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逃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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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死亡之後,才是最痛苦的,他將在這裏遭遇生前記憶的不停拷問。

“快去梧桐樹林那邊的紅潭,出口在那兒!”

這是逃出去的唯一機會。三只烏鴉攜朱萸和小No開始了爭分奪秒的絕地逃亡。

看到父親和寶兒並排緊跟在非我的身側,和小No同坐在非我背上的朱萸幾次欲問候父親,卻不知該怎麽開口。她終於還是下定決心喊出了聲,就在這種千鈞一發的時刻,令人措手不及的逃亡路上。

一句輕輕的稱呼——爸爸,小心翼翼地躥進了與非我相鄰的朱父那羽毛下的烏鴉耳裏,他這時才扭過與寶兒相似的烏鴉頭,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現今模樣變化極大的女兒。說實話,在這裏見到寶兒,他並不多意外,可是見到朱萸,他著實有些不敢相信。他死得猝不及防,還來不及告別那個他辛勞求生的世界,便不敢相信地永遠闔上了眼睛。誰知,死亡之後,才是最痛苦的,他將在這裏遭遇生前記憶的不停拷問——他遇到了朱萸。

朱萸的母親,當初是被他狂轟濫炸般的熱烈愛意追求到手的,當時的他高大陽光帥氣,她大方秀麗溫柔,是別人艷羨不已的一對璧人。他不知道她有多愛他,但是他很愛她,愛到心甘情願替她隱瞞秘密——那時兩人尚處在暧昧階段,因為她一直沒有接受他,也沒有拒絕他。某天,這種階段終於出現了轉折,只因她突然向他坦白,說她已經懷了別人的孩子,決定打掉。他是知道這秘密的第一個人——然而那時痛哭流涕的她,無論如何都沒有告訴他生父是誰,不過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她,並承諾幫她保守秘密,願意撫養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如果當初他不那麽逞強般的大度,以彰顯自己的好男人形象,後來的種種也許就不會發生了。他是一名商人,卻因一時糊塗,後悔了半輩子。這秘密他後來只告訴過寶兒一人,所以自己背信之下才遭了秧?他從沒有嫌棄過妻子家裏的貧窮和她的可憐遭遇,她是個賢妻良母。他自然想愛屋及烏地去疼愛朱萸這個繼女,可是,她在八八年的重陽節那天降臨之後,越發地茁壯成長以致初具雛形,他覺得自己註定無法喜歡上朱萸這個孩子了——朱萸與他的生父,她母親曾守口如瓶的那個人,太相似了——若他沒猜錯的話。此後,他和朱萸的母親之間,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兩個人都默契地忽視了。

新生的朱萸幾乎一點兒也不像她母親,且越來越明顯。他討厭這種說不清楚的心情,他想無視想逃避,所以很快地,朱萸的母親又懷孕了——這是兩人愛情的結晶,朱父終於可以安心得再次擡起自信的頭顱……難以預料,寶兒倉促間便降臨了,比預期早了太多,像是聽到了父親心裏的呼喚,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剛出生的寶兒多麽纖細、脆弱呀,褶皺如他緊張跳動的心臟。過了有月餘,他便清楚地看出來,寶兒的眼睛像極了他,雖然是內雙但神采奕奕,就像兩顆黑珍珠。她就是應該被他捧在手心裏呵護一輩子的珍寶。他愛妻子,更愛寶兒。而朱萸,被他們父母倆都若有若無地忽視了。兩個人似乎都在逃避著什麽。

看著朱萸布滿血絲、疲憊萎靡的雙眼以及那裏面明顯的快滿溢出來的悔意與怯意,朱父蠕動了幾下嘴唇,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的死,難道要怨她?還是乞求她原諒自己對她的冷落。還有,他死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她會變成這個模樣。她母親,怎樣了……

寶兒終察覺到了朱萸和父親兩人之間的互動,她面無表情地扇動翅膀,自然不矯情地插在了倆人中間。剛才她又驚又喜地詢問父親為何出現在此,父親遙遙瞟了眼寶兒,告訴她自己是死於意外……

“爸爸,小心周圍!”“你也是,寶兒。”

兩只烏鴉加快了速度,並排飛到了非我前面,朱萸更沒有機會解釋了。

不知是不是它們三只烏鴉逃命的速度太快,以致附近的螢火蟲開始莫名其妙地劇烈抖動起來,下一瞬間竟紛紛如子彈頭朝他們發射而去。

“糟了,大首領得到消息了!”非我驚駭地叫出聲,同時一頭青絲向四周蔓延膨脹開來,瞬間爆發出如洪水決堤的力量,將已飛到眼前的螢火蟲子彈擊落在地。奈何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就在她快要抵擋不及,正一籌莫展之際,一團紅光從她頭頂散射出,擊落了周遭的螢火蟲,並將它們安全地包裹在內。原來朱萸在緊急狀態下,又無意中開啟了紅瑪瑙的神秘力量。它們身後一個黑影正豁出性命奔至前來搭救,看到它們安全了,又悄悄藏好身形,仍偷偷尾隨著。

小No終於知道了朱萸剛才那番話的意思,紅瑪瑙的力量原來這麽強大!他們也許能僥幸逃脫,他回家有望了!喜悅之下,他抱緊了身前的朱萸,而朱萸,因為對紅瑪瑙力量的過激使用,昏迷了過去。

紅瑪瑙的光圈一直未散,眼下雖然暫時安全了,但不知還會出現什麽情況,他們幾人只好抓緊時間趕路。緊摟著昏過去的朱萸,小No盯著她疲憊的面孔,心裏默默祈禱她沒事,希望一切順利!

千篇一律的樓房。朱萸在夢裏又回到了那個自己只住了七年的家。

這天是2006年7月22日,她高考過後一個多月,但是沒人關心她的高考分數,包括她自己,因為,她的妹妹在她高考後已經失蹤了一個多月。中午,她再次做了父母愛吃的西紅柿雞蛋湯面,自己則默默端到臥室的書桌上去吃。自從妹妹失蹤後,她便沒敢在餐桌上吃過飯。一個多月,父母幾乎沒吃什麽東西,也沒怎麽休息。從她半敞開的臥室門向外悄悄瞅去,今天父母兩人依舊沒有食欲,母親喝了幾口湯水,父親只是隨意扒拉了幾下,吃了幾口雞蛋。

父親已經將手頭的工作暫時交給了別人,而母親也放下了家務,三人每天都會外出尋找妹妹的線索。她難過,安慰過也勸過父母,但收效甚微。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裏,一個在家無足輕重的人,說的話能起多大撫慰效果呢。終究她也有錯,沒有及時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妹妹去見網友,她為什麽不悄悄跟著去呢!雖然妹妹堅決不讓她做電燈泡,但就算發現了她,最多當月沒有零花錢而已,身上也不會少塊兒肉。她當時是不情願跟去的……

看著如今死氣沈沈的家,她深深知道了妹妹的重要性,這比她幼年無意中從母親的自言自語裏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世,還要明白得深刻。若能令妹妹安全回家,她願意代替她去死。

這一個多月,她又累又餓,不知不覺吃完了一碗面。端著空碗,她輕輕走出了臥室,向廚房走去。面不知是不是放多了鹽,吃著又鹹又苦,她想念妹妹給父母做的紅燒肉了。假若妹妹能回來,她願意一生都茹素。

“啪——”朱父狠狠掃掉了眼前的飯碗。

“都一個多月了,你妹妹都還沒有消息,你怎麽吃的進去!每天我們一頓飯都吃不下去,你還吃兩頓!你有沒有心!你這個——你這個敗類,若不是你照顧不周,你妹妹也不會失蹤了!養你幹啥吃的……”看到從臥室出來的朱萸,朱父氣喘籲籲地罵道,壓抑了一個多月,他終於爆發了。後面說的什麽,朱萸沒有聽進去,她只顧想,今天的這碗面,真鹹真苦,幸虧父母沒有吃。

半晌,父親消停了下來,母親卻埋頭痛哭起來。

朱萸只是默默地收拾著從餐桌上流淌下來,灑落一地的湯面和支離破碎的瓷碗。灑了一地的紅色湯水,如剛啃噬完獵物,仍舊張牙舞爪不滿足的怪物,而破碎的瓷碗是怪物的獠牙與身上的尖刺。朱萸有些反胃,還不待她站起身來,幾個警察敲開了她們的家門,她用勁兒咽了幾下唾液,好不容易壓下還沒消化卻湧上喉頭的飯食。

等她緩過神來,父母已經跟著出去了。恍恍惚惚度過接下來的三天後,那個夜晚,朱萸終於嘔吐了出來。

她的妹妹,已被殺害……她知道真相的這天,是7月25日。這日傍晚,父母睡前激烈的爭吵,驚動了躺在床上無法入眠的她。

父母從沒有這般吵過架,在她眼裏,父母相處的很和諧,除了最近一段時間偶爾的摩擦。但是像現在這樣,這種撕心裂肺的吼叫,這樣絕望地互相傷害,就算相隔不近的兩個臥室,她也被嚇到了。而聽了父母吼叫的內容,她才知道這三天來他們到底做了什麽,這些荊棘般刺人的話裏包含著一個核心——一個讓她絕望的事實——妹妹真的已經死了……

她一骨碌爬下床,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鬧鐘,就像是她每個睡不著的夜晚狠瞪著鬧鐘的時候,鬧鐘讓她清醒得認識到這不是在做夢。

夜晚十一點半。

她慌裏慌張跑到父母的臥室門口,想讓他們對自己發洩,只要他們兩人好好相處。可話還沒出口,母親卻扭頭跑了出來,差點兒將她撞翻。她想問母親要去哪兒,然而母親沒註意到她。她轉身想跟上去問個明白,可還沒走幾步,母親已經折身沖了回來,一步不停地搶進了臥室裏。

“好,我這就死,死了一幹二凈,死了就不痛苦了!”說罷,就欲將手裏的水果刀戳向自己的胸口。

門口摸不著頭腦的朱萸,在看見母親亮出那把水果刀後,立馬醒悟了過來,心臟漏掉一拍的她驚慌失措地跑了過去。而朱父,也嚇得欺身向前,動手奪刀。

三人亂作一團。末了,終於安靜了,朱父□□著躺倒在地,隨即這微弱的呼吸聲也被吞噬。世界突然失去了聲音。

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和他胸口插著的正滴著血的水果刀,朱萸納悶。他,他是誰?他為什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父親去哪兒了?母親為何這樣驚恐地看著她。

她不覺開始牙齒打顫,頭昏腦漲,腳步虛浮,一個趔趄臥倒在地,嘔吐了起來。

“她父親?醒醒,你醒醒,我們不能沒有你,我們——啊——都是你,都是你!你——你給我滾,你給我滾!”

等朱萸回過神來時,人已被拖至門外。這夜。她逃跑了。從此,她的心窩插上了把無形的屠刀,時刻提醒著她的罪孽,控訴著她枉為人。

可惜的是,朱父死後沒幾天,兇手落網。朱父卻看不到了。而兇手落網後7月底的七夕節和8月的七夕節(這年是閏年,陰歷有閏七月),朱萸好友彤花的生日,朱萸也來不及參與了。

“不——爸爸,媽媽——”朱萸滿頭大汗地嚇醒了過來。她茫然地環顧四周,還無法相信記憶裏的那個事實。肯定是假的!假的,就像眼前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一切,“假的,假的……嘿嘿……”

朱萸抓狂地喊叫,嚇了小No一跳,而前面正在飛翔的朱父,身形也猛然一滯,他似乎,也想起了什麽。

被懷裏剛蘇醒過來的朱萸那臉上頹靡絕望的神色嚇住了,小No輕拍她的臉頰,想讓她回神。

“恩?這裏……我們現在到哪兒了?”朱萸終於鎮靜了下來。

“看,我們到了,我們順利地到達紅潭了!”非我驚喜地喊出聲,前面就是紅潭,逃生門就在那裏。不管前路如何,保佑它們都能安然無事地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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