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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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接二連三從泥沼裏冒出的各種動物頭顱,他們像是死不瞑目地還想要再次感受下沼澤上面那真實的世界。

小No早晨醒來,沒有發現躺在身側的朱萸,從開著的窗戶向外望去,也無法看清昏暗沼澤地裏有沒有一身黑衣的朱萸。他以為朱萸起得早,已經出去找出口去了。他心裏對她的行為有些生氣,更多的則是擔憂。朱萸要是不見了,他不敢想象後果,他們說好一起回家的。他想起了烏鴉山林,他們剛僥幸逃脫那裏,就莫名其妙地掉進了這片沼澤地,這裏是不是另一個危機四伏的虎口,還未可知。他們初來乍到,就遇到了朱萸的熟人,他還好巧不巧地失了憶,著實有些古怪。一句話,他不信任十一。其實說起古怪,小No他本身不也渾身是謎嗎?

十一早就做好了早餐,正堅如磐石地坐在陽臺上的老位置,眺望遠方。他的視力應該比朱萸和小No的要好得多了。

心裏一直在緊張朱萸,小No根本沒註意到自己已經長高變壯,撐破了那身病號服。反正他體質冰寒,察覺不到溫度。昨天的那頓飯,他也是勉強吃完的,他即使不吃也不會餓。

小No大步走出了臥室,一眼看見門外陽臺上的十一,忙拿出紙筆寫了幾個字,匆匆趨步過去。

“朱萸?我沒看見,她竟然起這麽早……你的衣服……你先洗個澡換身衣服再說吧。”

小No這才註意到自己邋遢的形象,他咧了下嘴,但是哪有心思洗澡。他隨意拿起床頭那身酒紅毛衣和牛仔褲,另一只手提著黑膠鞋,走進了廁所。迅速地沖洗掉身上的幹泥漬,小No利落地換上新裝束。

將筆和紙裝進了牛仔褲的口袋裏,又把破衣服和骯臟的鞋子扔到垃圾簍裏,小No急著走了出來,也不打算吃飯,直接奔向陽臺上的十一。

“不會有事的。”十一讓小No稍安勿躁,同意兩人分頭去找朱萸。

趁著十一出去,小No偷偷去了他的臥室檢查。他始終不相信十一,莫名地對他的臥室也沒有好感——誰讓他趕他們睡覺,從而破壞了睡覺的好氣氛。木門被小No輕輕掩著,卻露了一條縫隙透氣,但看不見裏面的情形。

這間臥室和右邊的臥室布局相對稱,不過陳設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屋子裏緊貼廁所的那堵墻中央擺放著有些高的木床,臺燈下的床頭櫃在靠近門口的那側,木床外側的角落與冰箱一墻之隔的是木衣櫃,臥室簡潔而有序,連閉合著的厚重窗簾和床單顏色與另一間臥室的也都是相同的黃色。能藏身的衣櫃和床下他都檢查了一遍:衣櫃裏的衣服不少,上衣按顏色和類別區分開來掛著,俱是紅色、黑色的毛衣與黑白格子襯衣,褲子都是相同的牛仔褲。床邊垂至木地板的床單下掩蓋著一層地毯,小No掀開床單後仔細打量起床底來。床邊的地毯延伸至床底,那上面整齊的擺放著一雙嚴重破壞了臥室形象的臟運動鞋——鞋子還一股酸臭味,小No忙退出至床底外面。這些是他和朱萸睡的那間臥室所沒有的,但也沒發現什麽怪異之處。出來前,小No仔細將剛才弄亂的床單鋪平,又大致掃了一眼屋子,沒發現自己弄亂什麽。

小No走下樓來,這下連十一的身影也消失不見。不知怎的,對於十一,這時他突然生出一種同病相憐之感來。昨天他還在內心笑十一的純情,今天自己便也遭遇了這種等待的滋味。精神病院裏的無數個日夜,他始終被隔離著,好像他是特殊的存在——現在他承認,自己的記憶確實出現了混亂,卻不至於因此而傷人呀。從恐懼到麻木,他假裝適應了那裏,心懷希望地一次次計劃逃脫,期待著與家人團聚。現在,他有了暫時可以依靠的人,這種踏實的感覺他不想再次失去。若失去,他需要多久才會再次適應。

也許是朱萸在和他開玩笑,氣他昨夜的不坦白,說不定朱萸藏在了樹後。這番安慰自己,小No他繞至樹後,看見了那個大草垛雜物室——昨天他見到十一將木筏放進去。雜物室沒有木門,站在外面的他一眼便望到了底,裏面整齊地陳列著一些救過他和朱萸的諸如繩索、木棍、木筏等工具。

沒發現人影,小No準備回到梧桐樹前面的沼澤地去尋找朱萸,那條路是他們來時的路,出口也應該在附近吧。

將要轉身回去時,他眼角的餘光撇到樹後不遠處的泥沼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想要翻出水面。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泥沼裏並沒有什麽東西突然冒出來,但是接下來泥沼裏卻掀起了一圈小漩渦,不停翻攪著,也膠住了小No的好奇心。他決定欺身向前,冒險查看一二。

小No快要走近時,漩渦竟奇跡般地緩緩消失了,他只匆匆瞅到一個擺動著不小的魚尾的黑影迅速沈入水底,眨眼間已不知游向何處。

他吃了一驚,這裏竟然有怪物,那獨自外出的朱萸……小No陷入沈思,但是泥沼沒給他繼續往深處猜測的機會,從下面徐徐浮出一個沒了腦殼的黑色狗頭,面部上那瞪大的猶流淌著鮮血的空洞洞的眼窩——因為雙眼被挖去了,僵硬舌頭半掩下黝黑的嘴巴與上部褪了色的鼻子,以及棕黑色相間、完好無損的皮毛,說明他是剛死不久,從這殘缺了雙眼的狗頭依舊能明顯判斷出他是一只成年的德牧犬……真是個會耍人的沼澤地。這一發現,讓正無心理準備的小No打了個寒顫,不自禁後退了一小步。退一步,海闊天空,他又發現了身側的泥沼裏也有東西正在冒出來,是一個腐爛的也被挖了眼睛的白色馬頭,馬頭雖然完整,卻少了舌頭……看著眼前接二連三從泥沼裏冒出的各種殘缺不全的動物頭顱,他們像是死不瞑目地還想要再次感受下沼澤上面那真實的世界。小No汗毛直立,這個沼澤地究竟埋葬了多少動物,太殘忍了。

不,這些不是簡單的動物,因為——水裏又起了漩渦,一個擺著魚尾巴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又消失,像剛才一樣。之後這些動物的全身若隱若現地暴露在了小No的眼底——所有的頭顱下面,皆是長長的一串粗大的魚骨!也有些屍骨能模糊辨出是迷你版的海豚、鯨等海底動物模樣,頭骨都是殘缺的,長度大概都不大於大型犬。這是誰的惡作劇標本?還是這些諸如什麽狗頭魚、馬頭魚等等的變異怪頭魚和侏儒迷你鯨等本就是真實存在的物種?小No雖然心驚肉跳,仍是沒有猶豫地走上前去摸索查看了番,最後發現並沒有人為的接口。說明這些確實不是普通正常的動物,也不是簡單的魚了。那剛才所看見的黑影怪物就這這種生物吧?心裏略微有了底,雖然他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沒那麽恐慌了。

動物頭顱下面那被剔除地幹凈、整齊的魚骨,不知是野獸蠶食的,還是人為屠宰的。等等,魚肉?小No突然想起來他們每頓飯都是魚肉魚湯……難道這些是十一屠宰的?可沒見他宰殺過什麽呀,難道他是趁著他們睡覺時幹的?朱萸會不會也……沒來由地,小No心裏一陣惡心反胃。

疑竇種下,小No幾步奔上了樓,十一還沒回來。他趁機馬上打開冰箱查看,冰箱裏果真有滿滿一大袋子生肉,全是魚肉的腥氣。小No憋住氣拍上了冰箱的門,心想,十一看著不像是大奸大惡之人,怎麽會傷害像朱萸那麽笨的舊識呢。

雖然這樣認為,他還是再次進入了十一的臥室,又仔細查看了兩遍,仍舊沒發現什麽。但是他總覺得這個屋子哪裏有些地方被他忽視了。到底是那裏呢?

他閉上了眼睛思索著,空氣的流動也變得緩慢,似乎時間凝滯下來。二樓很安靜,二樓?對,就是這裏了——他們從來沒有進去過一樓,第一天他和朱萸剛被十一救上來時,他想當然地以為這裏是屋子的入口,曾試圖進去,卻發現那扇木門上了鎖,打不開。木質的墻並不隔音,若一樓有什麽動靜,比如說半夜十一下樓去,在一樓裏面宰那些巨大的怪魚,他昨夜竟沒有聽見什麽嗎?四下如剛才般安靜,也只是安靜了片刻,沈穩的步伐聲漸漸從遠處傳來,沒有聽見朱萸的小碎步,看來回來的十一並無所獲。又到了午時左右,十一真是個活鬧鐘呀。剛剛浮現在腦裏的疑惑沒來得及成形,小No也顧不上深究了。他轉身欲走,眼睛被厚重窗簾縫隙下的玻璃反光閃了一下,他突然心血來潮,走到床邊,把窗戶的鎖扣拉開,將窗戶拉開一條縫隙——窗戶鎖這麽嚴實真不舒服。有窗簾掩護,十一一般情況下是發現不了這個小細節。方才的困惑讓小No摸不著頭緒,這只是他身體下意識的動作,就像昨夜他和朱萸走進隔壁那間臥室時,他打開那裏的窗戶一樣自然,他不喜歡閉塞的空間。當時因為有朱萸陪伴在身邊,聽著她一如往常溫暖的呼吸聲,他才沒有那麽害怕陌生封閉的臥室,從而快速地止住了暈眩,在馬虎的朱萸反應過來前已經打開了窗戶。

十一回來做午飯時,發覺小No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兒,弄得好像第一次見到他似的。他無所謂地從廚房拿了木盆,隨後走到角落的冰箱,像往日那樣取出適量的食材。

“這是什麽魚肉,怎麽沒見你宰過魚呢?”看著十一將取出的魚肉放到水槽裏去沖洗上面的血漬,小No將自己的疑惑寫下,走到正忙著的十一跟前,展示了筆記本上面的字。

“我不知道,你不是第一個關心魚肉的人,”他沒有看向小No,繼續著手裏的活計,坦蕩地淡淡說道,“從我在這兒的第一天,也就是我失憶的那天,這裏就有取之不盡的魚肉。”

“你就沒有懷疑過這些食材?懷疑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懷疑你自己為何會失憶?懷疑過那個所謂的救你的梧桐姑娘?”聽了十一的回答,小No寫下了這些質問。不知是不是小No一夜變大變壯許多的緣故,字跡較之於過去的規矩,多了些新的特性:顯露了鋒芒也剛勁了許多。對於十一的冷靜,小No有些氣憤自己再次被他迷惑,這是他冷漠的偽裝,還是無辜者的坦白?

將佐料相繼倒入木盆裏,開始腌制魚肉時,十一才微微擡頭,看了幾遍小No手裏的筆記本上的內容,卻沒有回答什麽,這兩天他已經說的太多了。他認為話語起到的作用,並不及行動來得真實利落而震撼,有時候還會起反作用。他瞟了小No一眼,算是回應,轉身便走出門外,像以往那樣坐在老位置上。

沒得到十一的答案,小No盯著陽臺上十一的後腦勺,沈默地站了會兒。

“你昨天晚上為什麽那麽粗魯地催我們去睡覺?”這話小No沒有寫出來,既然問不出什麽,還不如先不打草驚蛇了。小No一直很節省紙張,每頁的反面也寫得密密麻麻的,但是筆記本和鉛筆上面自帶的橡皮幾乎殆盡的事實卻毋庸置疑,他在攤開的那頁又寫了簡短地一行小字,走出來遞給十一看。

“午飯和晚飯就不要叫我了,我要休息會兒,說不定一醒來朱萸就回來了。”

關於小No拒絕吃飯,十一也沒有回應什麽,繼續專註地眺望遠方。反正過路的旅客遲早要走,他也一直沒當回事,這次只是遇見了自稱是自己舊識的婦女和她的也不知道是兒子還是情人的同伴,幹嘛那麽較真呢。

小No本也不用吃飯,接過十一遞還給他的筆記本,轉身便走進了臥室。憑他自己單薄的力量在這沼澤地裏尋找朱萸,無疑是大海撈針,還不如在暗處偷偷觀察十一,看看能否有什麽發現。

窗戶一直開著,朱萸不在,小No渾身不舒服。關了臥室的燈後,小No靜靜地坐在門後,心裏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朱萸枯敗的面貌,小No感覺自己多年不見的母親,也許和變老的朱萸差不多,即使老了,也不難看。而他腦海裏,關於父親和姐姐的模樣,卻已經漸漸的模糊了。是的,他模糊的印象裏還有個姐姐,一個很疼他,很喜歡穿媽媽做的紅色裙子的姐姐——他的媽媽特別喜歡紅色。即使他精神錯亂,他仍記得,自己很愛他們。

不慌不張的夜晚終於降臨,好似早已看透了那些黑暗裏的小動作,對此毫不關心。

隔著木門,小No聽見了外頭上鎖和熄燈的聲音,正自納悶十一為何反鎖木門,熟悉的步伐有些放慢速度地走了過來。如果小No這時正在睡覺,可能根本毫無知覺。小No有些緊張地屏住了呼吸,他而今是更加肯定這個十一有問題了。

外面的人站了有一會兒,沒發出任何動靜。貼著木門坐在地上的小No,心裏有些奇怪。幸虧小No沒有打開門來偷窺,因為高大的十一此刻正站在門外,只見他微微俯下身子,將耳朵靠近了木門。

小No一動也不敢動,他不知道外面的人在做什麽,但是機會只有一次,他得把握住。

他終於再次聽見了腳步移動的聲音和開門關門的聲音。十一怎麽走進了臥室?就在他準備出去一探究竟的時候,發現了門後角落的紅瑪瑙手繩。斂聲屏氣的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將之撿了起來,戴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朱萸一直戴在左手腕上。他白天竟然沒有查看這個臥室。這一番延遲,讓他沒有能及時出去,算是幫了他。因為十一,此刻仍沒有動靜地站在兩個臥室之間。

腳步輕響——木門再次開合的聲音——腳步漸弱——兩聲輕微的木板咯吱聲後,一切動靜又消失了。

小No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出去,十一這次才真的走了吧,可是這聲音的順序聽著有些不對勁兒呀。他又等了片刻,才徐徐打開屋門,遙遙看了眼大門口,沒有人,十一已經下去了。走近後,他輕轉動門把手——木門竟然反鎖著,還是從裏面反鎖的——十一不是從這裏出去的?!他輕聲慢步地再次靠近十一的臥室,聽了幾秒,連呼吸的動靜都沒有,只能豁出去了——下定決心來個破釜沈舟的他,緩緩擰動了木門的把手——門被十一從裏面反鎖著!

他重重朝腦門上拍了一巴掌,靈光一閃——白天自己的無心之舉,竟然幫了大忙。小No躡手躡腳地打開二樓反鎖的屋門,著急地奔赴至樹後面的雜物室,搬出木梯,將之悄悄靠近十一臥室的窗戶……小No上來後,從窗戶的縫隙裏向裏面窺視——幸好他身上的白光可以照明——謹慎地掃了一圈,他發現室內竟不見了十一的人影。難道十一藏在了櫃子裏,床底下?他藏在那裏面做什麽?或者是——有密道?這個念頭只是稍縱即逝。小No先是試著擊打了一下窗戶,十一並沒有現身。

如今敵在暗處,他得小心些。如是想著,小No推開了窗戶,跳入室內……不對勁兒!櫃子裏、床下都沒有十一的人影,怎麽回事兒?十一壯膽將臥室裏面查了一遍後,一無收獲。排除了一切可能,就剩下他最不敢相信的那個——密道。一個激靈,他猛然醒悟,這裏肯定有密道通往一樓,不然昨夜十一若是從兩道門下樓,這麽大的動靜,他一點兒都無知覺?況且二樓的大門和十一的臥室還是從裏面反鎖的。這個想法讓小No心驚肉跳,密道大多都塵封著黑暗的秘密。

時間不等人!快想辦法!到底密道在哪裏?小No將佩戴著紅瑪瑙的左手腕抵在胸前,緊緊握住,想讓朱萸給自己力量。

這裏和他們臥室的陳設幾乎一模一樣,除了衣物鞋子等,只是多了地毯——是了,這個地毯太奇怪了,竟然延伸至床底,而且那個骯臟的鞋子也……就是那裏了!

想明白後,小No掀開床單,鉆入床底。果然——床底的地毯半卷著,那雙運動鞋已經移動了位置,地毯下面的秘密直剌剌地顯露著——木質地板上面有個方形的裂縫,這方形的木板就是密道入口了。方形木板的外側凸起兩塊兒木疙瘩,方便於用手掀開。終於找到了,小No激動地吻了吻左手上的紅瑪瑙,不過也更加緊張了。

時間緊迫,俯臥在地上小No不再猶豫,果斷地挪開了方形厚木板。木板下面是一截兒木梯,小No沒發現下面有什麽異常,先將蜷縮著的腿伸了進去,往下走了幾步才站直身體。為使空氣流通或者方便逃脫,密道口的木板並沒有被小No拉過來闔上,他便走了下去,幾步就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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