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
關燈
小
中
大
被吃的獵物，化成或大或小的烏鴉，緩慢地從狩獵鴉大張的嘴裏撲騰飛出。
“嘎嘎——噶——哇——嘎——呀呀——”
周遭嘈雜的烏鴉聲，令寶兒心煩意亂，忘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員。非我不在，兩頭的守衛森嚴，她帶著朱萸根本逃不出去。而她，也只能在祭祀之舞大典結束後出來。她趁著剛進場的狩獵鴉正在與臺上負責獵物的烏鴉交接，且身旁的烏鴉不註意，偷偷將朱萸在自己碩大的翅膀下藏好，走到隱蔽安全的角落，將眼前的狀況悄悄告訴了她。能瞞一時是一時吧！
“放心，若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連累你！”翅膀下的朱萸小聲回應道。
寶兒看著祭祀臺默不作聲，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這時，前奏結束。一個西裝革履，身高兩米的男人走上臺，他帶著一副遮住了大半個慘白面孔的厚重黑框眼鏡，但是臉上只是一團醒目刺眼的白，沒有五官，發型也簡單利落。此男往臺上一站，臺下的烏鴉聲戛然而止。
“現在開始清查場上的獵物和場下的狩獵者，以排除安全隱患。大家肯定沒有異議，那就開始吧……”聲音意外的溫和沈穩。這聲音也不知道是怎樣從他那沒有五官的臉上傳出來的。
“這是我們這個區域的領導之一，”寶兒眼睛還是緊盯著臺上，裝作若無其事地說著，“若奉命檢查的烏鴉過來了，你隨機應變……別牽扯上我，反正它們也近不了你身……沒有發現更好……”
“我知道。”
山岬兩邊的缺口處，皆從場外進來一小隊烏鴉，例行公事地按順序排查。不多時，有一個和寶兒差不多大小的烏鴉向著寶兒那個範圍走過去。
“寶姑娘，今日收獲了什麽？”語調親昵而輕浮。
“嘎，是阿丁啊，那個就是，”寶兒隨意往臺上一指，不待他回頭，緊著道，“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成為檢查委員會的成員了，什麽時候的事情呀！”這個阿丁最近沒有黏著寶兒，寶兒還以為他犯規以致變成螢火蟲了呢，誰知——這個狡猾的家夥一直對她有好感，不過看在非我的份上不敢對她有過分之舉。她今天真走運。
“咳咳，嘿嘿，”阿丁裝作謙虛的笑笑，才道，“最近這幾天的事兒，一直在忙工作，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哎呀，當上小領導了就是不一樣！忙了好，辛勤工作是我們的好榜樣！快去檢查吧，不耽誤你了！有空再聊！”寶兒拋了個媚眼，恭敬地催促阿丁檢查下一位。
“我就說我是有主角光環的人。”等檢查委員會的烏鴉皆已報告完畢，和負責臺上獵物的烏鴉們一眾散場離去。寶兒低聲向朱萸說道，心裏卻在低估，幸好這裏不用登記，也不用畫押，可以暫時蒙混過去。
朱萸聽後，卻依舊不敢松弛神經，能否活著逃離這裏，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眼鏡西裝男一聲令下，祭祀之舞大典開始。臺下前排隨時待命的烏鴉嗩吶匠，笙、笛、簫等鼓樂手們，一聽見指令，忙抖擻精神，相繼吹吹打打起來。一首別開生面的《普庵咒》混合著群情激奮的烏鴉聲，拉開大典序幕。這些樂師是從狩獵的烏鴉裏挑選出的優秀者，經過培訓上崗，它們也不用再為獵物的事情發愁。
各種樂器被樂師們嫻熟高超的技巧點石成金，開頭蜻蜓點水的嗚咽之音幾番回旋，撩撥得人魂皆醉，如在春風裏將一粒粒種子播撒在各生靈的心中。片刻，鏗鏘的樂聲方從樂師手下或嘴裏的樂器中有規律地滌蕩而出，種子霎時發芽、生長……直至開花——不多時，或長或短、或高或低、或細微或尖銳或悠揚或渾厚的音符似乎演化成一只只色彩斑斕的蝴蝶，伴隨著被這懾人心魄的音律譜就的仿佛出沒在茂密林子裏那此消彼長、時隱時現的蟲鳴鳥叫聲，在各生靈心頭已然怒放的馥郁芬芳的花叢中隨心所欲地翩躚起舞，真是無限風光惹人醉……誰知禍福相依，一場颶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剎那間萬籟俱寂，天地荒蕪……也許有天荒地老那麽久，也許只是一回首，春雨便已降臨。希望滋生，萬物覆蘇……最終，在亂糟糟的烏鴉聲中，樂曲迎來□□，引爆全場。
全場的狩獵鴉們皆陶醉在樂聲裏，包括寶兒。如被施了法術般，它們恰似一只只提線木偶，表情或癡迷或呆滯地漸漸開始起舞。有的搖擺、旋轉幾回合後，扇動翅膀飛升到半空中接著繼續旋轉舞動——有的手拉手圍成個圓圈回旋扭動著——有的成雙入對跳著雙鴉舞、貼面舞……而場外，則充斥著高級烏鴉們的大笑聲，宛如它們在看一場拙劣而誇張的鬧劇。只不過舞蹈中的狩獵鴉們則視若無睹、聽而不聞，似乎早習以為常，已經全身心的投入到這場有如量身定做的狂歡派對中。
眼看著扭動著的寶兒也要振翅起飛，朱萸狠狠踩了她一腳。寶兒一個趔趄差點兒摔跤，兩人扭作一團。幸好這時場地上還有一小部分沒有飛升的左躥右跳、搖擺不定的烏鴉，倆人暫時得到了掩護。
“你們這一只只都是在幹嘛呢？說好的舞蹈呢？怎麽個個都如失心瘋般，簡直是群魔亂舞嘛！我看著都，都尷尬地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眼下荒唐的氛圍，朱萸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評價。
“切，那你就閉緊嘴！你才瘋子呢！我們這是發自內心的靈魂之舞，想看精致表演的，自己排練去！”寶兒邊說著，還邊忘情地扭動著尾部。
“……”翅膀下緊貼著寶兒烏鴉身子的朱萸只好繼續小心翼翼地跟著她一起挪步，扭動，搖擺——為了使自己不被暴露。
臺上橫七豎八躺著的祭品，有的裝死了半天，有的昏迷的已經開始轉醒，還有的本就是魂魄，全在認清了現實後絕望地呼天搶地起來。此起彼伏地哀號聲和著樂聲，逗得場外的烏鴉嘎嘎著又是一陣奸笑。
朱萸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周遭密集的螢火蟲照耀下，和她手腕上的紅瑪瑙一起眨著微弱的光。
紅瑪瑙上微弱如游絲的點點光芒，卻引起了臺上一個獵物的註意。這是一個鮮血覆面以致看不清容貌，半面臉上凹下去一小塊兒黑洞，明顯是被啄食得成了獨眼的中年男人。他上身那破爛不堪到無法遮蔽便便大腹的藏青色襯衣，能看出他被抓住前做出了怎樣的殊死拼搏與抵抗。他盯著那顆跟著主人舞動，時隱時現的紅瑪瑙看了半天，似乎在確認其沒有顯露行跡的主人的身份。
不知何時，音樂漸歇。場內的烏鴉們，不管在天上飛的，還是在地上立著的，皆屏息凝神，將或饑餓或亢奮或貪婪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臺上。這畫面，如定格了一般，該不是哪家孩子用煤炭在水泥墻上胡亂塗鴉的惡作劇吧！
“怎麽了？”朱萸緊張地問道。
“要開始了，這是祭祀之舞最關鍵的環節……”
不待寶兒說完，那個眼鏡男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饗食開——始——”
“嘎嘎——噶——哇——嘎——呀呀——”場內密密稠稠的烏鴉們如離弦的□□，爭先恐後地開始了聲勢浩蕩的進擊。目標是臺上的獵物，百發百中。
臺上的獵物們徹底嚇傻了。有的面色發白，渾身抖簌如篩子；有的前一秒還在聲嘶力竭地哭號，此時已失聲到尿流不止；有的直接又暈了過去；有的當場猝死，死了魂魄也逃脫不了，同樣要受千刀萬剮的折磨；而有些動物們雖然驚恐，卻仍叫囂不止，想要反擊到底。那個中年男人，則在這般排山倒海的陣勢下，驚得脫口而出：“小萸，救我！”
這虛弱的呼救聲瞬間被淹沒在源源不絕、接踵而至的烏鴉群裏。在螢火蟲光芒的暈染下，臺上烏七八糟的畫面，像極了斑駁樹蔭下的花壇深處，土堆裏被遺棄的早已腐爛的狗屍上，猖獗蠕動著的蛆蟲。
“誰？有人叫我，你聽見沒？”被眼前嚴峻的形式感染的朱萸還是聽見了那微弱的呼救聲，她哆嗦著聲音問寶兒。
“沒有，先別打擾我饗食獵物！”話畢，將朱萸在翅膀下牢牢掩護好，寶兒也不甘落後地左沖右撞、見縫插針地鉆進了烏鴉群，立馬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臺上安靜了下來，獵物都只剩下些骨頭渣子。之後，臺上擁擠著的狩獵鴉們滿足地閉上了眼睛，享受著消化食物的美妙感覺。幾分鐘過去了，狩獵鴉們的臉部開始扭曲變形，鼓鼓囊囊地好像有什麽要爬出來似的，它們張大嘴巴，等待著祭祀的結束——被吃的獵物，化成或大或小的烏鴉，緩慢地從狩獵鴉大張的嘴裏撲騰飛出。生前作惡越多，變得烏鴉越小。
祭祀終於結束。而其他區域的祭祀大典或剛開始或正進行，抑或也才結束。
各區域祭品的鮮血浸漬了大地，繼而滲入澗溪、山川，如縱橫交錯且四通八達的血色脈絡生生不息地流淌、匯聚、整合——在山間下游陸續相遇，蓄勢待發地凝聚成河——愈聚愈壯地血河，又迫不及待地似濤濤春水向遠方奔騰而去……最終，其中幾股水勢化作粗壯的的瀑布傾巢而洩，沸騰地湧入山下的深潭裏，飛濺起朵朵瑰麗的血色浪花。這一脈相承、川流不息的水源，是烏鴉平時的飲用水。山下這幽僻深沈的水潭，是供給梧桐林子吸收的養料——也就是朱萸一開始掉進去的那個紅潭。
祭祀一結束，狩獵鴉和新烏鴉們紛紛攜手離去，這些老烏鴉有責任教給新烏鴉們這裏的規矩。負責這裏的高級烏鴉們在三場祭祀大典後，也會換班休息。
遮遮掩掩的寶兒準備趁機隨著鴉流向山岬另一邊的缺口逃去。可把守的烏鴉，卻擋住了她的去路。
“抓起來！”眼鏡男從寶兒來時的峽谷缺口處進來，一改剛才的溫和，嚴厲地呵斥手下。原來散場時他剛收到螢火蟲通報，便對守衛吩咐了下去。
寶兒還是晚了一步。全場的烏鴉相繼看向寶兒這裏，大氣不敢出一聲。間歇裏，不想惹麻煩的狩獵烏鴉，趕緊腳底抹油逃開了，好事兒的卻仍留在這裏看熱鬧。
“和你無關，我自己跑！”如經歷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廝 殺，魂不守舍的朱萸終於被暴喝聲驚醒。她喘息不定地丟下這句話，踉踉蹌蹌地從寶兒翅膀下跳將出來，推翻了身邊幾只身形較小的烏鴉，慌不擇路逃去。
“抓住這只烏鴉！”
寶兒？！朱萸驚惶地扭頭看去，眼看著兩只健壯的烏鴉要拖走寶兒。
“住手！”“嘎嘎——小萸——是你嗎？”朱萸和場外遙遙立著的一只一米來長的新生烏鴉同時喊出了聲。這只烏鴉比寶兒的體型小些，在重生的新烏鴉裏，卻不算小了，只是輸給幾只動物變身的烏鴉。他就是剛才的中年男人。不是朱萸熟悉的聲音和模樣，她疑惑地向他瞅了一眼，便無畏地向眼鏡男走了過去。
“等等——”一個動聽的聲音急急□□來。
接著漫天的黑羽飄舞而下，像烏鴉們藏匿在心底深處陳舊灰暗的眷戀與思念，被灑灑洋洋暴露在大眾廣庭之下，沒有任何預兆地揭開了往日的傷疤，現實與錯覺交疊不斷，混淆了它們清晰的視線，迷惑了它們的心智，烏鴉群騷動起來，場面有些混亂。
“快跟我走！”原來是非我載著小No趕來了。
“小No？！你怎麽會在這裏……先救寶兒！”朱萸朝著小No大喊。情況緊急，她來不及解釋一切。
“寶兒？嘎——寶兒在哪兒——我是爸爸！”“爸爸？！爸爸，你在哪兒？”雙方驚喜交加的呼喚。
“爸爸？”朱萸驚恐地叫出聲。
“抓住它們！別傷了非我！”
場面已經失控，烏鴉群推擠著四散離去，不想因看熱鬧而在這裏喪命。而有序的守衛們紛紛被天上地下亂成一團的烏鴉阻隔，耽誤了逮捕的最佳時機。
在小No肢體動作的指示下，非我的一頭青絲如巨蛇般向前爬行出擊，在擊倒了押著寶兒的守衛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成功將其解救，眨眼間已將寶兒拽到了自己身邊。得救的寶兒並不安分，執意地掙脫非我的庇護，飛向疑是她爸爸的方向。
“快抓住那個黑衣女人！”這時，眼鏡男又註意到了落單的朱萸。
而朱萸，自從聽到爸爸的呼喊，已經呆楞了半晌，幸好靠著紅瑪瑙的保護，她即使被趕上去的守衛鴉圍追堵截，也不擔心自己輕易落網。
而不清楚底細的小No，他焦灼地盯著朱萸，見她傻了似的一動不動，徹底慌了，忙又指示非我救她。
不等守衛們開始行動，非我已經縱身飛過去，抓起了朱萸。
朱萸和小No，兩人一前一後擠在非我的背上。
如果小No會說話，肯定會生氣地數落她一番。他現在正瞪著朱萸的後腦勺呢。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的紅瑪瑙可以保護我不受它們的侵犯……”朱萸感覺到了這分外關心的視線，扭頭機械地說完這番話，又呆呆地朝著寶兒和朱父的方向望去，忽然瞟見幾個守衛鴉想暗地偷襲他們，緊張地大叫道，“小心後面！”
非我也急招呼寶兒過來，和朱父說著什麽的寶兒面色有些難堪地點了點頭，仿若身邊臨近的危險還沒有她眼下聽到的消息來得震驚。
“爸爸，我們先跟上去，一會兒再細說！”“嘎嘎——好！”
半米來長的烏鴉，焦急地振動了幾次翅膀試飛，在守衛快要抓住他們時，終於嘎嘎叫著成功地飛上了天。
父女三人終團聚，氣氛卻意外地沈寂。
對於朱萸的不正常，小No雖不解，但是時間緊迫，他們現在要去出口那裏，也顧不上深究。
“快去梧桐樹林那邊的紅潭，出口在那兒！”非我臨走前放聲大喊，附近的烏鴉聞聲亂作一團。幾只勇敢的烏鴉鋌而走險跟了上去；剩下的有猶猶豫豫的，還是下定決心偷偷地尾隨在後；大部分的烏鴉，初時被這爆炸性的消息震驚地睜大了眼睛，緊接著便又置若罔聞地該幹嘛去幹嘛去了。
朱萸一眾火急火燎地飛離了這裏。
路上，沒有註意到氣氛的不正常，非我簡單地向寶兒詢問了幾句，才知道世界竟這麽小——寶兒竟在這裏和家人團聚，並且大家都曾是梧桐市人！而有些頹喪的朱萸，並沒有因為認識到寶兒嘴裏特別厲害的非我，就振奮起精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嘎嘎——噶——哇——嘎——呀呀——”
周遭嘈雜的烏鴉聲，令寶兒心煩意亂，忘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員。非我不在，兩頭的守衛森嚴，她帶著朱萸根本逃不出去。而她，也只能在祭祀之舞大典結束後出來。她趁著剛進場的狩獵鴉正在與臺上負責獵物的烏鴉交接，且身旁的烏鴉不註意，偷偷將朱萸在自己碩大的翅膀下藏好，走到隱蔽安全的角落，將眼前的狀況悄悄告訴了她。能瞞一時是一時吧！
“放心，若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連累你！”翅膀下的朱萸小聲回應道。
寶兒看著祭祀臺默不作聲，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這時，前奏結束。一個西裝革履，身高兩米的男人走上臺，他帶著一副遮住了大半個慘白面孔的厚重黑框眼鏡，但是臉上只是一團醒目刺眼的白，沒有五官，發型也簡單利落。此男往臺上一站，臺下的烏鴉聲戛然而止。
“現在開始清查場上的獵物和場下的狩獵者，以排除安全隱患。大家肯定沒有異議，那就開始吧……”聲音意外的溫和沈穩。這聲音也不知道是怎樣從他那沒有五官的臉上傳出來的。
“這是我們這個區域的領導之一，”寶兒眼睛還是緊盯著臺上，裝作若無其事地說著，“若奉命檢查的烏鴉過來了，你隨機應變……別牽扯上我，反正它們也近不了你身……沒有發現更好……”
“我知道。”
山岬兩邊的缺口處，皆從場外進來一小隊烏鴉，例行公事地按順序排查。不多時，有一個和寶兒差不多大小的烏鴉向著寶兒那個範圍走過去。
“寶姑娘，今日收獲了什麽？”語調親昵而輕浮。
“嘎，是阿丁啊，那個就是，”寶兒隨意往臺上一指，不待他回頭，緊著道，“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成為檢查委員會的成員了，什麽時候的事情呀！”這個阿丁最近沒有黏著寶兒，寶兒還以為他犯規以致變成螢火蟲了呢，誰知——這個狡猾的家夥一直對她有好感，不過看在非我的份上不敢對她有過分之舉。她今天真走運。
“咳咳，嘿嘿，”阿丁裝作謙虛的笑笑，才道，“最近這幾天的事兒，一直在忙工作，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
“哎呀，當上小領導了就是不一樣！忙了好，辛勤工作是我們的好榜樣！快去檢查吧，不耽誤你了！有空再聊！”寶兒拋了個媚眼，恭敬地催促阿丁檢查下一位。
“我就說我是有主角光環的人。”等檢查委員會的烏鴉皆已報告完畢，和負責臺上獵物的烏鴉們一眾散場離去。寶兒低聲向朱萸說道，心裏卻在低估，幸好這裏不用登記，也不用畫押，可以暫時蒙混過去。
朱萸聽後，卻依舊不敢松弛神經，能否活著逃離這裏，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眼鏡西裝男一聲令下，祭祀之舞大典開始。臺下前排隨時待命的烏鴉嗩吶匠，笙、笛、簫等鼓樂手們，一聽見指令，忙抖擻精神，相繼吹吹打打起來。一首別開生面的《普庵咒》混合著群情激奮的烏鴉聲，拉開大典序幕。這些樂師是從狩獵的烏鴉裏挑選出的優秀者，經過培訓上崗，它們也不用再為獵物的事情發愁。
各種樂器被樂師們嫻熟高超的技巧點石成金，開頭蜻蜓點水的嗚咽之音幾番回旋，撩撥得人魂皆醉，如在春風裏將一粒粒種子播撒在各生靈的心中。片刻，鏗鏘的樂聲方從樂師手下或嘴裏的樂器中有規律地滌蕩而出，種子霎時發芽、生長……直至開花——不多時，或長或短、或高或低、或細微或尖銳或悠揚或渾厚的音符似乎演化成一只只色彩斑斕的蝴蝶，伴隨著被這懾人心魄的音律譜就的仿佛出沒在茂密林子裏那此消彼長、時隱時現的蟲鳴鳥叫聲，在各生靈心頭已然怒放的馥郁芬芳的花叢中隨心所欲地翩躚起舞，真是無限風光惹人醉……誰知禍福相依，一場颶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剎那間萬籟俱寂，天地荒蕪……也許有天荒地老那麽久，也許只是一回首，春雨便已降臨。希望滋生，萬物覆蘇……最終，在亂糟糟的烏鴉聲中，樂曲迎來□□，引爆全場。
全場的狩獵鴉們皆陶醉在樂聲裏，包括寶兒。如被施了法術般，它們恰似一只只提線木偶，表情或癡迷或呆滯地漸漸開始起舞。有的搖擺、旋轉幾回合後，扇動翅膀飛升到半空中接著繼續旋轉舞動——有的手拉手圍成個圓圈回旋扭動著——有的成雙入對跳著雙鴉舞、貼面舞……而場外，則充斥著高級烏鴉們的大笑聲，宛如它們在看一場拙劣而誇張的鬧劇。只不過舞蹈中的狩獵鴉們則視若無睹、聽而不聞，似乎早習以為常，已經全身心的投入到這場有如量身定做的狂歡派對中。
眼看著扭動著的寶兒也要振翅起飛，朱萸狠狠踩了她一腳。寶兒一個趔趄差點兒摔跤，兩人扭作一團。幸好這時場地上還有一小部分沒有飛升的左躥右跳、搖擺不定的烏鴉，倆人暫時得到了掩護。
“你們這一只只都是在幹嘛呢？說好的舞蹈呢？怎麽個個都如失心瘋般，簡直是群魔亂舞嘛！我看著都，都尷尬地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眼下荒唐的氛圍，朱萸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評價。
“切，那你就閉緊嘴！你才瘋子呢！我們這是發自內心的靈魂之舞，想看精致表演的，自己排練去！”寶兒邊說著，還邊忘情地扭動著尾部。
“……”翅膀下緊貼著寶兒烏鴉身子的朱萸只好繼續小心翼翼地跟著她一起挪步，扭動，搖擺——為了使自己不被暴露。
臺上橫七豎八躺著的祭品，有的裝死了半天，有的昏迷的已經開始轉醒，還有的本就是魂魄，全在認清了現實後絕望地呼天搶地起來。此起彼伏地哀號聲和著樂聲，逗得場外的烏鴉嘎嘎著又是一陣奸笑。
朱萸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周遭密集的螢火蟲照耀下，和她手腕上的紅瑪瑙一起眨著微弱的光。
紅瑪瑙上微弱如游絲的點點光芒，卻引起了臺上一個獵物的註意。這是一個鮮血覆面以致看不清容貌，半面臉上凹下去一小塊兒黑洞，明顯是被啄食得成了獨眼的中年男人。他上身那破爛不堪到無法遮蔽便便大腹的藏青色襯衣，能看出他被抓住前做出了怎樣的殊死拼搏與抵抗。他盯著那顆跟著主人舞動，時隱時現的紅瑪瑙看了半天，似乎在確認其沒有顯露行跡的主人的身份。
不知何時，音樂漸歇。場內的烏鴉們，不管在天上飛的，還是在地上立著的，皆屏息凝神，將或饑餓或亢奮或貪婪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臺上。這畫面，如定格了一般，該不是哪家孩子用煤炭在水泥墻上胡亂塗鴉的惡作劇吧！
“怎麽了？”朱萸緊張地問道。
“要開始了，這是祭祀之舞最關鍵的環節……”
不待寶兒說完，那個眼鏡男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饗食開——始——”
“嘎嘎——噶——哇——嘎——呀呀——”場內密密稠稠的烏鴉們如離弦的□□，爭先恐後地開始了聲勢浩蕩的進擊。目標是臺上的獵物，百發百中。
臺上的獵物們徹底嚇傻了。有的面色發白，渾身抖簌如篩子；有的前一秒還在聲嘶力竭地哭號，此時已失聲到尿流不止；有的直接又暈了過去；有的當場猝死，死了魂魄也逃脫不了，同樣要受千刀萬剮的折磨；而有些動物們雖然驚恐，卻仍叫囂不止，想要反擊到底。那個中年男人，則在這般排山倒海的陣勢下，驚得脫口而出：“小萸，救我！”
這虛弱的呼救聲瞬間被淹沒在源源不絕、接踵而至的烏鴉群裏。在螢火蟲光芒的暈染下，臺上烏七八糟的畫面，像極了斑駁樹蔭下的花壇深處，土堆裏被遺棄的早已腐爛的狗屍上，猖獗蠕動著的蛆蟲。
“誰？有人叫我，你聽見沒？”被眼前嚴峻的形式感染的朱萸還是聽見了那微弱的呼救聲，她哆嗦著聲音問寶兒。
“沒有，先別打擾我饗食獵物！”話畢，將朱萸在翅膀下牢牢掩護好，寶兒也不甘落後地左沖右撞、見縫插針地鉆進了烏鴉群，立馬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臺上安靜了下來，獵物都只剩下些骨頭渣子。之後，臺上擁擠著的狩獵鴉們滿足地閉上了眼睛，享受著消化食物的美妙感覺。幾分鐘過去了，狩獵鴉們的臉部開始扭曲變形，鼓鼓囊囊地好像有什麽要爬出來似的，它們張大嘴巴，等待著祭祀的結束——被吃的獵物，化成或大或小的烏鴉，緩慢地從狩獵鴉大張的嘴裏撲騰飛出。生前作惡越多，變得烏鴉越小。
祭祀終於結束。而其他區域的祭祀大典或剛開始或正進行，抑或也才結束。
各區域祭品的鮮血浸漬了大地，繼而滲入澗溪、山川，如縱橫交錯且四通八達的血色脈絡生生不息地流淌、匯聚、整合——在山間下游陸續相遇，蓄勢待發地凝聚成河——愈聚愈壯地血河，又迫不及待地似濤濤春水向遠方奔騰而去……最終，其中幾股水勢化作粗壯的的瀑布傾巢而洩，沸騰地湧入山下的深潭裏，飛濺起朵朵瑰麗的血色浪花。這一脈相承、川流不息的水源，是烏鴉平時的飲用水。山下這幽僻深沈的水潭，是供給梧桐林子吸收的養料——也就是朱萸一開始掉進去的那個紅潭。
祭祀一結束，狩獵鴉和新烏鴉們紛紛攜手離去，這些老烏鴉有責任教給新烏鴉們這裏的規矩。負責這裏的高級烏鴉們在三場祭祀大典後，也會換班休息。
遮遮掩掩的寶兒準備趁機隨著鴉流向山岬另一邊的缺口逃去。可把守的烏鴉，卻擋住了她的去路。
“抓起來！”眼鏡男從寶兒來時的峽谷缺口處進來，一改剛才的溫和，嚴厲地呵斥手下。原來散場時他剛收到螢火蟲通報，便對守衛吩咐了下去。
寶兒還是晚了一步。全場的烏鴉相繼看向寶兒這裏，大氣不敢出一聲。間歇裏，不想惹麻煩的狩獵烏鴉，趕緊腳底抹油逃開了，好事兒的卻仍留在這裏看熱鬧。
“和你無關，我自己跑！”如經歷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廝 殺，魂不守舍的朱萸終於被暴喝聲驚醒。她喘息不定地丟下這句話，踉踉蹌蹌地從寶兒翅膀下跳將出來，推翻了身邊幾只身形較小的烏鴉，慌不擇路逃去。
“抓住這只烏鴉！”
寶兒？！朱萸驚惶地扭頭看去，眼看著兩只健壯的烏鴉要拖走寶兒。
“住手！”“嘎嘎——小萸——是你嗎？”朱萸和場外遙遙立著的一只一米來長的新生烏鴉同時喊出了聲。這只烏鴉比寶兒的體型小些，在重生的新烏鴉裏，卻不算小了，只是輸給幾只動物變身的烏鴉。他就是剛才的中年男人。不是朱萸熟悉的聲音和模樣，她疑惑地向他瞅了一眼，便無畏地向眼鏡男走了過去。
“等等——”一個動聽的聲音急急□□來。
接著漫天的黑羽飄舞而下，像烏鴉們藏匿在心底深處陳舊灰暗的眷戀與思念，被灑灑洋洋暴露在大眾廣庭之下，沒有任何預兆地揭開了往日的傷疤，現實與錯覺交疊不斷，混淆了它們清晰的視線，迷惑了它們的心智，烏鴉群騷動起來，場面有些混亂。
“快跟我走！”原來是非我載著小No趕來了。
“小No？！你怎麽會在這裏……先救寶兒！”朱萸朝著小No大喊。情況緊急，她來不及解釋一切。
“寶兒？嘎——寶兒在哪兒——我是爸爸！”“爸爸？！爸爸，你在哪兒？”雙方驚喜交加的呼喚。
“爸爸？”朱萸驚恐地叫出聲。
“抓住它們！別傷了非我！”
場面已經失控，烏鴉群推擠著四散離去，不想因看熱鬧而在這裏喪命。而有序的守衛們紛紛被天上地下亂成一團的烏鴉阻隔，耽誤了逮捕的最佳時機。
在小No肢體動作的指示下，非我的一頭青絲如巨蛇般向前爬行出擊，在擊倒了押著寶兒的守衛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成功將其解救，眨眼間已將寶兒拽到了自己身邊。得救的寶兒並不安分，執意地掙脫非我的庇護，飛向疑是她爸爸的方向。
“快抓住那個黑衣女人！”這時，眼鏡男又註意到了落單的朱萸。
而朱萸，自從聽到爸爸的呼喊，已經呆楞了半晌，幸好靠著紅瑪瑙的保護，她即使被趕上去的守衛鴉圍追堵截，也不擔心自己輕易落網。
而不清楚底細的小No，他焦灼地盯著朱萸，見她傻了似的一動不動，徹底慌了，忙又指示非我救她。
不等守衛們開始行動，非我已經縱身飛過去，抓起了朱萸。
朱萸和小No，兩人一前一後擠在非我的背上。
如果小No會說話，肯定會生氣地數落她一番。他現在正瞪著朱萸的後腦勺呢。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的紅瑪瑙可以保護我不受它們的侵犯……”朱萸感覺到了這分外關心的視線，扭頭機械地說完這番話，又呆呆地朝著寶兒和朱父的方向望去，忽然瞟見幾個守衛鴉想暗地偷襲他們，緊張地大叫道，“小心後面！”
非我也急招呼寶兒過來，和朱父說著什麽的寶兒面色有些難堪地點了點頭，仿若身邊臨近的危險還沒有她眼下聽到的消息來得震驚。
“爸爸，我們先跟上去，一會兒再細說！”“嘎嘎——好！”
半米來長的烏鴉，焦急地振動了幾次翅膀試飛，在守衛快要抓住他們時，終於嘎嘎叫著成功地飛上了天。
父女三人終團聚，氣氛卻意外地沈寂。
對於朱萸的不正常，小No雖不解，但是時間緊迫，他們現在要去出口那裏，也顧不上深究。
“快去梧桐樹林那邊的紅潭，出口在那兒！”非我臨走前放聲大喊，附近的烏鴉聞聲亂作一團。幾只勇敢的烏鴉鋌而走險跟了上去；剩下的有猶猶豫豫的，還是下定決心偷偷地尾隨在後；大部分的烏鴉，初時被這爆炸性的消息震驚地睜大了眼睛，緊接著便又置若罔聞地該幹嘛去幹嘛去了。
朱萸一眾火急火燎地飛離了這裏。
路上，沒有註意到氣氛的不正常，非我簡單地向寶兒詢問了幾句，才知道世界竟這麽小——寶兒竟在這裏和家人團聚，並且大家都曾是梧桐市人！而有些頹喪的朱萸，並沒有因為認識到寶兒嘴裏特別厲害的非我，就振奮起精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