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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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認為這裏是地獄,它便是地獄;你若認為是天堂,它便是天堂。

紋絲不動地躺在石床上的小No,在病號服包裹下的他,渾身散發著柔和的白光,比石室外面幾乎無處不在的螢火蟲奪目。這種沈寂的狀態卻令人無端有種錯覺,仿佛他是重病在身,一睡去便永遠也醒不過來似的。此時他長而卷的眼睫毛顫抖了幾下,一滴淚珠掙紮著滑出眼瞼,啪嗒落在他身下的石縫裏,他緩緩睜開眼睛來,沒有察覺到臉上濕潤的淚痕。

“非常遺憾……”“很抱歉……”……恍惚的記憶裏,一個沈重的聲音遙遙傳來。一個黑影在怔忪之下,從小No的床頭輕掠而去,隱匿了身影。雖然難過到窒息,黑影卻不敢主動破壞眼下的這份和諧。

“你是精神病患者,這裏就是家。”剛才小No又夢見那圍著他叫囂不疊的層層疊疊的白大褂。醫生們的聲音如成堆的白蟻接連不斷地鉆進他的耳朵裏,一路刁鉆地前進,咬嚙著他的五臟六腑,還不滿足似地繼續啃噬他的骨頭,他渾身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猶如快要散了架般地不停顫抖。就在受到驚駭的他以為自己要化作一灘爛泥,呲牙咧嘴地想要掙脫時,他被隱隱的樂聲吵醒了。

若有若無的樂聲從遠處滌蕩過來,夾雜在那喧鬧的源頭裏——熱鬧地呼喊聲混合著嗩吶鑼鼓、笙笛簫等樂器吹吹打打奏出來的儀式般的聲樂,並沒有覺得不和諧,反而肅穆得有種宿命感。這種古怪的配合下的聲音遙遙傳入耳中時,他繃緊的神經和攥緊的五臟六腑慢慢松懈下來,紊亂的心緒竟然也意外地平覆了,他才來得及查看自己的處境。

幽幽的熒光聚集在遠處的某一角落,明顯起不到對這裏的照明作用,還不如小No他自身的光芒。這大概是一間挺大的居室,只是他自身的光芒照不到遠處,他看不見門在哪裏。

門呢?!小No不喜歡幽閉的空間,他開始瘋狂地轉來轉去,外面的音樂聲也拋之腦後。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發蒙的腦子使眼前的東西模糊不清,下意識循著遠處觸摸不到的光源逃去。力氣漸漸抽離,他扶著身邊的墻壁使勁兒大喘了幾口氣,想要讓耳朵裏的叫囂停下來。可下一秒,一個天旋地轉,他覺得好像身體騰空了幾秒,等他的眼睛再次聚焦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石洞口的邊緣。他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

原來這是一間石室——情緒穩定後,他轉身仔細打量起這裏來——不如說這裏是在懸崖峭壁裏天然形成的崖洞,很簡陋,卻很寬敞,也夠深邃,也只有神工鬼匠能開辟出這番別有洞天之地。石洞內到處垂掛著被遠處的樂聲鼓動地飄揚起舞的黑紗帳幔,而無孔不入的螢火蟲卻生生停在洞口沒有穿梭進來,皆飄飄然沈醉著,仿若被洞口邊起伏不定的帳幔撩撥得熏熏然睡去一樣。洞口外則是望不到底的深淵,小No猶豫得縮住了想要出去的腳。

除了屋內必須的陳設,他轉了一圈,並沒發現其他能透露這個居室主人身份的東西,又轉回到石床邊,這才發現朱萸的黑提包在床頭的石桌上擺放著。他疾步走過去,卻被床頭鏡裏的影子嚇了一跳。床頭的鑲在石壁上的現代化鏡子裏,映出他清晰的五官——光潔的額頭,削瘦的臉孔,清秀的五官,漆黑的雙眸在這不明朗的世界仿佛因失去了陽光而顯得暗淡無生機——鏡子裏的整個人如一只失血過多的白鹿。真是奇怪,他竟看清了自己的模樣!他從不喜歡照鏡子。因為遇到朱萸之前,鏡子裏的他,總是一團白霧,如他無處發洩,一團遭的心情。他只是想回家而已,為何路途渺茫,阻礙重重。

“你剛才哭了。”

是誰?動聽的女聲冷不丁地傳來,他才想起了自己剛才是被一只龐大的長發怪物抓住而昏迷的,疑惑且惴惴不安地朝著突然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你在找我?”

一陣風拂過。一只布滿老繭、粗糙有力的手掌徐徐撥開層層黑紗,在最後一層黑紗帳幔前站定,遲遲不進來。

“有個禿頭的白衣老者曾告訴過我,如果我得以贖罪,便會解脫。可是他沒告訴我該怎樣去贖罪,就如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般,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這美妙的聲音,和那粗糙的手掌,甚不匹配。

“以前很多人喜歡我的身體,現在也是,只不過換成了一群烏鴉。如今我一無所有,我想也許,你也會接受我這種贖罪的方式吧……”說罷,一只似乎走了太多不好走的岔路,而同樣布滿繭子的大腳,挑開了最後一層帳幔,一個黑影輕盈地走了進來。

一身黑袍,如修女聖潔嚴實的衣著。黑色衣裙下妖嬈有致的身形卻顯露出暗夜裏不可告知的罪惡和誘惑。這明明是正常女人的身體,哪有什麽怪物。可是腳下的拖地長發,以及——若沿著高挑的身形繼續往上看去,會驚愕地發現那詭異的面部——這是一張和小No蒼白的皮膚不相上下的鵝蛋臉,上面孤零零得只有一張嬌艷欲滴的點絳唇——這是一張殘缺的女人臉!猜不出年齡,如此怪異,卻散發無限風情。

“你是在吃驚,還是害怕?也怪我,自殺後,就算重生加上反覆修煉,我再也找不回記憶裏的模樣了……不過即使這樣,我也看得見。有時候用心看,比眼睛看得還清楚呢!”不待呆住的小No說話,她又說道,“你不說話,所以我就當你是默認了我的建議,你就幫幫我吧,可憐的孩子……”說著,她除去了外衣,袒露出意外的潔白光滑的身子。

“你應該餓了吧,孩子……”她漸漸逼近床頭的小No,“那就接受我吧,讓我解脫吧……”

雲裏霧裏的小No呆若木雞地看著一個光著身子的怪女人離他越來越近,終於反應過來。他猛地朝自己扇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響亮聲。他以為自己還陷在剛才的噩夢裏沒走出來。

這重重的巴掌聲,打在小No的臉上,卻也扇在了殘面女人的心裏。她突然很想哭,卻哭不出來。就像生前在醫院,受害者最終因搶救無效而死不瞑目,受害者的家屬絕望之下狠狠摑她的一巴掌。當時,她嚇傻了,想叫叫不出聲,想哭卻沒一滴眼淚。那個死不瞑目的受害者,那雙大眼,就是眼前的孩子所擁有的。可那時,這孩子還小著呢。

她真把少年嚇壞了。尷尬地輕笑一聲,她撿起了地上的黑袍子穿上。

“你沒有在做夢,我是真實存在的,只不過換了異於人的另一種方式,”殘面女看穿了少年,接著又道,“餓了嗎?這裏有堆積如山的熄滅的螢火蟲眼珠,還有腐屍,皆是上面分配下來的。別怕,我不會強迫你了,吃點兒東西壓壓驚。”態度轉化的太快,真讓人措手不及。

緩過神思來的小No忙搖頭,表示不餓。

“也是,你怎麽會餓呢,除非你重生為烏鴉,才需要吃東西,”頓了頓,她又不解地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看她不像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也許她能幫我找到朱萸,能幫助他和朱萸逃出去呢。於是小No忙寫了起來,打算簡潔地告訴殘面女自己的處境。

“原來你是啞巴,我還不知道呢!不過幸好你不是聾子,能聽見我說話!”剛瞥見少年寫了個開頭,她有些詫異,但相較於這裏奇形怪狀的烏鴉們,啞巴並不算什麽特別之處。

小No沒有擡頭地不停寫下去,直到寫完方遞給了殘面女。

“什麽,你要回家?我的天,你竟然不知道你——你竟然忘了——你失憶了?!可……死人,鬼魂怎麽可能失憶呢?!”看完小No寫的內容後,殘面女的嘴巴張得猶如吞了一只鯨魚。

殘面女的反應,讓小No覺得自己和這個女人無法溝通,他也總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她比自己更像是精神病人。不想再聽她胡攪蠻纏浪費時間,小No決定行下策自己從洞口爬出去,繼續尋找朱萸。此刻,他才註意到,外面的樂聲,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早已停歇。

察覺到眼前的少年想走,她忙幾步過去擋住路,急急說道:“你真不記得我了?哦,我知道了,你死的一瞬間,根本顧不上看我……可是你這個魂魄,難道脫離肉身時就沒註意到我嗎?白衣老頭說你是我贖罪的鑰匙,你不記得我了,我該怎麽辦!”殘面女的胸脯起伏不定,說罷她哀號一聲,無力地倒退了幾步,癱坐在床邊。

白衣老頭?殘面女人剛才似乎也提到了,難道和好心幫他逃出精神病院的醫生是一個人?這個女人的話吸引了他。小No決定暫時不走了,先聽聽這個女人怎麽說,說不定還有什麽別的回家的方法呢。

“我怎麽能相信你說的話?你說我死了是什麽意思?這裏是哪裏?你能幫我回家嗎?”小No寫罷這句話,拿去讓猶萎靡不振地癱坐在床上的非我看。

“你要相信我!只要你讓我贖罪,我願幫你做任何事情!不過我能幫你逃出這裏,但沒有辦法幫你回家,”她猶豫著停下,當看到小No點點頭答應後,她急迫且歡喜地繼續說道,“你現在在我的巢穴裏,不用擔心,掌管這片螢火蟲的烏鴉早已被我收買,監視周圍的螢火蟲會自動忽略我這兒。這裏真實存在於地下……”她將寶兒也告訴過朱萸的話,同樣說給了小No聽。

“……你若認為這裏是地獄,它便是地獄;你若認為是天堂,它便是天堂……呵呵,可我想念人間,我很後悔用自殺來逃避現實的責任……我生前是個愛讀書的出租車司機,住在梧桐市市中心……九九年的夏季,我正開著空車從梧桐子區回市內,因為一時疏忽撞死了一個男孩兒——就是當年的你。對了,我再次確定一下,雖然我感覺一定是你……你是梧桐市,梧桐子區人嗎?”殘面女停了下來,緊張地等待小No的答覆。

小No不假思索地——搖搖頭,不過又低頭寫起了什麽,寫好後拿給殘面女。

“你是梧桐花區的?剛從楊樹市黑楊區的精神病院逃出來?不可能呀,就算你長大了,但是你的眼睛騙不了我,我知道就是你!不知道過了多久了,你竟然沒有消失,還長這麽大了……你是不是死後記憶出現了差錯,才無法成功投胎的……”察覺到少年皺了下眉,一廂情願如此認為的她忙又說,“好了,先不說你。恩,我本來是個清清白白的人,發生這種事情,一下子承受不了,於是事故幾天後,跳樓自殺了……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我徒留在世的親人,我該怎麽辦,我要怎麽贖罪。我都聽你的!”她曾經,想過麻醉在這種生活裏,也好。直到白衣老者的出現,她的心裏燃起了一絲希望,一直等待著今天這樣的機會。終於,她等到了,她遇到了那個受害者,如今的少年。她即慌且喜,完全失卻了往常無動於衷的鎮定。若她想嘗試,也許一切就將改變。不管結果如何,她都不願再逃避。

她的生活,又將再起波瀾。

小No雖然不完全相信她的話,但是聽到她會幫他,決定賭一把。末了,小No如是寫道:“希望你說話算話,幫我逃出去!有個女人是我的同伴,剛才也進來了,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好!我答應你!我一定帶你出去,不管我將承受怎樣的後果……你的同伴?糟了,我們快去獻祭之舞大典!”來不及解釋,殘面女化身為一只兩米來長的烏鴉,“快上來,她肯定在那裏!對了,我叫非我。這裏還有個叫做寶兒的烏鴉,生前也是梧桐子區人。”

小No不關心其他什麽人是不是同鄉人,現在只想找到朱萸,幫他順利回家。他迅速從床頭石桌上拿了黑提包,跨上了非我的烏鴉背,遑急地指示她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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