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個秘密，實際上我沒有外表那麽老，才二十二歲……

“咣當——”一聲，木門從外面被用勁兒闔上。

隨即“啪嗒——”幾聲按鈕的聲音，朱萸和小No隱約聽見男人十一相繼關閉了廳堂與他臥室的電燈。接著又一陣摩挲聲，大概是十一躺在了床上。

四周一下子寂靜無聲，明亮的燈光為了調劑乏味的氣氛，閃爍了幾下，誰知卻使氣氛變得暧昧起來，朱萸這才感受到與小No相處一臥室的尷尬。

她僵硬地站在門後，不知是因為沒洗澡的原因，或者衣服變幹後有些僵硬地咯著皮膚，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反正渾身不舒服。她盯著腳下的木質地板猶豫著，到底是出去睡沙發還是留下來與小No同床共枕呢，肯定床更舒服些。小No沒有想這許多，順手打開了床頭的臺燈，接著又很自然的關了大燈。

大燈一滅，朱萸才註意到小No的動作。

“小No，你——”

聞聲，小No兩只無辜的大眼睛瞅向她。也許小No覺得自身的光亮已經足夠，屋裏太亮了會沒法入睡。

是她想多了，還是該教育下小No，他們兩人男女有別，不應該就這麽坦然地相處一室。是的，小No很坦然，就在朱萸這番心思翻騰的時候，他已經和衣躺在了床的外側，並向裏面側過了身。

好吧，條件有限，朱萸也不矯情了。更何況，人家小No根本就不在意。

瞪著薄被下的小No那單薄的一團，朱萸嘆了一口氣，繞過木床，走到窗前，她掀開了被角，也和衣躺了進去——身上的衣服早已幹了，就將就著睡吧。看到朱萸躺下，小No翻轉了身子。

“小No，謝謝你義無返顧地陪著我……不過這些天，我們真的不是在做夢嗎？雖然我已經這樣懷疑了無數次，接下來卻沒有出現大夢初醒應該呈現出來的狀態，那這些接連發生的聳人聽聞的事情大概就是真的了吧……從剛才的情形來看，這個一會兒還算溫和一會兒又特別暴躁的十一應該就是是我的高中同校生，他現在真是喜怒無常，難道是失憶的後遺癥？他以前叫做李毅，很混球，但是喜歡我的高中好友彤花，所以我對他記憶深刻……”朱萸沒話找話，打開了話匣，話頭到這裏卻斷了。她不知道該怎麽繼續，或者是不想談了，索性轉移話題。

一路上，他們總是在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現在時間這麽充裕，她終於可以好好享受個安穩覺了，朱萸卻睡不著了。

“告訴你個秘密，實際上我沒有外表那麽老，才二十二歲。”不知為何，她就是有些在意，非要趁此機會告訴小No這個小屁孩兒不可。

如她所料，小No身形一滯，扭過了身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也側過頭來盯著他的朱萸，滿肚子的疑惑等著朱萸解答。

“咳——”被小No這樣默默盯著，一叢可疑的花團堅強地穿過朱萸老臉上的粗糙皮膚，自信地滋生出來，搖曳如嬌羞少女臉上的玫瑰花瓣，令朱萸一時容光煥發。朱萸抿了抿嘴，下意識轉移了視線，而後不自然地動了動胳膊和腿，躺平了身子，方厚著臉皮繼續道，“我以前是個安靜內斂的姑娘，後來成了現在這樣一副模樣……也許真的是上天讓我為犯下的罪孽贖罪吧……”

“不知道以後我還說不說得出口，總之現在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也許是始終執著於家的小No如救星般的出現，讓她對活下去有了不一樣的期冀，朱萸漸漸敞開了心扉。她讓小No只管聽著，一個人開始沒完沒了。她說出了小No一直的疑惑，關於她的家人，妹妹和父親的死亡——怎麽變成烏鴉兩人都已知道了，以及母親對她最後的驅逐。

“……彤花，我最好的朋友，甚至比我的家人還懂我。她是那麽聰明，總是班級前幾名，卻有個我這麽笨的朋友……不過我們真的很有緣，小學都在梧桐市梧桐子區住過，雖然之後我家在九九年的時候搬到楊樹市黑楊區，但是我們初中又在這裏重逢，相伴走過中學的六年時光……她就像是守護我內心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告訴小No，誤殺父親那夜，她在出逃的路上強烈的想見好友彤花一面，誰知在好友的家門口看見彤花那戴著紅瑪瑙手繩的右臂，正攬住混球李毅的脖頸，情不自禁地擁吻著他，只是她看不清彤花投入的表情如何。本來她的思緒已經混亂不堪，接著整個人更加懵頭轉向，她不該前去破壞彤花的好事。天下之大有這麽小，沒人抽身為她指點迷津，她不知道該去往何方……等她清醒過來時，已經跑到了火車軌道上，一列火車正迎頭駛來……突然出現的彤花父親救下了她，自殺未遂的她最後選擇自首。

還有一些事情，不適合說給小No聽。比如不久前被母親趕出來的原因，其實是她打工時懷了有婦之夫的領導的孩子，後來孩子被打掉，她的身體才一夜之間出現了如今天翻地覆的轉變，最後她投奔母親不成……不知道小No他註意到這其中的許多紕漏沒。

朱萸迅速轉過了身子，將被角掩住了有些濕潤的眼角。在這凝滯的氣氛裏，她忽然記起來曾經與好友彤花在書店閑逛，偶然讀到的叔本華的幾句話，此刻竟這麽清晰的浮現在了腦海裏，填補了她一時感傷之下的空虛。

“一個善良、溫和、節制的人，在困境中不失其樂；但貪婪、妒忌、卑劣的人盡管坐擁萬千財富都難以心滿意足。”

“……健康的乞丐比病篤的國王更幸福。”

“幸福是存在於心靈的平和以及滿足中的。”

“沈諾，你覺得那串紅瑪瑙項鏈好看嗎？就是爸爸送給我妹妹的生日禮物，她今年才十歲呀……我十歲的時候，收到的禮物是什麽呢？我記不清了，反正我吃了兩大碗面條……”

“你問我喜歡不喜歡那串瑪瑙項鏈？當然喜歡啦，我也是女孩子嘛……”

一斷支離破碎的回憶驀地插入朱萸的腦袋裏，與她對話的人是彤花那九歲的弟弟，比她倆小兩歲。可她絞盡腦汁，就是記不起來他的模樣了。

背對著小No的朱萸捏緊被角，開始搜腸刮肚，想弄清楚他的面目。

記憶閃回，那是離九九年的暑假還有兩個多星期的一個早晨，太陽已在枝頭掛起，又將是個熱烈似火的日子。上學的路上，道路兩旁的淡黃梧桐花朵燦爛了一路，婆娑樹影下，四人前前後後成行。

“難看死了，”朱寶兒低頭擺弄著脖子上的瑪瑙項鏈，不知覺中落後了眾人，“太醜了！都怪小萸姐你，都怪你和沈諾把我的項鏈弄斷！雖然給媽媽串好了，但是重新串的肯定沒有原來的好看！”她越說越氣，一氣之下竟然從脖子上拽下項鏈來，給遠遠甩到了馬路中央。

“寶兒你——我們已經道過歉了，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這就給你撿過來，這是爸爸送你的禮物，你不能隨便亂扔！”說著，朱萸跑向了馬路中間，沒有註意到身後也跟著過來的沈諾。

“小萸姐……”

“嘎——吱——砰——”“小諾——”“啊——”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輪胎的摩擦聲，和人們尖銳的呼喊聲，相繼傳入蹲下身子撿起瑪瑙項鏈的朱萸耳裏，她猛地轉過身來，四濺的滾燙的紅水頓時灑了她一身，糊住了她的眼睛。

透過紅色的霧氣，她看見被紅色液體壓得快不堪重負的梧桐花下，彤花扭曲的臉。她急切地順著彤花的視線看去，她身前的一灘紅物是什麽？

“哢嚓——”腦海裏一聲嗡響。她昏厥過去，手裏猶緊攥著那串紅瑪瑙項鏈。

“沈諾——啊——””

原來朱萸想得太投入，睡過去了，卻睡得不踏實，大呼小叫什麽沈諾不要——小No以為他做了噩夢，連忙拍著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催醒了她。

“沈諾，我怎麽想不起來這個小弟弟的樣子了？”醒來的朱萸神智仍有些錯亂，背向小No下意識地問出口。

小No坐起了身子，朝著朱萸的方向俯下頭來。他以為朱萸真的在和他說話，但是沒聽清楚她說什麽。

“嗯？哦，沒事，我剛才說到哪兒啦？”緩過來的朱萸擡眼瞅向看過來的小No，僵硬地笑了笑。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她覆又翻轉過來身子，撩開遮擋眼睛的散發，直面小No。

“……你知道嗎，其實妹妹去見網友，我當時雖然問她要不要我陪著，心裏卻是不願意的。因為我覺得妹妹太隨便了，該讓父母註意到她的行為，管束一下……我是不是很卑鄙……”

她本就齷齪膚淺，以前的心裏不平衡與不滿足，間接導致了一個九歲幼童的喪命；故意的疏忽又間接導致了妹妹見網友後來所發生的事故；為了所謂的出人頭地，她屈服於欲望，糟蹋了好好的青春年華……如果幫小No回到家，她以後一定會選擇做些有價值的事情。她很平凡，悔悟不及時，只好慢慢地一步步充盈自己。

“……高二那年冬季，媽媽的生日那天，中午我親手做了蛋糕，等到晚飯時候，光我自己就吃了一大半……哈哈，因為他們都沒動一下，應該是蛋糕做得不夠精致吧……不過妹妹買的蛋糕被吃的精光，我也吃了一大塊兒，確實挺香甜的。我還送了媽媽一本養生書，第二天就被丟在了茶幾底下，直到後來生了灰，我們都懶得翻一下……可能當晚媽媽就讀完了。妹妹給媽媽買的是珍珠項鏈，她很喜歡，直到現在也一直戴著。那年，妹妹征得父母同意，如願進入到令我艷羨不已的畫室裏學畫畫……高三那年冬季，這是妹妹給媽媽過得最後一個生日，誰能知道幾個月後她就……我當時應該對她畫的那幅與母親兩人偎依而坐的母女圖多誇幾句才是，不應該刻薄地說還好吧那三個字的……現在想來，母親生下我，已是最大的饋贈，我應該心懷感恩……”

也許是小No只能以輕盈且均勻的呼吸作為這夜變得有些話嘮的朱萸的答覆，就像是天使柔軟的羽之翼神奇地撫慰了她身上陳舊的傷痕。她現在的內心，竟意外的平靜。

小No已不知在什麽時候攤平了身體，微闔雙眸的他，直聳的鼻翼被平和沈穩的氣息小心翼翼地開合著。

不知道小No睡著了沒，朱萸撐起身子瞅去。看到他已經閉上了眼睛，朱萸低聲開口說道：“如果你是個聾啞人，也許我會願意將一切與你分享。你是我最後的依靠，我想信任你，但也不可能完全依賴你。我不在乎你有沒有精神疾病，可你卻不曾對我坦露過心事……”

小No也許聽到了，也許沒有。其實這些他並不關心，只要朱萸在他身邊，就好。朱萸已經說了很多，對於她的坦白，他很感動。雖然禮尚往來，他也應該坦白些自己的事情，不過往事瑣碎，已在精神病院消磨得殘缺不全，他記不清了。只有回家的執念，日深一日。何況，他還利用了朱萸，他該如何坦白。

在兩人談話，其實是朱萸坦露心事的時候，隔壁臥室的男人躡手躡腳地摸黑踏下了木床，緊緊貼在木門後邊偷聽了片刻。沒多久，他又輕手輕腳地鉆進了床底，在木質地板謹慎地發出兩聲吱呀聲響後，室內陷入沈寂。直到天將拂曉，他身體裏的鬧鐘習慣地響起，他知道白天又快要來了，才從床底鉆出來。只見出來的他，手裏多了一袋子鼓鼓囊囊的什麽東西。輕手輕腳的打開屋門，將袋子放進冰箱後，男人又走回了臥室和衣躺回床上開始睡覺。十一睡覺喜歡穿著衣服，這樣萬一哪天他等的她回來了，也方便他第一時間開門。

第二天，十一早早起床打開了木門、前屋的兩扇窗戶，拉開了窗簾，然後一如既往地坐在陽臺上守望了些時候。他正要做早飯時，朱萸和小No才起床。醒來的朱萸驚訝於小No好像瞬間變高變壯了，因為他的病號服終於不辱使命，光榮犧牲。可惜這裏沒鏡子，小No看不見他掛著破爛衣服的滑稽模樣。而十一又變回了那個淡定的男人，他對於小No的變化頗覺奇怪的同時，朱萸兩人對於他的情緒變化也甚是納悶。

正好，十一給兩人找出的衣服派上了用場。十一做早飯的空檔，朱萸和小No先後去廁所沖洗了一番。

小No正在沐浴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身男士的黑毛衣、牛仔褲和厚重寬大黑膠鞋的朱萸，正和十一一起坐在沙發上吃早飯。松垮的衣服讓她看著更加嬌小了，卻不是含苞待放少女的弱不禁風，也不是佝僂萎縮老太的皮包骨頭。她不上不下的處在這之間，自己都常常恍惚、迷失。

在朱萸吃第二碗魚肉的時候，小No洗完澡，換好衣服也出來了。

眼前身著酒紅毛衣、牛仔褲，腳蹬黑膠鞋的小No，讓朱萸眼前一亮。站在十一身邊，一夜間，小No竟然從與他相差大半個頭顱到只相差了幾指，似乎一下子是個大人了。兩人相似（小No沒穿襯衣）的穿著就像是兄弟，只不過一個陽剛，一個俊秀。

這身舊衣服不管顏色還是大小、款式，比之前那套病號服合身多了，讓散發著清雋之氣的小No更顯強壯、穩重。以前的他像是營養不良的白鶴或小白鹿，而現在的他，已然恢覆了不少氣色，堅定的眼神匹配經歷磨礪後稍顯成熟的氣質，帥氣的風姿如高大的血色俊馬。只是周身淡淡的光暈讓他像沐浴在血色的月光裏，看起來不那麽陽光。這又如何，他如今連吃飯的姿態，都深深吸引著朱萸。

“啊——我有沒有更加衰老？！”折服在小No氣質中的朱萸，在享用完第二碗魚肉後，終於後知後覺地慘叫出來。

雖然小No和十一都堅定地表示沒有，朱萸還是不放心的□□著自己的臉部。她摸了好幾遍，才被自己說服，再醜也醜不到哪去了。心緒幾番激蕩之下，她又想起了十一昨夜最後的惡劣態度，趁著十一眼下態度還算溫和，她嘰喳著控訴起來。

“是嗎？我忘記了。”十一果然只在昨夜破例了一次，而今又恢覆了一如既往的模樣，淡淡地回覆她道。

“這樣啊，你真是喜怒無常，我也沒心情對你說我們的事情了……”

“隨意。”睡了一覺後，他對於他們的事情也不想那麽上心了，如果這算是喜怒無常的話。這個發著白光的男孩兒和這個自稱認識他的女孩兒確實吸引了他，但是她們的出現並沒有帶來梧桐姑娘的任何音信。他們給了他些微希望，又讓他失望。

靠人不如靠己。朱萸和小No兩人，約定在這朦朧的白天去尋找沼澤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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