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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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讀前熱身：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何時去？——大霧
似乎她已經忘了自己曾經是人，而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不——”在這九死一生的關頭，朱萸下意識高舉雙臂，抱緊頭部，以此抵擋這來勢洶洶的烏鴉，可惜敵我力量懸殊。朱萸的處境險惡，自顧不暇的小No又幫不上忙，這下她不死也要傷殘了。千鈞一發之際，她左手腕上的紅瑪瑙如浸染了血色般，發出灼眼的紅光，將朱萸團團包裹住。
“嘎嘎——呀——”
這只半米來長的烏鴉被眼前的紅光硬生生給彈開幾米遠，試了幾次都被阻隔在離朱萸一步之外不得近身，猶如朱萸和烏鴉之間豎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等死的過程最是煎熬。朱萸的心臟被緊緊攥著，太陽穴也一直突突跳著，再這樣下去，她沒被烏鴉啄死，就自己受驚猝死了。等了半天也沒感受到一丁點兒疼痛感，不知道出現了什麽情況，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壯著膽子緩緩將雙臂之間露出一條細縫，向外一看之下，她傻眼了。
不敢想象。倘若一只體型普通的烏鴉對攻擊的對象突然失去了興趣，在一旁若無其事的銜石頭玩兒，就算沒近距離見過烏鴉的朱萸，最多是奇怪新鮮罷了，並不因為別人說什麽烏鴉不吉利就害怕它或是因為它曾試圖攻擊她而厭惡它。可眼前這只體型過大的烏鴉，在與她一步之遙外一動不動地站定，淚眼婆娑地瞅著她，那眼神有些怨恨，還有著說不清的思念。同時，它還一抽一抽地扁著甚是粗壯的烏鴉嘴，恍如誤入迷途的孩童，言不盡委屈，更不知所措。而且它一顆人頭大小的黑漆漆的烏鴉腦袋讓她有些出戲，不能感同身受到那份蝕骨的憂傷，但這副可憐樣子卻分外眼熟，只不過那是一個女孩兒慣用的邀寵伎倆。
“你怎麽有紅瑪瑙手繩？你是小萸姐？”不待疑惑的朱萸想問個究竟。烏鴉先啞著嗓子發問了。這聲音在朱萸聽來，卻沒有熟悉的感覺，就是實實在在的粗厲的烏鴉嗓音。
“你怎麽知道我是誰？！”從臥軌自殺到目前為止，突發的不可思議的狀況不是一丁點兩丁點。別人知道她的名字，還不至於嚇到她，她就是有些意外。難道它是鬼差，奉閻王之命來追捕游魂？若是這樣，她是會有些激動的。畢竟她居然見到鬼了！若這樣想，她也是板上釘釘的游魂野鬼了。事實是……
“小萸姐，你竟然忘了我？！你竟然忘了我！”聽到朱萸的答覆，烏鴉終於激憤地跳到了空中，泛著綠色金屬光澤的尾羽在朱萸眼前炸開，但是由於害怕那個紅瑪瑙不敢上前，只是渾身炸毛，隨時處於暴走的邊緣。
這副生氣的模樣，也太眼熟了！難道……
“寶兒？朱寶兒？”仰視著半空中的烏鴉，朱萸試探地喊出聲。假使它是寶兒，那這裏就是那見鬼的地獄了？！！
“你終究還是記得我的！我畢竟是所到之處的焦點，你們怎能忘了我！”烏鴉落了下來，情緒穩定了許多。
聽到確認的回答，朱萸激動地睜大了眼。
“你怎麽變成了這樣子？”朱萸已經習慣了她的自視甚高，她確實是家裏的寵兒。寶兒是她同母異父的妹妹，兩人相差不到一歲——寶兒是個早產兒。2006年的夏季，寶兒因私自去見同城的網友，結果失聯。一個月後，方找到支離破碎的屍體，DNA鑒定，確定身份，屍體認領……那一個多月，他們一家人都沈陷在噩夢的泥沼裏，到最後認清現實的絕望……
“這個樣子？你想說我這個樣子醜？你變成這個醜婦，我還能認出你呢！我這個樣子不都是你害的！”寶兒扯著嗓子尖叫，指甲劃拉黑板的聲音比這好聽多了。可惜了她生前嬌滴滴的好嗓子。而朱萸她的嗓子，一直都是這樣悶悶啞啞的，大概是出生時預見到了以後窩囊的人生，而後悔來到這世上，哭天搶地哭啞的吧。所以她現在輕易哭不出來。
“我對不起你，當時我就不應該幫你掩護，應該跟著你……”因為寶兒的死，朱萸慚愧至極，當時也想過自殺來贖罪。但是想到父母健在，便扼殺了這剛萌生的念頭。
“別說的好像你很委屈似的！”寶兒嘎嘎打斷了朱萸的道歉，抽噎了幾聲才低低說道，“又不是你死了……”
寶兒這話是說，她沒死麽？她沒開口問寶兒，因為寶兒已經這麽淒慘了，不想寶兒她再因現在的身份難過。父親的死，她更不敢告訴寶兒，她不想讓她更傷心。或者說，更加嫉恨她這個姐姐。她的未老先衰，恐怕就是上天最直接的懲罰。
“過來，傻妹妹，給我說說你來到這裏後的情況。”朱萸伸出雙手，想抱抱眼前的烏鴉妹妹。
“我就算現在過去，也不會原諒你的！”說罷，寶兒拖著巨大的烏鴉身子，噗嗤鉆入了眼前的婦人懷裏，也忘了追究婦人手腕上那適才擊退了她，現已隱退光芒的紅瑪瑙。
“還是活人的身子暖和多了……”寶兒發出舒服的喟嘆，並忍不住琢了朱萸的脖子一口，留下了一撮紫痕，“活人的氣味兒太香了！”
猝不及防地一擊，朱萸輕呼出聲，但忍著痛沒推開懷裏的朱寶兒。
“想不到我們分開這麽久了，你都老了……”
朱萸不知怎麽回答，兩人陷入靜默。
“寶兒，這裏是……地獄嗎？”半晌，朱萸打破了團聚的寧和，終於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
“這裏肯定不是人間！但也不是地獄，只是存在於地底下。聽說地下還有很多類似這片地方的存在，那裏有其他的植物動物，但是我們不容易到達……要不是有監視我們的螢火蟲，這裏黑燈瞎火就更難熬了……你怎麽會在這裏？”說完，寶兒擡起頭來，不解地瞅著朱萸。
“監視？這裏既然不是地獄，那你和我一起逃出去吧！我們回人間找個舒服的地方生活！”雖然不是鬼火，但是能監視這裏的螢火蟲絕對不簡單。這個陌生的環境，越來越令人毛骨悚然，說不清楚那種呼吸不暢的感覺。大千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噓——別亂說，這裏你不知道的多著嘞！別說我不知道出口在哪兒！就說我這個樣子出去，又能去哪兒？！”退出朱萸的懷抱，寶兒又變成了那個驕傲的公主，“你如今這麽變態的樣子，都比我好看個千萬倍！”
朱萸沈默不語。她其實還想繼續問個明白，可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這時候，遠處隱隱傳來嗩吶鑼鼓聲響，打破了尷尬的氣氛。聽到樂聲，寶兒精神抖擻地揚起脖子。
“怎麽了？”
“這是獻祭之舞大典的序曲！我們這些級別不高的烏鴉，就是靠吃祭品來提高修為，不斷進化成優秀的烏鴉！好在我生前沒做過多少錯事壞事，不然我直接就變成體型普通的烏鴉品種。不會說話，你更認不出我了！”寶兒在朱萸耳邊興奮地不停聒噪，充分顯露了烏鴉的本性，似乎她已經忘了自己曾經是人而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可我沒捕到獵物，這次不能參加了……”
當她和朱萸不差多少大小的烏鴉腦袋上那靈動的眼珠再次轉到身上的朱萸時，她興奮地扇動了幾下翅膀。
“我知道了，咱們一起去，”說著，不待朱萸抗議，抓住她的肩膀，輕松地振翅幾下便已起飛至林子上空，“我悄悄告訴你，一會兒你裝死充當我的獵物，這樣我就有資格瓜分那些祭品了！放心，我不會讓它們吃你，到時趁亂你偷偷躲到‘非我’的頭發裏就行！她這時肯定在，不知為何厲害的她最近竟破天荒一次不落地參加祭祀之舞。她喜歡在這片區域捕獵，我當然跟隨她了！”寶兒後面的聲音低到只有兩人聽見。
朱萸眼一花，人已升天，待遇卻不似神仙。她現在真像是寶兒妹妹生前常常捏扁搓圓、不吝揉弄的那只最不喜歡的黑貓布偶，如果布偶有靈魂，一定會在寶兒的夢裏大吐苦水。待頭暈目眩的她調整好呼吸，適應了現在的姿勢後，方看到身下的景色，不禁輕呼出聲。被它們甩在腳下的梧桐林子，被天地之間的螢火蟲幽光渲染得如此詭異的美，如人間那天上的銀河流淌過整個林間，卻流不到盡頭。
寶兒沒看到朱萸的神色，接著說道：“我來這裏也不知道有多久了，自己單獨行動只抓住過幾只不知怎麽跑進這裏的流浪貓、流浪狗。這裏不止有梧桐林，還有山有水，但只有烏鴉、螢火蟲和梧桐樹三種生物。這兒共劃分了幾大區域，只要有獵物，每個區域的獻祭場地不管什麽時候都可以組織獻祭之舞，獵物是入場券。我剛參加完一場飽餐一頓出來，和非我走散後，就遇到了你！幸虧你出現在我經常活動的範圍內，不然你死定了，不死也瞎了！這裏有規定，雖然狩獵者可以獨自或共享收獲的獵物眼珠，但有收獲的狩獵者必須在祭祀場上一起分享眾獵物，多勞多得，不遵守就會被變成螢火蟲……”
“只要闖入這裏的，都會被吃？下面那一望無際的梧桐林難道是祭祀品的埋骨之處？還有誰是‘非我’？”寶兒透露的信息太多，朱萸一時間無法消化。
“入侵者被吃才能重生！這就是這裏的習俗，若不想成為這裏的族人，得有命逃出去。只有修為高的烏鴉知道逃生門在哪，但沒有聽說過有烏鴉逃出去的，大概它們習慣了這種生活吧！非我應該也知道逃生門，她來這裏貌似不短了，我猜的，這裏沒法算時間，我是根據她的修為推測出來的。她從不願多談做人時候的事情，不過她人品好能力強，能為上頭的人辦事，進化得快，沒人敢給她難堪。我來到這裏後，她特別照顧我，讓我得以不斷進化。估計是因為我給她說了我生前的模樣，她也覺得我是個美人，由心得喜歡我吧！”說著，寶兒又壓低了聲音，“咱們到了我把你塞到她頭發裏就行，她肯定幫我。至於這片梧桐林，並沒有直接領導人，大多是外面世界野生動物的墓碑。有一次被我煩得不得了了，非我才向我吐露只言片語。她也是道聽途說，說梧桐林是這裏的烏鴉們積德贖罪結果的最直接呈現，這裏每棵梧桐樹都是一條野生動物的影子，其他就不清楚了。反正能來到這裏的，不管是人是鬼是動物，在人間定做過不少錯事壞事。嘎嘎，你小時候和鄰居共同收養的流浪狗不是失蹤了麽，其實是我和爸爸一起送去讓一個老廚子給幫忙燉了，咱們一家當時吃得挺歡樂的呢！這應該是我做的最過分的事情吧……難道你在我死後也做了什麽錯事？”說著，她左翼上揚，右翼下垂，尾羽上翹，向右轉了個彎兒，飛向一片巍峨連綿幾千裏的峭壁巉崖。
“惡……”朱萸有些反胃，酸水上湧卻吐不出來。一個念頭悄然萌生，父親會不會也在這裏？可她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對了，你剛才說這些螢火蟲監視著這裏，是什麽意思？它們會不會發現我們的計劃，你私藏獵物會不會……”朱萸裝作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
“糟了，我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怎麽辦怎麽辦，我會不會變成螢火蟲呀？都怪你！遇到你肯定沒好事！ ”
“這次，就是我死，也絕不能讓你再受到傷害！待會兒見到你說的那個什麽非我，我們再隨機應變，一起商量對策……”
兩人說著說著，便到了目的地。寶兒迎風展翅，降落在綿亙蜿蜒的山巒間的峽谷地帶，峽谷裏便是祭祀的場地。腿軟的朱萸一個沒站穩，翻滾在地。她快成了癱倒專業戶了。
場地的外圍，峽谷兩頭的缺口處，皆把守著幾排健壯的烏鴉，這些高級的烏鴉不用擔心食物的問題，其實非我也一樣。此刻，大部分收獲獵物的烏鴉已經進入了祭祀場地，外面只有少數的烏鴉在排隊。輪到寶兒時，她不安地向守衛出示了自己翅膀下已呈昏死狀的“獵物”——朱萸，得到放行後，她夾著朱萸急切地走了進去。
祭祀臺上橫七豎八躺倒的是被捆綁著的雜七雜八的祭品，臺下的空地是擁擠著的各種怪形怪狀的烏鴉——有半人半烏鴉的，有半動物半烏鴉的，有人形的，半人形的，動物形的，半動物形的，鬼形的，半鬼形的……寶兒夾著朱萸撥開亂哄哄的烏鴉群，她看見祭臺下方，前排的那個老位置空著。非我意外的沒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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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何時去？——大霧
似乎她已經忘了自己曾經是人，而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不——”在這九死一生的關頭，朱萸下意識高舉雙臂，抱緊頭部，以此抵擋這來勢洶洶的烏鴉，可惜敵我力量懸殊。朱萸的處境險惡，自顧不暇的小No又幫不上忙，這下她不死也要傷殘了。千鈞一發之際，她左手腕上的紅瑪瑙如浸染了血色般，發出灼眼的紅光，將朱萸團團包裹住。
“嘎嘎——呀——”
這只半米來長的烏鴉被眼前的紅光硬生生給彈開幾米遠，試了幾次都被阻隔在離朱萸一步之外不得近身，猶如朱萸和烏鴉之間豎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等死的過程最是煎熬。朱萸的心臟被緊緊攥著，太陽穴也一直突突跳著，再這樣下去，她沒被烏鴉啄死，就自己受驚猝死了。等了半天也沒感受到一丁點兒疼痛感，不知道出現了什麽情況，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壯著膽子緩緩將雙臂之間露出一條細縫，向外一看之下，她傻眼了。
不敢想象。倘若一只體型普通的烏鴉對攻擊的對象突然失去了興趣，在一旁若無其事的銜石頭玩兒，就算沒近距離見過烏鴉的朱萸，最多是奇怪新鮮罷了，並不因為別人說什麽烏鴉不吉利就害怕它或是因為它曾試圖攻擊她而厭惡它。可眼前這只體型過大的烏鴉，在與她一步之遙外一動不動地站定，淚眼婆娑地瞅著她，那眼神有些怨恨，還有著說不清的思念。同時，它還一抽一抽地扁著甚是粗壯的烏鴉嘴，恍如誤入迷途的孩童，言不盡委屈，更不知所措。而且它一顆人頭大小的黑漆漆的烏鴉腦袋讓她有些出戲，不能感同身受到那份蝕骨的憂傷，但這副可憐樣子卻分外眼熟，只不過那是一個女孩兒慣用的邀寵伎倆。
“你怎麽有紅瑪瑙手繩？你是小萸姐？”不待疑惑的朱萸想問個究竟。烏鴉先啞著嗓子發問了。這聲音在朱萸聽來，卻沒有熟悉的感覺，就是實實在在的粗厲的烏鴉嗓音。
“你怎麽知道我是誰？！”從臥軌自殺到目前為止，突發的不可思議的狀況不是一丁點兩丁點。別人知道她的名字，還不至於嚇到她，她就是有些意外。難道它是鬼差，奉閻王之命來追捕游魂？若是這樣，她是會有些激動的。畢竟她居然見到鬼了！若這樣想，她也是板上釘釘的游魂野鬼了。事實是……
“小萸姐，你竟然忘了我？！你竟然忘了我！”聽到朱萸的答覆，烏鴉終於激憤地跳到了空中，泛著綠色金屬光澤的尾羽在朱萸眼前炸開，但是由於害怕那個紅瑪瑙不敢上前，只是渾身炸毛，隨時處於暴走的邊緣。
這副生氣的模樣，也太眼熟了！難道……
“寶兒？朱寶兒？”仰視著半空中的烏鴉，朱萸試探地喊出聲。假使它是寶兒，那這裏就是那見鬼的地獄了？！！
“你終究還是記得我的！我畢竟是所到之處的焦點，你們怎能忘了我！”烏鴉落了下來，情緒穩定了許多。
聽到確認的回答，朱萸激動地睜大了眼。
“你怎麽變成了這樣子？”朱萸已經習慣了她的自視甚高，她確實是家裏的寵兒。寶兒是她同母異父的妹妹，兩人相差不到一歲——寶兒是個早產兒。2006年的夏季，寶兒因私自去見同城的網友，結果失聯。一個月後，方找到支離破碎的屍體，DNA鑒定，確定身份，屍體認領……那一個多月，他們一家人都沈陷在噩夢的泥沼裏，到最後認清現實的絕望……
“這個樣子？你想說我這個樣子醜？你變成這個醜婦，我還能認出你呢！我這個樣子不都是你害的！”寶兒扯著嗓子尖叫，指甲劃拉黑板的聲音比這好聽多了。可惜了她生前嬌滴滴的好嗓子。而朱萸她的嗓子，一直都是這樣悶悶啞啞的，大概是出生時預見到了以後窩囊的人生，而後悔來到這世上，哭天搶地哭啞的吧。所以她現在輕易哭不出來。
“我對不起你，當時我就不應該幫你掩護，應該跟著你……”因為寶兒的死，朱萸慚愧至極，當時也想過自殺來贖罪。但是想到父母健在，便扼殺了這剛萌生的念頭。
“別說的好像你很委屈似的！”寶兒嘎嘎打斷了朱萸的道歉，抽噎了幾聲才低低說道，“又不是你死了……”
寶兒這話是說，她沒死麽？她沒開口問寶兒，因為寶兒已經這麽淒慘了，不想寶兒她再因現在的身份難過。父親的死，她更不敢告訴寶兒，她不想讓她更傷心。或者說，更加嫉恨她這個姐姐。她的未老先衰，恐怕就是上天最直接的懲罰。
“過來，傻妹妹，給我說說你來到這裏後的情況。”朱萸伸出雙手，想抱抱眼前的烏鴉妹妹。
“我就算現在過去，也不會原諒你的！”說罷，寶兒拖著巨大的烏鴉身子，噗嗤鉆入了眼前的婦人懷裏，也忘了追究婦人手腕上那適才擊退了她，現已隱退光芒的紅瑪瑙。
“還是活人的身子暖和多了……”寶兒發出舒服的喟嘆，並忍不住琢了朱萸的脖子一口，留下了一撮紫痕，“活人的氣味兒太香了！”
猝不及防地一擊，朱萸輕呼出聲，但忍著痛沒推開懷裏的朱寶兒。
“想不到我們分開這麽久了，你都老了……”
朱萸不知怎麽回答，兩人陷入靜默。
“寶兒，這裏是……地獄嗎？”半晌，朱萸打破了團聚的寧和，終於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
“這裏肯定不是人間！但也不是地獄，只是存在於地底下。聽說地下還有很多類似這片地方的存在，那裏有其他的植物動物，但是我們不容易到達……要不是有監視我們的螢火蟲，這裏黑燈瞎火就更難熬了……你怎麽會在這裏？”說完，寶兒擡起頭來，不解地瞅著朱萸。
“監視？這裏既然不是地獄，那你和我一起逃出去吧！我們回人間找個舒服的地方生活！”雖然不是鬼火，但是能監視這裏的螢火蟲絕對不簡單。這個陌生的環境，越來越令人毛骨悚然，說不清楚那種呼吸不暢的感覺。大千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噓——別亂說，這裏你不知道的多著嘞！別說我不知道出口在哪兒！就說我這個樣子出去，又能去哪兒？！”退出朱萸的懷抱，寶兒又變成了那個驕傲的公主，“你如今這麽變態的樣子，都比我好看個千萬倍！”
朱萸沈默不語。她其實還想繼續問個明白，可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這時候，遠處隱隱傳來嗩吶鑼鼓聲響，打破了尷尬的氣氛。聽到樂聲，寶兒精神抖擻地揚起脖子。
“怎麽了？”
“這是獻祭之舞大典的序曲！我們這些級別不高的烏鴉，就是靠吃祭品來提高修為，不斷進化成優秀的烏鴉！好在我生前沒做過多少錯事壞事，不然我直接就變成體型普通的烏鴉品種。不會說話，你更認不出我了！”寶兒在朱萸耳邊興奮地不停聒噪，充分顯露了烏鴉的本性，似乎她已經忘了自己曾經是人而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可我沒捕到獵物，這次不能參加了……”
當她和朱萸不差多少大小的烏鴉腦袋上那靈動的眼珠再次轉到身上的朱萸時，她興奮地扇動了幾下翅膀。
“我知道了，咱們一起去，”說著，不待朱萸抗議，抓住她的肩膀，輕松地振翅幾下便已起飛至林子上空，“我悄悄告訴你，一會兒你裝死充當我的獵物，這樣我就有資格瓜分那些祭品了！放心，我不會讓它們吃你，到時趁亂你偷偷躲到‘非我’的頭發裏就行！她這時肯定在，不知為何厲害的她最近竟破天荒一次不落地參加祭祀之舞。她喜歡在這片區域捕獵，我當然跟隨她了！”寶兒後面的聲音低到只有兩人聽見。
朱萸眼一花，人已升天，待遇卻不似神仙。她現在真像是寶兒妹妹生前常常捏扁搓圓、不吝揉弄的那只最不喜歡的黑貓布偶，如果布偶有靈魂，一定會在寶兒的夢裏大吐苦水。待頭暈目眩的她調整好呼吸，適應了現在的姿勢後，方看到身下的景色，不禁輕呼出聲。被它們甩在腳下的梧桐林子，被天地之間的螢火蟲幽光渲染得如此詭異的美，如人間那天上的銀河流淌過整個林間，卻流不到盡頭。
寶兒沒看到朱萸的神色，接著說道：“我來這裏也不知道有多久了，自己單獨行動只抓住過幾只不知怎麽跑進這裏的流浪貓、流浪狗。這裏不止有梧桐林，還有山有水，但只有烏鴉、螢火蟲和梧桐樹三種生物。這兒共劃分了幾大區域，只要有獵物，每個區域的獻祭場地不管什麽時候都可以組織獻祭之舞，獵物是入場券。我剛參加完一場飽餐一頓出來，和非我走散後，就遇到了你！幸虧你出現在我經常活動的範圍內，不然你死定了，不死也瞎了！這裏有規定，雖然狩獵者可以獨自或共享收獲的獵物眼珠，但有收獲的狩獵者必須在祭祀場上一起分享眾獵物，多勞多得，不遵守就會被變成螢火蟲……”
“只要闖入這裏的，都會被吃？下面那一望無際的梧桐林難道是祭祀品的埋骨之處？還有誰是‘非我’？”寶兒透露的信息太多，朱萸一時間無法消化。
“入侵者被吃才能重生！這就是這裏的習俗，若不想成為這裏的族人，得有命逃出去。只有修為高的烏鴉知道逃生門在哪，但沒有聽說過有烏鴉逃出去的，大概它們習慣了這種生活吧！非我應該也知道逃生門，她來這裏貌似不短了，我猜的，這裏沒法算時間，我是根據她的修為推測出來的。她從不願多談做人時候的事情，不過她人品好能力強，能為上頭的人辦事，進化得快，沒人敢給她難堪。我來到這裏後，她特別照顧我，讓我得以不斷進化。估計是因為我給她說了我生前的模樣，她也覺得我是個美人，由心得喜歡我吧！”說著，寶兒又壓低了聲音，“咱們到了我把你塞到她頭發裏就行，她肯定幫我。至於這片梧桐林，並沒有直接領導人，大多是外面世界野生動物的墓碑。有一次被我煩得不得了了，非我才向我吐露只言片語。她也是道聽途說，說梧桐林是這裏的烏鴉們積德贖罪結果的最直接呈現，這裏每棵梧桐樹都是一條野生動物的影子，其他就不清楚了。反正能來到這裏的，不管是人是鬼是動物，在人間定做過不少錯事壞事。嘎嘎，你小時候和鄰居共同收養的流浪狗不是失蹤了麽，其實是我和爸爸一起送去讓一個老廚子給幫忙燉了，咱們一家當時吃得挺歡樂的呢！這應該是我做的最過分的事情吧……難道你在我死後也做了什麽錯事？”說著，她左翼上揚，右翼下垂，尾羽上翹，向右轉了個彎兒，飛向一片巍峨連綿幾千裏的峭壁巉崖。
“惡……”朱萸有些反胃，酸水上湧卻吐不出來。一個念頭悄然萌生，父親會不會也在這裏？可她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對了，你剛才說這些螢火蟲監視著這裏，是什麽意思？它們會不會發現我們的計劃，你私藏獵物會不會……”朱萸裝作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
“糟了，我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怎麽辦怎麽辦，我會不會變成螢火蟲呀？都怪你！遇到你肯定沒好事！ ”
“這次，就是我死，也絕不能讓你再受到傷害！待會兒見到你說的那個什麽非我，我們再隨機應變，一起商量對策……”
兩人說著說著，便到了目的地。寶兒迎風展翅，降落在綿亙蜿蜒的山巒間的峽谷地帶，峽谷裏便是祭祀的場地。腿軟的朱萸一個沒站穩，翻滾在地。她快成了癱倒專業戶了。
場地的外圍，峽谷兩頭的缺口處，皆把守著幾排健壯的烏鴉，這些高級的烏鴉不用擔心食物的問題，其實非我也一樣。此刻，大部分收獲獵物的烏鴉已經進入了祭祀場地，外面只有少數的烏鴉在排隊。輪到寶兒時，她不安地向守衛出示了自己翅膀下已呈昏死狀的“獵物”——朱萸，得到放行後，她夾著朱萸急切地走了進去。
祭祀臺上橫七豎八躺倒的是被捆綁著的雜七雜八的祭品，臺下的空地是擁擠著的各種怪形怪狀的烏鴉——有半人半烏鴉的，有半動物半烏鴉的，有人形的，半人形的，動物形的，半動物形的，鬼形的，半鬼形的……寶兒夾著朱萸撥開亂哄哄的烏鴉群，她看見祭臺下方，前排的那個老位置空著。非我意外的沒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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