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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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許比牛郎織女要幸福……
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尋找的那個東西是什麽，即使讀了再多的書，明白了許多道理，跌跌撞撞甚至昧心走了無數的路，仍覺孤獨……我是那麽渺小、普通甚至自私，需要愛上那麽一個人才能成就自己……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遇到你，愛上你，我無怨無悔。只要我愛你，我已知足！所以請別剝奪我愛你的權利！
就在眾人欣喜若狂之際，一陣鋪天蓋地的狂風呈摧枯拉朽之勢從山上肆虐地席卷而下，朱萸它們還未反應過來，悉數被卷入進去。真是樂極生悲。
連接天地的龍卷風，巧妙地避開了墓碑梧桐林，覆又卷至紅潭上空倏地消失至無影無蹤。有部分跟來的烏鴉躲避不及之下也受到了牽連，一同被卷至漩渦裏的還有周遭的螢火蟲，以及偷偷跟隨了一路的西裝眼鏡男。
龍卷風的神秘出現與突然消失，只是幾秒鐘的時間。
“嘎嘎——發生了什麽？寶兒，你在哪兒？”
“爸爸你在哪兒？我不要，我不要變成螢火蟲！！”
“怎麽回事？小No？寶兒？爸爸？”
“是大首領……非我，你受傷了？”
“頑石，你怎麽會……我沒事，只是不小心被石塊兒擊中了翅膀……”原來眼鏡西裝男的名字叫做頑石。
方才龍卷風襲來的一瞬間，紅瑪瑙光暈被輕而易舉地攪碎，眾人被卷入後暈頭轉向的無法控制身體，很快顛簸失散開來。在這黑魆魆的狂風裏，彼此看不見，也辨不清方向，只聽得到聲音。
“我們怎麽辦，我不要變成螢火蟲，我不要！嗚嗚——”
“寶兒，別怕，我和爸爸都在，我們想想辦法——啊——”
“不要——”
“寶兒——”
“非我！”
“不——”
驀地龍卷風旋轉地越來越快，似乎輕易便能將眾人磨成齏粉，只是手下留情了幾分。可眼下的速度，眾人已到了崩潰的極限，只感覺渾身熱血沸騰。在一陣撕心裂肺的眩暈後，眾人相繼昏死了過去。
寶兒醒過來時，發現身邊只有仍昏迷未醒的父親，而四周萬籟俱寂，黑壓壓的一片如在棺材內部，只有遠處一個角落發出柔和的白光。難道那裏是出口？
她忙喚醒了父親，兩人並肩飛到了那。可是這個角落並不是世外桃源的入口，除了溫和的白光一無所有，只不過兩人能看清楚彼此了。
“寶兒？這，這是哪裏？”
“我也不知道，嗚嗚，要是非我在就好了，還能保護我們，嗚嗚……”
“乖，不怕不怕，爸爸在，爸爸對不起你……”說著，朱父摟住了寶兒，兩只幾乎一模一樣的黑烏鴉，就這樣哭成了一片，有點兒像是白墻上的汙點，強迫癥看了會有些鬧心。
“爸爸，小萸姐她真是喪門星，可笑我以前還同情她！都是她！她的疏忽先是間接害死了我，接著又害死了你！讓我們成了現在這個模樣，落到這種地步，我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寶兒在朱父懷裏抽噎不停，越想越悲哀，竟嚎啕大哭起來。朱寶兒在懂事時就從父親那裏知道了朱萸的身世，雖然答應父親保守這個秘密，但她平時不自覺會高人一等地對朱萸頤指氣使。她總覺得是朱萸這個多餘的人破壞了他們一家的和諧美好。
“寶兒乖，寶兒不哭。事已至此，我們……我們不能說誰對誰錯……”
“爸，你竟然幫她說話？沒有她，我們一家過得會很幸福，怎麽會成現在這般支離破碎的模樣……”
“嗬嗬，嗬嗬……”一個蒼老的笑聲如鼓風機般呼啦啦響起，截斷了寶兒的話。
“誰？誰在笑？”正在氣憤控訴著的寶兒被這平地而起的突兀笑聲打斷了話頭，驚得半張著烏鴉嘴從朱父懷裏彈起頭顱，忙環顧四周，卻什麽也沒發現，“是人是鬼，還是烏鴉？滾出來……”
上氣不接下氣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噎住的笑聲，在這種封閉壓抑的地方莫名響起，當然聽著讓人心裏發怵。未知的東西總讓人恐懼。
而朱萸和小No同處的那片封閉的空間與寶兒所處的空間無異，沒多久也傳出了相同的笑聲。當時，小No正處於崩潰邊緣，他發狂了似地跑來跑去尋找著出口，朱萸喘著粗氣從後面急急追上，緊緊地將他摟在懷裏，像媽媽那樣輕柔地拍撫著他的肩膀輕哄他。朱萸好不容易才將小No安撫住，一連串的笑聲驀地憑空響起，朱萸驚得手一頓，屏住了呼吸。朱萸懷裏的小No並沒有被這突兀的笑聲嚇得再次炸毛，而是感到意外地熟悉與親切——這，這分明是——那個幫助他逃出精神病醫院的好心白大褂老醫生的聲音。
拖著受傷的翅膀，讓非我感到行動很不方便，她在醒來時已變作人身，頑石幫她把右臂上的傷口做了簡單的包紮。眼下，她和頑石兩人所待的地方，和朱萸、寶兒她們的也一模一樣。同樣，他們在一段時間後也聽到了這古怪的笑聲。非我一下子就辨別出了這聲音的主人，那天白衣老者的神秘出場方式和眼前的毫無差別，只是，白衣老人他怎麽會在這裏呢？不，絕不可能，她肯定聽錯了！雖然他們這裏的烏鴉都沒有見過大首領的模樣，但她不敢想象這個白衣老者會是大首領！
這聲音的主人並沒有回答小No和非我的疑惑，更沒有現身。
分別位於三個空間的它們，都陸續聽見了這沒有差別的笑聲，真是奇哉怪哉。而他們除了身邊的同伴，卻聽不見另一個空間的聲音，更看不到另一個空間的人。
半晌，笑聲漸歇，可並沒有誰站出來回答寶兒喋喋不休的質問。空氣又凝滯下來，未知的危險卻冷眼旁觀地撥弄著他們的神經。
“爸爸，我怕……”寶兒將頭緊緊埋在朱父的前胸。
“不怕不怕……寶兒，你覺得，這會不會，是你們剛才說的什麽大首領……我們求他放過我們，能不能行得通……”朱父在寶兒的耳邊悄聲說道。
“大首領？我不知道，我沒見過……難道真的是他？！不——我不要變成螢火蟲——”
“嗬嗬，求我？不用求，不論我是不是什麽大首領，如今只有我有辦法救你們，只是還得看你們配合不配合。”蒼老的聲音徐緩地說著，這商量的口吻，如果在正常的情況下，還以為是位和藹可親的閑話家常的老爺爺。
“救我們？你是誰？你怎麽不出來，你不是耍我們的吧？”
“哎呀，這個急丫頭不相信……那你呢，丫頭的父親，你信不信？”
聲音消散後，四周又恢覆寂靜，和寶兒他們醒來時毫無二致。可是，朱父還是願意試一次，最壞的結果他也不怕，反正他和寶兒在一起。
“雖然不知道您是誰，若您有辦法，您準備怎麽救我們？”半晌，朱父態度誠懇地問道。
“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最終在你們之間選出兩個殉難者代替你們去接受懲罰。這樣，其餘的人就安然無恙。”聲音的主人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道。這是他向那個令他左右為難卻不得不惟命是從的紅衣女人，信口開河地陳述厲害了許久，才爭取到的權宜之計——為避免路上再橫生什麽枝節，他假意用錯誤的逃生門迷惑朱萸等眾人，獲得信任後親自將朱萸和小No誘拐到她居住的小鎮任其處置。不然她是不會輕易放過折磨朱萸的好機會，只要朱萸還在夢裏，那紅衣女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雖然她無法輕易傷害到佩戴紅瑪瑙的朱萸。其實，他心裏另有打算，他以為紅衣女人被自己說服了。
“什麽懲罰？再死一次？”如果不是見到了寶兒，再死一次說不定是個不錯的選擇。
“嗬嗬——也許是，也許不是。”
“從我們五人之間選出？你當真會救我和爸爸出去？”
其實是六個人。老頭沒有直接承諾寶兒，只是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他很想看看朱萸的家人會有怎樣的反應。
“看到這只螢火蟲了沒有？”話音剛落，一只螢火蟲便出現在了這個黑黢黢、空蕩蕩如盒子般的空間裏，“這裏的螢火蟲也是有生命期限的，什麽時候它的光熄滅了，你們還沒選好，那我就當你們默認自己是……”
“我選好了！”不等年邁的聲音說完，寶兒不假思索地倉促插話了進來，“我想好了，爸爸肯定依我的意見。我要是告訴你，你就趕快帶我們安全脫離這裏！”
“你們選的是誰？”這句話先後出現在三個空間裏。
“朱萸和她的那個裝聾作啞的同伴！”
“寶兒！”
“爸爸，你別再幫朱萸說話，不然我就生氣……就生氣不見你了！”
“寶兒你……”
“看來，你們倆是選好了……”一聲唏噓，聲音消失。
朱萸和非我，在這難以抉擇的困境，卻默契地問了相同的問題，雖然她們彼此看不見也聽不見，而且才剛認識。
“我甘願犧牲！只選一個人不行嗎？”
答案當然是不行。
“非我，你若去意已決，我願相陪！”西裝眼鏡男那厚重眼鏡下沒有五官的大號鵝蛋臉，緊緊盯著眼前的非我，毫不猶豫地說道。
“頑石，我沒有權利阻止你做什麽，畢竟我也不希望他們出事……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我們之間有的只是□□，不是你所謂的愛情……什麽至死不渝、為愛而死，我沒有經歷過，也不相信……所以，你現在還有機會改變選擇……為我，不值得……”
“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尋找的那個東西是什麽，即使讀了再多的書，明白了許多道理，跌跌撞撞甚至昧心走了無數的路，仍覺孤獨……我是那麽渺小、普通甚至自私，需要愛上那麽一個人才能成就自己……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遇到你，愛上你，我無怨無悔。只要我愛你，我已知足！所以請別剝奪我愛你的權利！”頑石不想再聽非我自暴自棄的話。
“頑石，聽說非我可不止有你一個情人，說不定還有私生子呢！你安分守己的過自己該過得生活不好嗎？你這一沖動豈不死得冤屈！”年邁的聲音竟然還善意地提醒頑石。
“不管你怎麽詆毀她，即使這可能是事實，又如何？我雖是成年人，平時固然本本分分，不會輕易沖動去做什麽，但那又怎樣？關於非我的事情，我願意沖動……她死，我願意和她一起死；她活，我願一直默默愛她！”他光滑的臉孔雖然像異常大號的鵝蛋，但是意志卻比石頭還堅硬不可摧。
“你個書呆子！”非我氣得拽掉了頑石那礙事的遮住了半個面孔的厚重眼鏡，甩在地上。她從沒有這麽認真的看過這空無一物的面孔，就是這樣的面孔，比她的心充盈豐富多了。
而朱萸身邊的小No，自這蒼老的聲音沒有回應他讓朱萸提出的問題後，便陷入了呆滯狀態。在聽到朱萸願意受死時，他怔怔地擡起頭顱，默默地望著朱萸的側顏，越發迷茫……他是那麽想活著回到家，而她為何非要放棄生存的機會不可，她忘了曾經答應過他什麽嗎？
“不怕，我不會拋棄你。”她的承諾言猶在耳。最終，他沒有給出這聲音任何自己的選擇，就那麽靜默地發著呆。
就在眾人紛紛做出選擇後，視野驟然開闊，剛才的空間遽然消失，龍卷風也不見蹤影，黑暗裏的眾人具已站在點點螢火蟲點綴著的水潭邊。他們困惑地望著彼此，摸不著頭腦。剛才真如大夢一場。
非我先回過神來，她想告訴大家，紅潭中間那個如巨蛋的橢圓石頭下面，就是逃生門。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剛才年邁的聲音又傳入他們的耳朵裏。
“別想著逃跑，那樣大家都沒有好下場！剛才，你們都作出了選擇，只有朱萸、非我和頑石願意自我犧牲，他們多少感動了我，我決定——”
年邁的聲音頓住，似乎也在做著艱難的抉擇。這可是關乎兩條性命那！
側耳等待著的眾人，除了願意赴死的幾人，都無法鎮定了——小No的額頭上緊張地冒出了汗漬，說不怕死是假的，但是心裏突然升起的一種奇怪感覺強烈地壓住了怕死的念頭：若他和朱萸分開了，他要怎麽辦，他一個人留在這裏？抑或他一個人回家麽？朱萸承諾過他一起回家的呀！而寶兒，則一頭鉆進了朱父的懷裏，想假裝眼前什麽也沒發生，希望等她再次睜開眼來，是和父母過著以前無憂無慮的生活。
“我決定——成全非我和頑石。”
“什麽？非我——”“不——”寶兒和朱萸同時驚呼出聲。
聽到最後的結果，非我竟然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揮手打斷了寶兒和朱萸兩人將欲出口的反對意見，然後朝寶兒他們走過去，一一作別。最後，她方走近朱萸身側的小No眼前，輕松地笑了笑，說道：“小No，謝謝你們給我機會救贖，希望你和家人不再恨我……”
小No聽了她的話，照舊摸不著頭腦。而朱萸她們，更是不知非我所雲為何。
不等她們幾人發問，非我又走回到頑石的身邊，說道：“我準備好了！”接著，她扭頭註視著頑石，想給他反悔的機會。
“我也準備好了！”頑石用堅定的話回答了她。沒了厚重眼鏡的遮擋，似乎能從他白凈的大號鵝蛋臉上看見那蕩漾著的滿足而寵溺的笑容。
在眾人的不舍中，兩個人漸漸模糊，在最後一刻，眾人方看清了他們的真實模樣——非我終於煥發出蓬勃朝氣，一頭秀發下那梨渦淺笑的嬌艷臉蛋上，似是滿溢出幸福的光芒；而沒了厚重眼鏡的頑石，少了墨守成規的束縛，竟是個清俊幹凈的年輕男人。他們都通過對方，找回了彼此的模樣，認清了自己的心。
兩人久久對視著，將彼此的模樣，深深刻在了心裏。
“問世間，情為何物？”
“直教生死相許。”
一陣風拂過，兩人變成兩顆明亮閃爍的星星，相伴著漸漸升至天上，緊密地相挨著掛在天際。暗沈的天空上本沒有星月，因為愛與犧牲，這下成了兩顆星的世界。與之相比，相形見絀、低入塵埃的螢火蟲眼珠，即使再理直氣壯地無孔不入，也沒有理由打擾他們了。
“她們也許比牛郎織女要幸福……”朱萸悲傷地感嘆道。
“嗚嗚，非我，嗚嗚……”
看到寶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朱萸走了過去想安慰她。
“走開，都是你——你一出現就壞事——你為什麽不早點兒去死……嗚嗚……”寶兒擋開朱萸的胳膊，覆又鉆進了朱父的懷裏。
“現在，你們都自由了。逃生門就在紅潭中間那塊兒橢圓石頭下面的洞裏，洞門我已打開，你們或走或留，沒人阻攔。逃生門在你們走後，將會被摧毀！”年邁的聲音又突兀地響起，只是低沈了不少，好像怕誰聽見似的。確實，方才紅衣女人來過一會兒，她這前腳剛走，聲音便響起。逃生門的位置已經洩露，即使被摧毀也不會招致懷疑。
朱萸他們逃生的機會就在眼前了！事情真的會這麽順利嗎？原來監視這裏的螢火蟲剛才被他的龍卷風卷走了，這會兒是無法及時趕回來。但即使這樣，就真的平安無虞了嗎？
“嗚嗚……我不走，我哪裏都不去！”一下子經歷了許多事情，大起大落之下，寶兒已神經脆弱到極致，處在隨時可能爆發的邊緣，她蜷縮在朱父的懷裏聲嘶力竭地哭喊著，“讓他們滾！快滾！”
望著寶兒和朱父，朱萸羞慚至極，她無力地跪了下來：“爸爸，我不求你們原諒我，你們……”
朱父看著地上跪著的她，又摸了摸懷裏寶兒的頭顱，許久為難地嘆了口氣，說道：“小萸，我對不起你……我從來沒有主動關心過你……若寶兒不走，我會在這裏守護她……對不起……”
……
朱萸和小No在蒼老聲音地催促下，上路了。
縮在朱父懷裏的寶兒還在啜泣。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不知是哪位的夢境主人將要在自己一手築就的噩夢裏醒來時，仍躲在朱父懷裏的寶兒才悶聲悶語問道：“他們……走了嗎？”
“走了……”朱父的烏鴉嗓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他們走了，真是命大……小萸姐走了也好……這裏本就不是她該呆的地方……”恨歸恨，如果朱萸死了，徹底消失了，她心裏真的會舒服許多嗎？到最後真正分別的這一刻，她心裏才有了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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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欣喜若狂之際，一陣鋪天蓋地的狂風呈摧枯拉朽之勢從山上肆虐地席卷而下，朱萸它們還未反應過來，悉數被卷入進去。真是樂極生悲。
連接天地的龍卷風，巧妙地避開了墓碑梧桐林，覆又卷至紅潭上空倏地消失至無影無蹤。有部分跟來的烏鴉躲避不及之下也受到了牽連，一同被卷至漩渦裏的還有周遭的螢火蟲，以及偷偷跟隨了一路的西裝眼鏡男。
龍卷風的神秘出現與突然消失，只是幾秒鐘的時間。
“嘎嘎——發生了什麽？寶兒，你在哪兒？”
“爸爸你在哪兒？我不要，我不要變成螢火蟲！！”
“怎麽回事？小No？寶兒？爸爸？”
“是大首領……非我，你受傷了？”
“頑石，你怎麽會……我沒事，只是不小心被石塊兒擊中了翅膀……”原來眼鏡西裝男的名字叫做頑石。
方才龍卷風襲來的一瞬間，紅瑪瑙光暈被輕而易舉地攪碎，眾人被卷入後暈頭轉向的無法控制身體，很快顛簸失散開來。在這黑魆魆的狂風裏，彼此看不見，也辨不清方向，只聽得到聲音。
“我們怎麽辦，我不要變成螢火蟲，我不要！嗚嗚——”
“寶兒，別怕，我和爸爸都在，我們想想辦法——啊——”
“不要——”
“寶兒——”
“非我！”
“不——”
驀地龍卷風旋轉地越來越快，似乎輕易便能將眾人磨成齏粉，只是手下留情了幾分。可眼下的速度，眾人已到了崩潰的極限，只感覺渾身熱血沸騰。在一陣撕心裂肺的眩暈後，眾人相繼昏死了過去。
寶兒醒過來時，發現身邊只有仍昏迷未醒的父親，而四周萬籟俱寂，黑壓壓的一片如在棺材內部，只有遠處一個角落發出柔和的白光。難道那裏是出口？
她忙喚醒了父親，兩人並肩飛到了那。可是這個角落並不是世外桃源的入口，除了溫和的白光一無所有，只不過兩人能看清楚彼此了。
“寶兒？這，這是哪裏？”
“我也不知道，嗚嗚，要是非我在就好了，還能保護我們，嗚嗚……”
“乖，不怕不怕，爸爸在，爸爸對不起你……”說著，朱父摟住了寶兒，兩只幾乎一模一樣的黑烏鴉，就這樣哭成了一片，有點兒像是白墻上的汙點，強迫癥看了會有些鬧心。
“爸爸，小萸姐她真是喪門星，可笑我以前還同情她！都是她！她的疏忽先是間接害死了我，接著又害死了你！讓我們成了現在這個模樣，落到這種地步，我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寶兒在朱父懷裏抽噎不停，越想越悲哀，竟嚎啕大哭起來。朱寶兒在懂事時就從父親那裏知道了朱萸的身世，雖然答應父親保守這個秘密，但她平時不自覺會高人一等地對朱萸頤指氣使。她總覺得是朱萸這個多餘的人破壞了他們一家的和諧美好。
“寶兒乖，寶兒不哭。事已至此，我們……我們不能說誰對誰錯……”
“爸，你竟然幫她說話？沒有她，我們一家過得會很幸福，怎麽會成現在這般支離破碎的模樣……”
“嗬嗬，嗬嗬……”一個蒼老的笑聲如鼓風機般呼啦啦響起，截斷了寶兒的話。
“誰？誰在笑？”正在氣憤控訴著的寶兒被這平地而起的突兀笑聲打斷了話頭，驚得半張著烏鴉嘴從朱父懷裏彈起頭顱，忙環顧四周，卻什麽也沒發現，“是人是鬼，還是烏鴉？滾出來……”
上氣不接下氣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噎住的笑聲，在這種封閉壓抑的地方莫名響起，當然聽著讓人心裏發怵。未知的東西總讓人恐懼。
而朱萸和小No同處的那片封閉的空間與寶兒所處的空間無異，沒多久也傳出了相同的笑聲。當時，小No正處於崩潰邊緣，他發狂了似地跑來跑去尋找著出口，朱萸喘著粗氣從後面急急追上，緊緊地將他摟在懷裏，像媽媽那樣輕柔地拍撫著他的肩膀輕哄他。朱萸好不容易才將小No安撫住，一連串的笑聲驀地憑空響起，朱萸驚得手一頓，屏住了呼吸。朱萸懷裏的小No並沒有被這突兀的笑聲嚇得再次炸毛，而是感到意外地熟悉與親切——這，這分明是——那個幫助他逃出精神病醫院的好心白大褂老醫生的聲音。
拖著受傷的翅膀，讓非我感到行動很不方便，她在醒來時已變作人身，頑石幫她把右臂上的傷口做了簡單的包紮。眼下，她和頑石兩人所待的地方，和朱萸、寶兒她們的也一模一樣。同樣，他們在一段時間後也聽到了這古怪的笑聲。非我一下子就辨別出了這聲音的主人，那天白衣老者的神秘出場方式和眼前的毫無差別，只是，白衣老人他怎麽會在這裏呢？不，絕不可能，她肯定聽錯了！雖然他們這裏的烏鴉都沒有見過大首領的模樣，但她不敢想象這個白衣老者會是大首領！
這聲音的主人並沒有回答小No和非我的疑惑，更沒有現身。
分別位於三個空間的它們，都陸續聽見了這沒有差別的笑聲，真是奇哉怪哉。而他們除了身邊的同伴，卻聽不見另一個空間的聲音，更看不到另一個空間的人。
半晌，笑聲漸歇，可並沒有誰站出來回答寶兒喋喋不休的質問。空氣又凝滯下來，未知的危險卻冷眼旁觀地撥弄著他們的神經。
“爸爸，我怕……”寶兒將頭緊緊埋在朱父的前胸。
“不怕不怕……寶兒，你覺得，這會不會，是你們剛才說的什麽大首領……我們求他放過我們，能不能行得通……”朱父在寶兒的耳邊悄聲說道。
“大首領？我不知道，我沒見過……難道真的是他？！不——我不要變成螢火蟲——”
“嗬嗬，求我？不用求，不論我是不是什麽大首領，如今只有我有辦法救你們，只是還得看你們配合不配合。”蒼老的聲音徐緩地說著，這商量的口吻，如果在正常的情況下，還以為是位和藹可親的閑話家常的老爺爺。
“救我們？你是誰？你怎麽不出來，你不是耍我們的吧？”
“哎呀，這個急丫頭不相信……那你呢，丫頭的父親，你信不信？”
聲音消散後，四周又恢覆寂靜，和寶兒他們醒來時毫無二致。可是，朱父還是願意試一次，最壞的結果他也不怕，反正他和寶兒在一起。
“雖然不知道您是誰，若您有辦法，您準備怎麽救我們？”半晌，朱父態度誠懇地問道。
“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最終在你們之間選出兩個殉難者代替你們去接受懲罰。這樣，其餘的人就安然無恙。”聲音的主人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道。這是他向那個令他左右為難卻不得不惟命是從的紅衣女人，信口開河地陳述厲害了許久，才爭取到的權宜之計——為避免路上再橫生什麽枝節，他假意用錯誤的逃生門迷惑朱萸等眾人，獲得信任後親自將朱萸和小No誘拐到她居住的小鎮任其處置。不然她是不會輕易放過折磨朱萸的好機會，只要朱萸還在夢裏，那紅衣女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雖然她無法輕易傷害到佩戴紅瑪瑙的朱萸。其實，他心裏另有打算，他以為紅衣女人被自己說服了。
“什麽懲罰？再死一次？”如果不是見到了寶兒，再死一次說不定是個不錯的選擇。
“嗬嗬——也許是，也許不是。”
“從我們五人之間選出？你當真會救我和爸爸出去？”
其實是六個人。老頭沒有直接承諾寶兒，只是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他很想看看朱萸的家人會有怎樣的反應。
“看到這只螢火蟲了沒有？”話音剛落，一只螢火蟲便出現在了這個黑黢黢、空蕩蕩如盒子般的空間裏，“這裏的螢火蟲也是有生命期限的，什麽時候它的光熄滅了，你們還沒選好，那我就當你們默認自己是……”
“我選好了！”不等年邁的聲音說完，寶兒不假思索地倉促插話了進來，“我想好了，爸爸肯定依我的意見。我要是告訴你，你就趕快帶我們安全脫離這裏！”
“你們選的是誰？”這句話先後出現在三個空間裏。
“朱萸和她的那個裝聾作啞的同伴！”
“寶兒！”
“爸爸，你別再幫朱萸說話，不然我就生氣……就生氣不見你了！”
“寶兒你……”
“看來，你們倆是選好了……”一聲唏噓，聲音消失。
朱萸和非我，在這難以抉擇的困境，卻默契地問了相同的問題，雖然她們彼此看不見也聽不見，而且才剛認識。
“我甘願犧牲！只選一個人不行嗎？”
答案當然是不行。
“非我，你若去意已決，我願相陪！”西裝眼鏡男那厚重眼鏡下沒有五官的大號鵝蛋臉，緊緊盯著眼前的非我，毫不猶豫地說道。
“頑石，我沒有權利阻止你做什麽，畢竟我也不希望他們出事……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我們之間有的只是□□，不是你所謂的愛情……什麽至死不渝、為愛而死，我沒有經歷過，也不相信……所以，你現在還有機會改變選擇……為我，不值得……”
“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尋找的那個東西是什麽，即使讀了再多的書，明白了許多道理，跌跌撞撞甚至昧心走了無數的路，仍覺孤獨……我是那麽渺小、普通甚至自私，需要愛上那麽一個人才能成就自己……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遇到你，愛上你，我無怨無悔。只要我愛你，我已知足！所以請別剝奪我愛你的權利！”頑石不想再聽非我自暴自棄的話。
“頑石，聽說非我可不止有你一個情人，說不定還有私生子呢！你安分守己的過自己該過得生活不好嗎？你這一沖動豈不死得冤屈！”年邁的聲音竟然還善意地提醒頑石。
“不管你怎麽詆毀她，即使這可能是事實，又如何？我雖是成年人，平時固然本本分分，不會輕易沖動去做什麽，但那又怎樣？關於非我的事情，我願意沖動……她死，我願意和她一起死；她活，我願一直默默愛她！”他光滑的臉孔雖然像異常大號的鵝蛋，但是意志卻比石頭還堅硬不可摧。
“你個書呆子！”非我氣得拽掉了頑石那礙事的遮住了半個面孔的厚重眼鏡，甩在地上。她從沒有這麽認真的看過這空無一物的面孔，就是這樣的面孔，比她的心充盈豐富多了。
而朱萸身邊的小No，自這蒼老的聲音沒有回應他讓朱萸提出的問題後，便陷入了呆滯狀態。在聽到朱萸願意受死時，他怔怔地擡起頭顱，默默地望著朱萸的側顏，越發迷茫……他是那麽想活著回到家，而她為何非要放棄生存的機會不可，她忘了曾經答應過他什麽嗎？
“不怕，我不會拋棄你。”她的承諾言猶在耳。最終，他沒有給出這聲音任何自己的選擇，就那麽靜默地發著呆。
就在眾人紛紛做出選擇後，視野驟然開闊，剛才的空間遽然消失，龍卷風也不見蹤影，黑暗裏的眾人具已站在點點螢火蟲點綴著的水潭邊。他們困惑地望著彼此，摸不著頭腦。剛才真如大夢一場。
非我先回過神來，她想告訴大家，紅潭中間那個如巨蛋的橢圓石頭下面，就是逃生門。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剛才年邁的聲音又傳入他們的耳朵裏。
“別想著逃跑，那樣大家都沒有好下場！剛才，你們都作出了選擇，只有朱萸、非我和頑石願意自我犧牲，他們多少感動了我，我決定——”
年邁的聲音頓住，似乎也在做著艱難的抉擇。這可是關乎兩條性命那！
側耳等待著的眾人，除了願意赴死的幾人，都無法鎮定了——小No的額頭上緊張地冒出了汗漬，說不怕死是假的，但是心裏突然升起的一種奇怪感覺強烈地壓住了怕死的念頭：若他和朱萸分開了，他要怎麽辦，他一個人留在這裏？抑或他一個人回家麽？朱萸承諾過他一起回家的呀！而寶兒，則一頭鉆進了朱父的懷裏，想假裝眼前什麽也沒發生，希望等她再次睜開眼來，是和父母過著以前無憂無慮的生活。
“我決定——成全非我和頑石。”
“什麽？非我——”“不——”寶兒和朱萸同時驚呼出聲。
聽到最後的結果，非我竟然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揮手打斷了寶兒和朱萸兩人將欲出口的反對意見，然後朝寶兒他們走過去，一一作別。最後，她方走近朱萸身側的小No眼前，輕松地笑了笑，說道：“小No，謝謝你們給我機會救贖，希望你和家人不再恨我……”
小No聽了她的話，照舊摸不著頭腦。而朱萸她們，更是不知非我所雲為何。
不等她們幾人發問，非我又走回到頑石的身邊，說道：“我準備好了！”接著，她扭頭註視著頑石，想給他反悔的機會。
“我也準備好了！”頑石用堅定的話回答了她。沒了厚重眼鏡的遮擋，似乎能從他白凈的大號鵝蛋臉上看見那蕩漾著的滿足而寵溺的笑容。
在眾人的不舍中，兩個人漸漸模糊，在最後一刻，眾人方看清了他們的真實模樣——非我終於煥發出蓬勃朝氣，一頭秀發下那梨渦淺笑的嬌艷臉蛋上，似是滿溢出幸福的光芒；而沒了厚重眼鏡的頑石，少了墨守成規的束縛，竟是個清俊幹凈的年輕男人。他們都通過對方，找回了彼此的模樣，認清了自己的心。
兩人久久對視著，將彼此的模樣，深深刻在了心裏。
“問世間，情為何物？”
“直教生死相許。”
一陣風拂過，兩人變成兩顆明亮閃爍的星星，相伴著漸漸升至天上，緊密地相挨著掛在天際。暗沈的天空上本沒有星月，因為愛與犧牲，這下成了兩顆星的世界。與之相比，相形見絀、低入塵埃的螢火蟲眼珠，即使再理直氣壯地無孔不入，也沒有理由打擾他們了。
“她們也許比牛郎織女要幸福……”朱萸悲傷地感嘆道。
“嗚嗚，非我，嗚嗚……”
看到寶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朱萸走了過去想安慰她。
“走開，都是你——你一出現就壞事——你為什麽不早點兒去死……嗚嗚……”寶兒擋開朱萸的胳膊，覆又鉆進了朱父的懷裏。
“現在，你們都自由了。逃生門就在紅潭中間那塊兒橢圓石頭下面的洞裏，洞門我已打開，你們或走或留，沒人阻攔。逃生門在你們走後，將會被摧毀！”年邁的聲音又突兀地響起，只是低沈了不少，好像怕誰聽見似的。確實，方才紅衣女人來過一會兒，她這前腳剛走，聲音便響起。逃生門的位置已經洩露，即使被摧毀也不會招致懷疑。
朱萸他們逃生的機會就在眼前了！事情真的會這麽順利嗎？原來監視這裏的螢火蟲剛才被他的龍卷風卷走了，這會兒是無法及時趕回來。但即使這樣，就真的平安無虞了嗎？
“嗚嗚……我不走，我哪裏都不去！”一下子經歷了許多事情，大起大落之下，寶兒已神經脆弱到極致，處在隨時可能爆發的邊緣，她蜷縮在朱父的懷裏聲嘶力竭地哭喊著，“讓他們滾！快滾！”
望著寶兒和朱父，朱萸羞慚至極，她無力地跪了下來：“爸爸，我不求你們原諒我，你們……”
朱父看著地上跪著的她，又摸了摸懷裏寶兒的頭顱，許久為難地嘆了口氣，說道：“小萸，我對不起你……我從來沒有主動關心過你……若寶兒不走，我會在這裏守護她……對不起……”
……
朱萸和小No在蒼老聲音地催促下，上路了。
縮在朱父懷裏的寶兒還在啜泣。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不知是哪位的夢境主人將要在自己一手築就的噩夢裏醒來時，仍躲在朱父懷裏的寶兒才悶聲悶語問道：“他們……走了嗎？”
“走了……”朱父的烏鴉嗓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他們走了，真是命大……小萸姐走了也好……這裏本就不是她該呆的地方……”恨歸恨，如果朱萸死了，徹底消失了，她心裏真的會舒服許多嗎？到最後真正分別的這一刻，她心裏才有了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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