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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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走了,她說等到梧桐花開,自會回來。可是這裏只有秋天。

霧氣彌漫,飄渺似幻境。這個地方有種遺世獨立的淒清蕭索之美,宛如夢裏的晚秋,那薄霧籠罩之下的神秘花園裏的池塘。然而除卻朦朧的美好想象之外,這裏一片死寂,使人在時間裏輕易便迷失了方向。

須臾,晨曦透過灰白色的重重障礙,經過濃霧一番頗為挑剔地篩選過濾,才氣若游絲地如願以償灑向地面。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強勁的陽光其穿透力卻依舊不盡如意,只是能模糊察覺出這是一片沈澱了數不清的秘密的沼澤地。

從漸漸稀釋的霧裏張望四周,雖然光線不佳,但是能看出枯黃濃密的水草和蘆葦叢覆蓋下那坑坑窪窪的泥濘地面,一望無垠並且無遮無攔——根本沒有類似如令人不寒而栗的烏鴉山林阻礙視線,空空蕩蕩、視野開闊的沼澤地如生長在恰似明鏡般天空的背面——朦朧、暧昧、莫測……正好和這裏一成不變的濃郁秋色相輔相成:與枯黃水草、蘆葦叢為伴的是被同樣幹枯的荷葉擁簇著的一潭潭敗荷,若是花開的季節這裏肯定是一番賞心悅目的盛景,可秋季裏便會滋生出一種惆悵的頹靡之氣來;沼澤裏最大的一片硬地上,還矗立著唯一一株魁梧可比山高的參天入雲的梧桐樹——黃綠相間的梧桐葉下那幾乎蔓延到天際的結滿瓣狀果實的遒勁枝幹,橫枝錯節地向四周伸展開來,如一條條蜷曲的伺機而動的蛇。整個樹冠龐大如山體,蓬亂似迷宮花園,曲折波瀾若人生軌跡,它好整以暇地遮天蔽日,有著天大一寸我長一尺的氣魄,所以即使霧散了,地面的陽光也不會濃烈——這層梧桐樹冠就像是天空與沼澤地、光與暗的分界線。如雲的樹冠下那粗壯的樹幹結實地紮入地裏,樹幹內部鑿出了兩層木屋。

上面那層木屋大概有八十平米左右,三米左右高。挨著地面的那層從外面看來,估計要比二樓寬敞些,高度都差不多。那裏面呢?因為一樓沒有窗戶,被皮革包裹著的厚重屋門又從裏面反鎖著,從上面的鎖眼可根本看不見室內的情形。一樓與二樓的連接處朝外凸出一塊兒兩米多寬的長平臺,像是個無遮無攔的陽臺,將兩層的界限標註得分分明明。與一樓的密不透風相比,二樓算是個半開放的屋子——二樓前後兩面共有五扇大窗戶,估計是這裏始終光線昏暗,即便在白天,屋前的兩扇窗戶和大開的門戶皆敞開心扉地令室內暖黃的燈光任性地灑向屋外,乍一看,還以為是夏季嫩黃的梧桐花開了一樹呢。而屋後的三扇窗戶與裏面成套的窗簾卻總是緊緊閉合著,和明亮的前屋對比,就像是光的影子。二樓的陽臺中央到梧桐樹下有一截木梯,正好將一樓的屋門掩在陰影裏。

二樓陽臺上的木梯口,一個身著酒紅色毛衣,把牛仔褲紮進黑色膠鞋裏的年輕健壯的男人,這時正背著室內的暖黃燈光一動不動地端坐著。在他身子左側斜前方,撐在陽臺上的左臂旁,放著一個LED大紅燈籠。相比較木屋內的光華,紅燈籠發出稍顯遜色的橙黃色燈光,光暈不均勻得投射在他黑白格子襯衣領裏那修長脖子托起的長臉上,即使這種刁鉆的角度和色彩的斑駁,照樣無法破壞他硬朗的五官,尤其是長臉上那最顯著的兩個特征:濃郁的眉毛與堅毅的下巴,反而在與光影裏蜷縮著卻仍顯修長的身軀協調之下,更顯魅力。

男人在天尚黑漆時吃罷早餐,便從樹上的木屋裏出來,一如往常地待在這裏,緊抿薄唇、屏息凝視地眺望著遠處約有兩個多時辰了吧,不知道在這昏暗的天色裏他能看清什麽,說不定他已經習慣了在暗處窺視。在硬木板上坐了這麽久,他並沒有覺得下半身被硌得酸麻不適,猶氣色紅潤、氣息平靜,無動於衷卻無比虔誠。不知他是習慣了,還是本就身體強健的原因,或者兩者兼之。直到他狹長眼睛下濃密的睫毛毫無預兆地顫抖了幾下——他看見幾米遠處的泥沼裏,竟奇怪地緩慢浮現出一黑一白兩個不明物體,白色的物體還散發出淡淡的光暈,緊接著不明物體紛紛呈大字形舒展開來——原來是兩個不知生死、不明身份的旅人!他寬大的手掌當即提起燈籠,便大步踏下樓梯,走到樹後面用枯草和蘆葦簡易搭就的雜物室裏,匆忙拿了救人的木筏與繩索、棍棒覆又來到梧桐樹前,駕輕就熟撿路走了過去。這沼澤地幾乎沒什麽新鮮玩意兒,而梧桐樹這裏,卻似乎有著不少有用的工具。

沼澤地經常有旅客路過,如果旅人幸運,則能被他及時發現,出手搭救或者留宿款待。他們有的是從樹冠頂上的罅縫裏墜落而下的,有的是從遠方流浪至此等等,俱是誤入這裏。進來這無邊無際的沼澤地後,他們毫無例外都會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於是皆滿懷希望地想趕往下一個目的地……最後,路過的旅人又一個接著一個的消失不見,如同他們的突然出現般倉促。他始終不清楚這些旅人是怎麽走出這片連他都不知道出路在何處的沼澤地的,但這一切他已經習以為常。

只見他身子靈活,矯健地穿梭在沼澤地裏,幾步便到了發現兩人的地方。兩人離他腳下的硬地,還是有一段不窄的距離的。

“餵,能聽見我說話嗎?餵——”洪亮的聲音在四周一圈圈回蕩開去。

沒有回應,先救上來再說吧。他粗礪的手指先是小心翼翼地放下燈籠,然後將木筏輕輕推入泥沼,跨了上去,就像他模糊記憶裏的那個短發姑娘當初救他的一樣。他撐著棍棒當做船槳,小心謹慎地徐徐前行,這片泥潭確實不淺。待挨近兩人後,便將兩根粗長的繩子分別套進泥沼裏的兩人腳踝處。等他拽著兩根繩子的另兩頭,撐著木筏安全退回硬地邊,便立馬將兩人拉上了岸。他先後背起他們,游刃有餘地折身回去,將他們安置到二樓右邊的一間臥室裏,給兩人找出了幹凈的衣服和兩雙黑膠鞋放到床邊。等一切安頓好,他才返身回來,收起硬地上的木筏與繩索、棍棒。

這一切他做得井然有序,大概是做了無數次,才有了這細膩的流程,大概吧。不知重覆這種動作多少次了,他還沒有等到記憶裏救他的那個姑娘出現。

他已經忘了她的具體模樣,只記得短發、一身紅裙的她,總是笑意盈盈。他忘了太多事情,也忘了自己為何出現在這裏,更怕在她如約出現時,他已經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是自己喜歡的人,忘了自己要等她——為此,他寫了很多日記。雖然這裏白天黑夜交替,卻只有秋季,令他常常迷失在時間的流逝裏,也阻擋不了他寫日記的沖動。可每當他通過寫日記對她的回憶稍微加深時,他的日記便化為烏有,和之前的旅人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一度以為是過路的旅人幹得壞事兒,然而他卻不能因此不搭救他們。可日記消失這種情況沒有停止,還變本加厲到連最後剩餘的紙筆也跟著消失不見。

二樓的木屋,從門口一進去的右側即是寬敞的客廳,一套緊挨著木墻的木制沙發,圍著一張長形矮木桌。客廳對面的角落是廚房,屋子最裏面與木屋門口對應的方向是兩間相對而立的臥室,兩間臥室中間夾著空間足夠沐浴的衛生間。挺簡單的田字形布局,在這荒涼之地卻顯得格外得簡樸溫馨。木屋內的電器除了電視、電腦可與外界聯系的東西,生活必需品幾乎一應俱全,真是怪異至極。這裏大概是沼氣發電吧。

肚子想起警鐘,差不多到了午飯的時間。年輕男人從豎在廚房與他臥室之間的角落的冰箱裏,拿出疑似魚肉的大肉片兒裝在木盆中,洗凈後用櫥窗上擺著的瓶瓶罐罐裏裝著的不知是什麽的佐料開始腌制。這等待的時間裏再次走到門外的燈籠旁坐好,繼續眺望遠方。約莫時間差不多了,男人方起身步了進來把沼氣竈上的油鍋燒熱,倒入腌好的魚塊兒。將魚塊兒兩面煎至金黃後,擰開水龍頭接了適量的經過濾的凈化沼澤水開始燉煮,煮至湯水發白,他又加了些佐料,親自嘗了嘗味道覺得還不錯,這才起鍋。

男人分別盛了兩大碗,擺上木筷、木勺相挨著放到客廳的木桌上,緊接著又燒了茶水。若說這裏最不用發愁的,便是食物問題。比起在沼澤地費些力氣來采摘梧桐子、蓮藕這些植物來填飽肚子,不如直接取食冰箱裏從不缺少的肉食——是的,冰箱裏不缺肉食,而且櫥窗邊的瓶罐裏也從不缺少佐料。假若肉食吃完、佐料用完,第二天冰箱和櫥窗上的瓶罐裏自會裝滿。年輕男人當然疑惑過,但是沒什麽比他出現在這裏,還失去了部分記憶,更莫名其妙的了。孤獨的他早已習慣這種絕望的感覺,直到一個姑娘的出現,給他再次帶來了生活的希望。他小心呵護著心裏的這份希望,等著姑娘如約歸來。這次的兩個旅客裏,那個女人明顯不是她。年輕男人收拾好這裏,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沙發上吃完,他將碗筷擱置在水槽裏,才出去繼續守望。

“這是哪裏?這是——難道我們終於出來了?!”

太陽快西沈時,一聲嘶啞的驚訝聲撕裂了這裏寂靜的氣氛。他不想破壞那兩人的美夢,但不得不走回室內將現實告訴他們。

年輕男人輕輕敲了敲臥室的木門,輕推開後看著兩人淡淡地說道:“這裏是沼澤地,我救了你們。不管你們從哪裏來,我是不知道什麽出口。你們算是我的客人,我只招待你們吃住。床頭櫃上和床下,是我給你們找的替換的衣服和鞋,衛生間可以沐浴,出來吃飯吧。”說罷,沒有再停留,他轉身走了出去,像剛開始那樣坐在陽臺的木梯口。

聞到肉香味兒,饑腸轆轆的朱萸一個激靈睜開了大眼。她將胳膊戳至薄被外,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才看見身子右側的床頭坐著正盯著她發呆的小No。這平和美好的氣氛,讓她誤以為兩人是在他家裏,激動之下發出了驚喜地喟嘆聲,誰知……

還來不及辨清男人的面貌,此人就留給了朱萸那道高大的背影。失望透頂的朱萸回過神來後,身子一扭有些趔趄地躍下木床——木床有些高,一步邁到窗邊,掀起黃色的厚重窗簾的一角——窗戶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向外打開,她將頭伸出窗外,向四下打量起來——嘶——在室內明亮燈光的映射下,朱萸清清楚楚地看見外面確實是無邊無際的沼澤,雖然視野空曠,但是電燈的光亮無法企及之處,那遠處不明朗的光線讓她不太舒服。肚子的叫囂聲讓朱萸接下來無法集中註意力去思考,她姑且不想計較這裏是哪兒了,先填飽肚子接著享受個熱水澡再說吧。有力氣了、精神煥發了,才能更快地幫助小No回家,那裏或許將能成為她未來的棲身之所。她忘了關窗戶,草草闔上窗簾,便拉著小No奔向了客廳。

“我是朱萸,他是小No!”看到剛才的男人正背坐在外面的陽臺上,聽見他們出來也巋然不動。出於禮貌,畢竟人家是主人,還免費管吃管住,朱萸便通報了兩人的名字。沒得到答覆,朱萸也不再客氣地撩起西裝袖子便朝著餐桌上的食物大步跨了過去,屁股一沈便坐到木制沙發上。

這算是小團圓飯吧,她有多久沒和別人這樣在一張桌子上安心吃過飯了,小No的陪伴彌補了她在飯桌上的空虛。見到母親之前的三年牢獄生活快把她逼瘋,後來她不願再提起,那段記憶果真模糊不清,只是現在還能刻骨感觸到那時每日每夜的灼心且焦慮。出獄見到母親後,便在母親的吩咐下奔赴至孤獨的新生活,兩人匆匆別離只簡單吃了頓饅頭稀飯……之後她也習慣了在打工的地方——胡楊區,把獨自飲食當做體力補充——即使與母親在一個城市,就算坐公交車中間需要換乘總共也只需要一個半小時左右,但是沒有母親的同意,她不敢回家。直到失魂落魄的她實在堅持不下去,不日前來尋求母親這最後的港灣,終究被母親趕了出來……

稀裏糊塗地受驚了幾天,朱萸都不記得上次是在什麽時候吃的飯,吃的是什麽了。此刻,美食的誘惑讓她更加神魂顛倒,也忘了跟主人客氣下,也沒問主人吃過沒,就不客氣地開吃了。

“是魚肉,還沒有刺!”木筷才扒拉幾下,連肉帶湯一碗飯悉數被朱萸狼吞虎咽下肚。

“太好吃啦,我再盛一碗行嗎?”舔凈最後一滴湯汁,朱萸打了個嗝,仍不滿足地朝著門外坐著的男人的背影大喊。

“隨意。”淡定的聲音傳進來,好像朱萸的要求再普通不過了。

“小No,你快吃,吃完我也給你盛一碗!”

小No連忙搖搖頭,示意這一碗已足夠了。其實他根本不餓,也吃不出來什麽滋味,他自始至終都是這樣。如今,他也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特別之處來。一個人開始懷疑自己,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終於,等朱萸茶足飯飽,高大男子放走了進來。

“你繼續坐著,我來刷碗……”朱萸忙站起身客氣。

“那好吧!”男子瞟了朱萸一眼,又轉身走了出去。

“……”

端著自己和朱萸的空碗筷,朱萸發現水槽裏還有一個空碗,才想起剛才竟忘了問男人吃飯了沒。她打開水龍頭,水質清澈,她回憶起自己剛才忽略的屋內的布置,這都讓她恍惚覺得這裏是在哪個城鎮上,根本不是荒無人煙的沼澤地。

朱萸收拾利落,剛要轉身,男子覆又走了進來。

“你們沐浴後也早點兒休息吧。”說罷,男人就要折身回到陽臺。

“等下——”朱萸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小No也趕緊起身,上前幾步幫忙攔住了男人的去路,堵住了門口。雖然在兩人身前,高大的男人像個大哥似的,他還是禮貌地停下來,暫且轉身聽他們說下去。

“對於你的救命之恩和招待之情,我們不勝感激!可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我們一覺醒來,便出現在這裏……這片沼澤是在楊樹市附近嗎?不知道出口在哪裏是什麽意思?你又是誰?我怎麽,怎麽覺得你很熟悉……你是,你——”朱萸凝視著身前的大塊頭,亮堂的燈光讓一切秘密無處藏身,她驚叫出了聲,“你不是校霸李毅嗎?我們高中一個學校,你是比我大一屆的留級生,你還欺負過我——我高三畢業後見你找過我好友,你怎麽……你現在的工作是看守沼澤地嗎?!”這許多年,他除了更有男子氣概,模樣幾乎沒什麽變化。

“你這個混球——”男人還沒來得及回覆,朱萸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猛然罵咧一聲,欺身上前欲扇男人耳光,被男人輕甩胳臂擋住了。一旁的小No忙上前擋在了兩人中間。

“嗚嗚——混球——”不待疑惑的男人發問,朱萸蜷縮在地,抱頭痛哭起來。曾被朱萸勉強壓入心底的痛苦記憶在她猝不及防之下又卷土重來,更加兇殘地攫住她的理智,朱萸再次崩潰了。這也成功引起了男人的好奇心,從沒有哪個過路人這麽肯定他的過去,他也沒和任何人談起過自己那少得可憐的回憶。也許今天,可以當做例外。

小No終於覺得,朱萸是不是比他還應該進精神病院。

半晌,朱萸才冷靜下來。小No小心翼翼地將她扶到了沙發上,好像她是個易碎品,得輕拿輕放。在外人看來,清秀瘦削的小No應該比老態粗糙的朱萸更經不起折騰才是。她真是個矯情的神經質老女人呀。

“你說我們以前認識?我不記得了,”看到朱萸和少年在沙發上坐好,男人也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不疾不徐地開了口,“我不記得我叫什麽李毅,你們可以稱呼我十一。”

“十一?”朱萸納悶地呢喃了聲,這個十一確實和李毅的性格不太一樣呢。頓了須臾,朱萸心裏又是將李毅暴打得體無完膚,才點點頭讓十一繼續。

“我僅存的記憶顯示我一直在這片沼澤地的樹屋裏,估計這確實是我的工作吧……也許你們和我之間真的有什麽重要的聯系……我是這裏的主人,我先說吧。我不知道現在是哪年,我二十歲之前的記憶都已不覆存在,也就是2006年之前。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如今日覆一日的生活也恍恍惚惚的,剩下的模糊記憶裏有個短發、一身紅裙,總是笑意盈盈的女孩兒始終停留在我心間。我記得她叫做梧桐,記得她管我叫十一,更記得自己等她回來的承諾……”說道這裏,他詢問朱萸兩人是否見過梧桐姑娘,兩人皆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他有些失望,接下來縮短了準備說的內容。

“關於梧桐姑娘,我長話短說……那日,一個歲數可以做我父親的中年旅客要自殺,我阻攔不及,一個趔趄被他一同帶入泥沼裏,就在我被完全淹沒之際,一個短發的姑娘出現並救了我,她就是梧桐。後來,她走了,她說等到梧桐花開,自會回來……可這裏只有秋天。即使事實如此,守著一樹梧桐果,我也會如約等下去,她讓我感覺自己確實活著……”他對她一見鐘情,她的出現,是他在這裏最幸福的幾天。她在他心裏,就像這棵梧桐樹映在沼澤地裏的影子——哪怕到梧桐樹枯死的那天,影子也不會徹底消失。因為這沼澤地雖然有霧,但頭頂也有陽光。這所謂的一見鐘情,讓他感覺就像是誤飲了令人暈頭轉向的烈酒,以致於身心皆屈服在自己制造出的美妙幻覺裏,自以為是且欲罷不能。

此時太陽沈入沼澤,而接替崗位的月亮對被遮蔽的沼澤地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星星們則更是無能為力,外面黑漆漆的幾乎沒有一絲光。男人十一隨著時間的流逝也慢慢闔上了沈重的眼皮,頭一點一點地昏睡了過去。所以,他沒有看見朱萸此刻覆雜的神情。李毅竟然忘了一切,還忘了她的好友彤花。那個短發、紅裙,喜歡笑的梧桐,顯然不是彤花,因為彤花從來不穿紅色的衣服,且性子冷淡更不喜歡笑。在朱萸的記憶裏,彤花只有在她面前才會敞開心扉地大笑,這和笑意盈盈好像有些區別……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李毅已經移情別戀!朱萸不知道該不該替自己高興。

“你們都趕緊睡覺去,晚上別出來瞎逛!”這念頭才起個頭,一句粗聲粗氣的話便在朱萸頭頂炸開,她嚇得抖了三抖,這才符合李毅的性格呀,難道十一恢覆記憶暴走了?一只冰涼且光滑的手握了握朱萸粗糙的手掌,安撫了她雜亂的心境,給了她勇氣,才仰起下巴向頭頂看去。

原來男人十一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正暴眼圓整、表情兇狠地瞪著他們,仿佛睡意使他對兩人失去了耐心。

“李毅?”

男人好似對朱萸喊出的名字不感冒,執意地推搡著兩人。

“這才太陽剛下山吧,這麽早?而且,我還沒告訴你我們的事情,我還沒洗澡呢……”沒反應?應該還沒恢覆記憶,心裏大概有了底,朱萸仗著小No在身邊,喊出了心中的不滿。

“明天再說,明天再洗!”不給兩人機會,男人將他們拽起來並轟進了臥室。他在門外再三作出警告不讓兩人晚上出來瞎逛,才回頭闔緊並反鎖上了二樓的木門,接著關緊前屋的兩扇窗戶,拉上窗簾,然後關了客廳與廚房的燈,最後也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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