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後的這個淩晨，註定不太平。

楊樹市胡楊區。

昏沈沈的小屋裏，床頭櫃上的臺燈一直亮著的慘白燈光是唯一的光源。慘白的燈光，讓床尾汙跡斑斑的窗戶上那同樣臟兮兮的窗簾，無地自容。床尾拼命搖頭晃腦比起屋子的年齡尚算嶄新的風扇，對沈默的黎明和沈默黎明裏的慘白燈光無所畏懼，嗡嗡地叫囂著，激烈地發表著自己對這破屋子的不滿情緒。

這是一間狹窄的單人間，沒有廚房和獨立廁所，陳設也極其簡陋。除了上面提到的，還有一套一米來長的桌椅、一張單人床，再沒有其他的家具了。

被紅色的塑料外殼包裹的臺燈那長長的脖頸下面，攜帶著一個鬧鐘。就像是脖子上膨脹出的腫瘤，好整以暇地計算著脖子主人的生命還剩下多少時間夠它折騰。

“滴答——滴答——”在鬧鐘上面三個指針的共同配合下，顯示出目前的時間大概是四點四十四分左右。

“嗚——”

這時床上暗紅色單子下面裹得嚴嚴實實的那一團，突然不安份地扭動掙紮了起來。大概是單子下面的空氣太悶，不停抽搐的單子終於被猛地掀開，露出個被一頭烏黑卻淩亂的及肩發半掩映著的蘋果臉——原來被單下的是個年輕女人，樣貌稱不上漂亮，但很清秀，看著挺舒服。不過白裏泛黃的膚色減分不少，估計是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的。女人不住地大口喘息著，一撮頭發竄進了她那幹裂的嘴巴裏。她緊皺著的眉頭下的眼眸同時也不停轉動著，似乎想要醒過來——她儼然是做了什麽噩夢。可是幾分鐘過去了，她急促的呼吸聲覆又漸漸趨於緩和……又十幾分鐘過去了，她還是沒醒……已經五點多了，屋子除了正搖頭擺首的風扇再無雜音，顯然她已沈沈睡過去了，仿佛她方才那般劇烈地掙紮是幻覺。而陳舊的屋子顯然對此不甚在意，它對自己低劣的配置也早已熟視無睹，此時正屏息等待著曙光穿透附著厚厚汙垢的窗簾，與屋裏的燈光融為一體。這對它來說，顯然是茍延殘喘生命裏新的一日，即使一成不變。這證明它又多活了一天，僅此而已。

楊樹市黑楊區。

同樣的夜晚，不同的地方。三室一廳的樓房，和朱萸曾經住了七年的那個家的格局有些相似。熹微的晨光透過素凈的窗簾，灑在窗臺一片。

幹凈整潔的臥室，床尾書桌上冷白色的臺燈燈光，並沒有給這黏熱的夏季淩晨增添幾分熱騰騰的麻煩。因為書桌斜上方的掛式空調機正徐徐吐出絲絲縷縷清涼的風，滌蕩著整個臥室，撩撥著人的神經，使人漸漸卸下防備，安然入夢。往常是這樣的，可是今夜例外。

身前一書桌考研的資料和書籍加起來的重量，也無法讓床頭軟椅上那個有著及耳短發、穿著淺灰色棉質睡衣的寬肩姑娘集中註意力。她皺眉打開書桌裏側靠墻的抽屜，拿出一個鐵盒子，將手裏摩挲了半晌的紅瑪瑙手繩裝進去。隨後，她又拿起書旁的手機看了眼時間，2010年8月24日，還差五分左右即將淩晨五點三十分，她一夜未眠——只因睡不著。睡不著有兩個原因，其一是昨夜是中元節，其二便是今天白天九點半的約會，一個故人要來見她。對方問她地點定在那兒，她說還是以前的老地方——黑楊區Y路紅粉家人點心店。那人喜歡吃甜的，她年幼時就知道，所以後來不管真情假意，她常請那人來這家店，以致那人一直以為她也喜歡點心。其實她喜歡吃辣的，一直是都是——後來那人失憶了，連自己喜歡吃甜的這事都忘記了。那人失憶後，她們已經有好長時間都只是默契地通過手機聯系彼此，也許皆是礙於見面。上次她們見面，是在一個多星期之前，當時那個故人給她帶來了壞消息，重聚後的古怪氣氛變得更加尷尬……那這次呢……她拿著手機心事重重地站起身來，高挑的個子讓平淡的睡衣也感受到了強大的壓迫感。

即使心緒紊亂，她也是不緊不慢地靠近床鋪，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極其自然、有條不紊地在床上躺下。

躺在床上的這個短發女生，小麥色的瓜子臉上有個極其明顯的特點——深邃的左眼窩下方那顆紅痣，如一粒小而飽滿的朱砂痣，雖然對比之下令下方的薄唇更顯單薄，卻柔和了這立體中性的五官，讓顯得有些冷淡的臉上平添了幾分媚色。

還能睡三個小時，不到九點起來收拾好就去，那人應該來不了太早……這番想著，她已閉上了眼睛。也許是困極了，不多時，她已呼吸均勻，沈沈睡去。

中元節後的這個淩晨，註定不太平。

十一試探了對面臥室裏的小No多次，終於不再疑心，走進了自己的臥室。他小心翼翼地鉆進床底，挪開運動鞋後卷起地毯的一邊，隨即輕輕地掀開密道入口的木板，利索地鉆了進去，最後順手將木板掩住洞口——木板的反面也有兩塊兒凸起的木疙瘩。這一番動作一氣呵成。

熟門熟路地踩著木梯摸黑下到一樓與之相對應的臥室裏，十一打開了臥室的燈。這間臥室的家具只有墻邊一個衣櫃——與樓上衣櫃的位置相差無幾。木梯下面是木桶、木箱、麻袋、大型魚竿、漁網等雜物。

十一下樓後，照舊打開衣櫃，衣櫃裏面只有一套黑毛衣和牛仔褲。他利落地脫下身上的衣服，將之放到木梯的末層，然後換上那身沾有血腥氣味兒的黑毛衣和牛仔褲。換好後，他走出了臥室，轉進客廳打開了燈。

沼澤地的一樓，布局與陳設和二樓幾乎一模一樣，除了兩間臥室的布置。整個木屋的外墻本來就挺厚，而一樓的裏裏外外、上上下下又皆被皮革密封了幾層——墻壁與屋頂的皮質呈暗淡的棕灰色，地板上鋪就的皮質地毯則左一塊兒、右一塊兒地泛著參差斑駁的暗紅色。同樣被皮革包裹的厚重木門還牢牢鎖住，這下隨意在裏面折騰，外面也無從知曉。同樣的，樓下的也聽不見樓上的聲音。

十一打開客廳的燈後，轉身往回走去，同時從牛仔褲裏掏出一大串鑰匙，他快速地篩捏住其中一把，準備打開朱萸和小No臥室下面相對應的屋子木門——但是，這關鍵時刻，他猶豫了。萬一朱萸沒有被淹死，他可要親自動手了呀，他雖然做過不少壞事，可真沒親自動手殺過人。緊張的他，猶豫不決地又踱回客廳，在裏面轉來轉去。在嘩啦啦的鑰匙噪聲中，他焦躁地想象著人血和魚血的差異……可不久，他又亢奮地磨著牙齒，咧嘴笑起來。這副模樣，著實有些滲人。

這個破夢終歸要結束在他手裏，他終於要解脫了。他一再說服自己相信老頭說的話，不然還有什麽法子離開這裏嗎？他在夢裏殺人，希望不礙事……既然一味地逃避根本解決不了什麽問題，那就不逃避了。如果這次能成功出去，他決心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對於彤花，他始終不甘心。如果可以，他想重新追求她。

什麽破夢？十一要幹什麽？時間回到朱萸和小No來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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