他居然還會關心這事。

“初一就回來。”曲松音估計也沒什麽親戚需要走，還不如吃過團年飯就回來。

比起蘇家就四個人過年，曲家那麽多人熱熱鬧鬧的，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哦。”蘇京墨應了一聲，看了眼蘇白微和秦雅楠，總覺得他們眼神怪怪的，不自在的摸了摸冰冷的鼻尖，“那今晚早點睡吧。我回房了。”

“這孩子……”秦雅楠等他離開，笑著斜睨蘇白微一眼，“跟你一模一樣。”

“打住，跟我過去一模一樣。我現在可不是這樣。”蘇白微兩手都擺動起來，有心想說點什麽，一看蘇空青和曲松音一臉看熱鬧的表情盯著他們，頓時朝他們一揮手，“趕緊回屋睡吧。”

“行了，我送松音回屋，這孩子現在不適應冰面上走路呢，可別摔了。”秦雅楠說到這裏，又轉身把蘇空青拽起來，“明早你送松音回家，幫她拿著東西，看著她點。”

蘇空青一想到曲松音走在路上，但凡有點薄冰，沒人看著，十之八九會摔一跤。

有些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被曲松音拽了拽衣角，另一只手威脅的放在他手臂處，一副你繼續笑，我擰死你的架勢，頓時止住了笑，老實回答，“我知道了。我送她回去。”

蘇白微和秦雅楠橫當沒看見兩個孩子的小動作，一個幫忙收拾桌上的東西，一個摟著曲松音朝屋外走，嘴裏還在叮囑：“回家要是想吃什麽了，過來吃。別呆在家裏，把我們就給忘了。知道了嗎？”

“嗯哪。”

“你啊就是應的幹脆。記得跟著去冰面玩，你身體要緊，別四處瘋跑。”

“知道啦。”

蘇空青垂著腦袋走在她們身後，怎麽看怎麽覺得自己才是這個家的外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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