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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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讀前熱身：
自殺未遂者，精神病患者——沆瀣一氣？
殘面烏鴉，螢火蟲眼珠，梧桐墓碑——地下鬼蜮？
迷茫時，沈吟一句咒語：“回家”，
戰戰兢兢的海鳩雛鳥，也能試飛順利。
——元旦快樂！心想事成！
自殺這件事，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精神病人？！原來他得了這麽嚴重的病！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說，一起回家？！管他是什麽東西，他說要兩人一起回到一個叫做家的地方！緊捏著手裏的小本子，朱萸灼熱的視線快將之戳穿了兩個洞。對於一個絕望的想以死尋求解脫的人來說，精神病人或者再古怪又怎樣，也可以是她的救命稻草。久旱逢甘露，她枯竭的內心逐漸濕潤，她現在正被他需要，就算被安上什麽誘拐未成年精神病人等等的罪名，她也不在乎了。總歸是一死，她要自己選擇通往死亡的方式。起碼跟著少年小No，還能找到回家的方向。他的家？
“不是你家人把你送進精神病院的？那你還回去幹嘛？若不是，他們怎會撒手不管？你回去是不是又要被強制送回？精神病人不該呆在精神病院嗎？”朱萸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期待小No給她個令人心服的答案。
朱萸站在小No身旁，低頭看著他翻開另一頁，一筆一劃寫道：“我沒病！某一天，我忘了是哪天，反正我和平常一樣在臥室的床上入睡，夢醒後，我就到了精神病院。身著白大褂的他們都說我已經被家人遺棄，我不相信，我很愛我的家人。我逃跑過很多次，每次半路上就被抓了回去。”直到遇見你，希望能助我一臂之力。
“被遺棄？有可能……”
沒等朱萸發表完意見，就見少年小No他猛搖頭，好像怕別人不知道他叫做小No似的。
“算了，猜來猜去也是瞎猜，咱們這就回去求證！不過如果你的家人真的拋棄了你呢？”她側著身子，擡起頭來盯著身邊的他，試探地問道。見到他眼底一暗，朱萸忙改口安慰說：“不怕，我不會拋棄你。”說完，又覺得這沖動之下隨口許的承諾太不好兌現了，想裝作連自己都沒聽見地問一下回家的路，可身子一歪，便杵在了冰棒少年的懷裏，還被緊緊摟著——這場景真有點兒凍臘腸的感覺。她心思一轉，覺得冰棍這個稱呼也挺適合少年。她不覺得臘腸這個稱呼也很適合她嗎？她更沒發覺，她們這麽一老一少、一黑暗一白光抱在一起許久，在外人看來，有些不正常。不過，遇見誘拐精神病人出逃和黑白無常夜間鎖魂，到底哪個聽起來，正常點兒？
“小No。回家的路在哪兒？再不走，我就凍住了。”這小子真是不懂規矩，不知長幼尊卑，還不松手。朱萸推了幾次，才推開這堅實的懷抱。瘦冰棒，勁兒真大。
“誰在那兒？！”
一聲吆喝，叫醒了差點兒被冰棍凍懵了的朱萸，她忙循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瞅去。
“嗬——”這註定不是個寧靜的夜晚了。
“快跑，小No！警察來抓你啦！”話剛出口幾個字，朱萸拽著他下意識朝著自己的前方奔逃出去，不過小No立即將她拽回。走了別的方向，應該是回家的路。緊急關頭，她這個成年人怎麽還不如一個少年淡定。
身後的鐵道旁，留下一對兒被嚇懵逼的“藍精靈”——身著藍□□侶襯衣裝的情侶。
“我們趕緊回去吧，明天就別泡網吧了！遇見不幹凈的東西，不是個好兆頭。”藍襯衣少女撒嬌地扯著藍襯衣男孩兒說。
“有什麽可怕的，都朝我來！別嚇唬人！”藍襯衣男孩兒故作鎮定地朝四周喊了幾嗓子後，背起女孩兒向著回去的方向快步奔走躥去。
這邊，小No拉著朱萸跑了才沒幾分鐘，卻察覺周遭有些異樣，不禁停了下來，他朝朱萸搖搖頭，便向四周查看起來。這裏為什麽變化這麽大，難道修路了？這路邊原來是兩排高大魁梧的梧桐樹，現在成了堆滿了垃圾的平地，還隱隱約約能看見下面枯死的樹根和貓狗的腐爛屍體。他繃著嘴唇，看著眼前的路猶疑不定。
“童年我也是住在梧桐市，不過不是梧桐花區。即使這麽多年來我記憶裏的路線早已模糊，可現在咱們是在楊樹市黑楊區，這路邊怎麽會有兩排顯眼的梧桐樹呢……”顯然小No剛才已經簡單告訴了朱萸，他家在梧桐市梧桐花區。然而事情的發展卻有些奇怪，難道精神病人的思路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樣。
朱萸用審視的眼神悄悄打量著身側的小No，見他眉頭緊蹙，跟著也感到一絲緊張。精神病人發起狂來會不會很可怕？
她哆嗦著抱緊雙臂，心裏腹誹：夜路可不是好走的呀，何況他們現在是在楊樹市！雖然同省，但去梧桐市坐大巴得兩個多小時呢，更別說徒步去……她是怎麽一頭腦發熱決定攬下這個燙手山芋的呢？！她無語望向天上的北極星。
有自殺傾向的人和精神病人，大概都不按套路出牌吧。
“呀——”
突然一陣轟鳴聲，倆人所站的地面開始小面積的坍塌，小No緊緊拉著朱萸的手毫不猶豫地向著相反的方向狂奔。時間不等人，一陣地動山搖，地面開始大幅度崩落。
一間燈光暗昧的房間，一張泛著不明氣味的大床，一條縮手縮腳的白床單，地上淩亂地鋪散著幾件衣服，其中有兩件藍襯衣。大床搖啊搖，如母親緩緩搖著嬰兒床。大床搖晃得更劇烈了，如成千上萬的海鳩雛鳥的首次試飛，它們相繼一鼓作氣地越下海邊高聳的懸崖，艱難地嘗試在空中滑翔，紛紛化作驚心動魄的生命符號密布天地海之間，到最終順利抵達海面——這種不可或缺的成長過程。床上的兩個人啊啊呼喚著，如死亡前無助絕望的□□聲。床上的人兒叫的更響亮了，如嬰兒撕心裂肺的初啼聲。
“啊——歐巴，我感到天旋地轉，房子會塌麽——啊——不要——塌——”
“吼——小藍別怕——啊——這賓館比我們臨街那片新蓋的爛尾高樓結實多了——”
朱萸決不願做豬隊友，她咬著牙利索地跟著少年左蹦右跳。可是，這種災難面前，她嚇傻了，自殺的勇氣早已消失到了九霄雲外。所以，不出意料地，作為女人的她，因為粗跟鞋一個沒踩穩，被絆倒了。
小No的手掌一空，發現朱萸跪倒在身後，趕緊轉身跑過去要抱起她。
朱萸這個豬隊友做定了。她身子下的地面徹底地塌陷下去，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朱萸倒黴地也跟著一堆堆碎石塊兒，掉落了進去。而跑來的小No，地面蔓延的裂縫在他腳前意外地停滯，他幸運地躲過一劫。
“啊——小No——你——來生再見——”朱萸無望地閉上了眼，沒想到最終她會直接葬身在大地的胃裏，真是省了找墓地埋她了。
可惜小No這少年很是倔強，他不同意游戲就這麽結束了。此刻，他義無返顧地用行動做出了決定——她掉下去，他跳下去。挎著朱萸的黑提包，他跳了下去。
冰涼刺骨。這是朱萸恢覆知覺後的第一感覺。雖然她穿著西裝外套，卻覺得這裏黏濕冰冷的遠不如小No的冰棒身子溫暖。
半晌，她遲鈍的聽到附近“嘩嘩——”作響的水聲，才終於發現身子下面沒過小腿的水流。原來她掉到了水潭邊——可潭水——怎麽是濃稠的殷紅色？！她不覺毛骨悚然（不該抽空慶幸下自己沒摔死麽？），不敢再繼續呆在這裏，萬一她不幸地遇到深潭怪物之類的動物襲擊怎麽辦。她不怕死，但害怕痛苦的折磨。她一直以來都忽視了，若真的有地獄，那地獄的恐怖折磨比死還可怕，對於犯錯的人。她站起身來，憑直覺隨意選了個方向，信步走了過去。她希冀前方出現什麽，不管這裏是什麽地方，只要不是她一個人。
放眼望去，周圍皆被朦朧的霧霭包裹著，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像引路的星光，穿梭在霧霭裏崎嶇詭秘、層層疊疊的梧桐林中，把四周照亮——梧桐樹上稀稀落落的如金色燈盞的淡黃花朵和散發朦朧幽光的螢火蟲遙相呼應，給這幽冥之地，添了幾分生機與希望，撫慰了朱萸不安的心緒。雖然稀落的花朵和稀疏的樹葉，讓人迷惑，分辨不清這裏是夏季還是秋季。
緊張的神經一松弛，朱萸覆又仔細觀察起這裏來。長這麽大，她是第一次見到真的螢火蟲，雖然不知道這些小精靈的具體模樣，但她確定這些光芒就是螢火蟲發出的。新鮮事物的吸引，令剛受到刺激才放松片刻神經的她，情不自禁甚至有些癡狂地跟隨著翩躚舞動的螢火蟲瘋跑了一陣，地勢的曲折並沒有阻礙她抽搐的步伐——難道這裏是地獄？可真的存在這個地方嗎？況且怎麽會有小No所說的梧桐樹呢？難道自己陷落到地下時昏死過去了，這是在夢裏？若是夢，何妨醉一場，也不會死人。若不是夢，她便是死了，正如她所願——她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上的肉，疼！這不是夢！可她要是死了，也能感覺到疼嗎？不想了，她的智商從小到大都不夠用的。
不知道小No現在怎麽樣了，他又踏上回家的路途了吧。想到小No，她的心情有些低落。現在又剩下她一個人了，她嗤嗤笑了起來，笑得生硬而艱澀。
她擡頭往天上看去，視野開闊，天地一色。不過天空的質感混沌擰巴地如同燒焦的食物，古怪壓抑的讓人透不過氣來。幸好螢火蟲星星點點的光裝飾了烏洞洞的畫布，它們像是一顆顆滿載著願望的星星默默劃過，如夢如幻。可這畢竟不是真的星空，她並沒有搜索到北極星和任何一個貨真價實的星星，都是一些飄忽不定的螢火蟲。這和她所知道的的人間，很不一樣。
這棵梧桐的樹幹是假的！一陣昏頭轉向的眩暈後，小No僥幸地墜落到一株梧桐樹上，站穩後他借勢跳下來，坑窪的地面使他重心不穩以致跌倒在地——看似不堪一擊的病號服，在這大幅度動作揪扯之下，竟沒有撕裂開來。隨後他向後挪了一步，想靠在身畔的樹上揉揉摔疼的腿時，發現身後粗壯的樹幹硬邦邦的，居然是用石頭砌成的墓碑！身邊的一片梧桐樹諸如此般。奇怪的是，墓碑上面肆意盤旋的青綠卻疏落的樹枝和翠綠欲滴卻雕零的掌狀樹葉，還有一簇簇嬌嫩卻並不繁茂的梧桐花朵，卻是柔韌真實的。這種矛盾、怪異組合下的青桐和他印象裏的青桐樹，迥然不同！而且墓碑上都刻著醒目的字，他身前的這塊兒刻著黑犀Z號之墓，樹後面的幾塊兒寫著白犀N號之墓，白犀N+1號之墓，白犀N+2號之墓……他順著這列墓碑一直往前走，卻望不到頭。他向左右又繞了幾圈，還看見了什麽白鰭豚Y號之墓，華南虎Z號之墓等等，並沒有人類的墓碑。然而令他稍感安慰的是，這裏不止有梧桐樹墓碑，還有真正的青桐樹，只不過樹幹上同樣雕刻著醒目的字，如白鱘9號、揚子鱷99號、麋鹿999號、雪豹999號、丹頂鶴999號、大熊貓999號……這裏無邊無際猶如大海，難道是地下鬼蜮？
迷路的朱萸，也看清了梧桐樹的真實面貌。難道這些螢火蟲其實是體積小、變了色的鬼火？朱萸想入非非，禁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腿一軟，又坐倒在地。
“世上只有爸爸——好，世上只有——爸爸好——”不遠處，暗啞且陰陽怪氣的歌聲驀然響起，接著又是一陣桀桀怪笑聲。
“嘎嘎——”翅膀撕裂空氣的聲音傳來。
誰在唱歌？聽得朱萸渾身發毛，卻沒看到什麽人影。緊接著她察覺身邊默默發光的螢火蟲如水波一層層蕩漾開去，仿佛一顆石子激起千層浪。頓時空氣一滯，猶黑雲壓頂，朱萸疑惑地擡頭望去。
“啊——救命——”
還沒來得及看清半空中俯沖而下的不明生物，她已被眼前這陣勢嚇得心膽俱裂，失聲尖叫起來。隨後，不明生物巨大的模樣便深刻地投映到她猛然放大的瞳孔中。
她本以為是一只黑雕，原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一只光身長就超過一米的烏鴉突然從半空急速飛降，朝準癱倒在地上的朱萸的眼睛便狠狠啄去。
還好提包沒丟，若遇到什麽緊急情況，不知道手機能不能起到作用，等找到朱萸再說吧。可這像是大海撈針一樣，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她呢？這般焦急地思索著，小No走了一段距離，發現空中漂浮著許多螢火蟲，他不由得稍微松懈了神經，接著童心大起，毫不費力地握住兩只，想觀察一番。
“呀——”
他輕呼出聲，受驚地向後倒退一大步。這些螢火蟲閃著迷離的光芒時看不出任何異樣，等躺在手心裏的它們如被扼住了咽喉般地氣息奄奄，逐漸暗淡直至熄滅了□□，才得以看清它們的真實面目——兩顆淌血的眼珠。小No震驚之下，手一抖，兩顆眼珠相繼滾落在地。這時他才剛註意到，地面上到處浮現著一道道血絲般的脈絡，寸草不生。那還未枯竭的青桐樹，那些墓碑上稀疏卻翠綠的梧桐葉和嬌嫩的梧桐花是怎樣滋養出來的呢？他走近一塊兒墓碑梧桐樹，抱著忐忑的心情，摘下來一片葉子，誰知——樹枝和葉子原本的連接處，如撕裂的傷口，流出汩汩的血液。而手裏的樹葉也急速變黃枯萎，最後化為塵土飄灑入地。因已有了心理準備，小No這次鎮定了許多。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三只已在樹枝上窺伺多時，如鴿子大小的寒鴉，此刻看準時機飛下樹來。兩只先到的爭先恐後地將地上的兩只沒了光芒的眼珠，啄食進了呈灰白色的胸腹裏。落單的那只，寧願餓著，也不敢啄食空中仍發著光的螢火蟲，否則下一個螢火蟲就是它。它們想吃新鮮的獵物，就必須捉住獵物去參加“祭祀之舞”；它們僅可以啄食獵物新鮮的眼珠，可是三只烏鴉不夠分，誰也不願冒險搶先下手，只好作罷。身形和數量的不占優勢，使它們怕在和獵物的對峙中丟了性命，那下場也只能是化作螢火蟲了。若再聚集些烏鴉群體攻擊，還能占上風，眼下的三只烏鴉只能眼巴巴地將獵物拱手讓人。
“啊——救命——”沙啞的女聲驟然在林子前方響起，驚起林裏一片烏鴉。
朱萸？！小No拔腿就朝著呼救的方向跑去。朱萸，你一定要沒事，我這就來！
沒等到他有機會過去，一只在上空觀察少年許久，伺機而動的身長兩米、通體黑色的烏鴉從林子上空朝他俯沖而來。這暗沈沈的天色，真是是不錯的掩護色。不知道那裏是否還隱藏著其他怪物。
?“盛年不再，青冢黃昏路。”
靡靡之聲，裊裊餘音。未見其面，先聞其聲。誰在說話？突如其來的沈吟聲入耳，小No怔楞了片刻，想弄清眼前的情況，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向空中望去。
一片手掌大小的黑色羽毛飄然而下，輕撫著遮蔽他的雙眸，繼而從臉頰上滑落，如蜻蜓點水般短暫而失落的吻。不待小No恢覆神思，只見潑墨般的發絲從半空中鋪天蓋地地蔓延下來，氣勢如夏日的瀑布，爭相傾軋著向前，似乎想穿透空間的束縛，卻生生在離小No一厘米處頓住了去勢。
“歡也零星，悲也零星，算來一夢浮生。”
這是什麽？！小No來不及細思，身子已經先一步做出了欲逃跑的姿勢。可眼前的怪物怎可能給他可乘之機，猝然間千絲萬縷的發絲發瘋般地抖動了起來，如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將他一瞬間吞入，裹覆成蠶蛹的模樣。黑暗襲來，小No昏了過去。
“呵呵呵——又一個入侵者！”半空中絲絲縷縷纏繞飛舞著的發絲盡頭，竟是一個長著女人頭的烏鴉！她將獵獲的蠶蛹收束到背上，苦澀地笑了起來。她發絲附近漂浮的螢火蟲不會註意到，這嘴角的笑容裏，還微微流露出不同尋常的激動與期待。
只見那顆女人頭烏鴉微擡螓首——一馬平川面，白蒼蒼膩理，冷香點絳唇！這是一張只有嘴巴的殘面女人頭！
如此特別的面目，有人討厭，也有人喜歡。但不知喜歡的是因為投契、欣賞還是獵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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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面烏鴉，螢火蟲眼珠，梧桐墓碑——地下鬼蜮？
迷茫時，沈吟一句咒語：“回家”，
戰戰兢兢的海鳩雛鳥，也能試飛順利。
——元旦快樂！心想事成！
自殺這件事，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精神病人？！原來他得了這麽嚴重的病！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說，一起回家？！管他是什麽東西，他說要兩人一起回到一個叫做家的地方！緊捏著手裏的小本子，朱萸灼熱的視線快將之戳穿了兩個洞。對於一個絕望的想以死尋求解脫的人來說，精神病人或者再古怪又怎樣，也可以是她的救命稻草。久旱逢甘露，她枯竭的內心逐漸濕潤，她現在正被他需要，就算被安上什麽誘拐未成年精神病人等等的罪名，她也不在乎了。總歸是一死，她要自己選擇通往死亡的方式。起碼跟著少年小No，還能找到回家的方向。他的家？
“不是你家人把你送進精神病院的？那你還回去幹嘛？若不是，他們怎會撒手不管？你回去是不是又要被強制送回？精神病人不該呆在精神病院嗎？”朱萸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期待小No給她個令人心服的答案。
朱萸站在小No身旁，低頭看著他翻開另一頁，一筆一劃寫道：“我沒病！某一天，我忘了是哪天，反正我和平常一樣在臥室的床上入睡，夢醒後，我就到了精神病院。身著白大褂的他們都說我已經被家人遺棄，我不相信，我很愛我的家人。我逃跑過很多次，每次半路上就被抓了回去。”直到遇見你，希望能助我一臂之力。
“被遺棄？有可能……”
沒等朱萸發表完意見，就見少年小No他猛搖頭，好像怕別人不知道他叫做小No似的。
“算了，猜來猜去也是瞎猜，咱們這就回去求證！不過如果你的家人真的拋棄了你呢？”她側著身子，擡起頭來盯著身邊的他，試探地問道。見到他眼底一暗，朱萸忙改口安慰說：“不怕，我不會拋棄你。”說完，又覺得這沖動之下隨口許的承諾太不好兌現了，想裝作連自己都沒聽見地問一下回家的路，可身子一歪，便杵在了冰棒少年的懷裏，還被緊緊摟著——這場景真有點兒凍臘腸的感覺。她心思一轉，覺得冰棍這個稱呼也挺適合少年。她不覺得臘腸這個稱呼也很適合她嗎？她更沒發覺，她們這麽一老一少、一黑暗一白光抱在一起許久，在外人看來，有些不正常。不過，遇見誘拐精神病人出逃和黑白無常夜間鎖魂，到底哪個聽起來，正常點兒？
“小No。回家的路在哪兒？再不走，我就凍住了。”這小子真是不懂規矩，不知長幼尊卑，還不松手。朱萸推了幾次，才推開這堅實的懷抱。瘦冰棒，勁兒真大。
“誰在那兒？！”
一聲吆喝，叫醒了差點兒被冰棍凍懵了的朱萸，她忙循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瞅去。
“嗬——”這註定不是個寧靜的夜晚了。
“快跑，小No！警察來抓你啦！”話剛出口幾個字，朱萸拽著他下意識朝著自己的前方奔逃出去，不過小No立即將她拽回。走了別的方向，應該是回家的路。緊急關頭，她這個成年人怎麽還不如一個少年淡定。
身後的鐵道旁，留下一對兒被嚇懵逼的“藍精靈”——身著藍□□侶襯衣裝的情侶。
“我們趕緊回去吧，明天就別泡網吧了！遇見不幹凈的東西，不是個好兆頭。”藍襯衣少女撒嬌地扯著藍襯衣男孩兒說。
“有什麽可怕的，都朝我來！別嚇唬人！”藍襯衣男孩兒故作鎮定地朝四周喊了幾嗓子後，背起女孩兒向著回去的方向快步奔走躥去。
這邊，小No拉著朱萸跑了才沒幾分鐘，卻察覺周遭有些異樣，不禁停了下來，他朝朱萸搖搖頭，便向四周查看起來。這裏為什麽變化這麽大，難道修路了？這路邊原來是兩排高大魁梧的梧桐樹，現在成了堆滿了垃圾的平地，還隱隱約約能看見下面枯死的樹根和貓狗的腐爛屍體。他繃著嘴唇，看著眼前的路猶疑不定。
“童年我也是住在梧桐市，不過不是梧桐花區。即使這麽多年來我記憶裏的路線早已模糊，可現在咱們是在楊樹市黑楊區，這路邊怎麽會有兩排顯眼的梧桐樹呢……”顯然小No剛才已經簡單告訴了朱萸，他家在梧桐市梧桐花區。然而事情的發展卻有些奇怪，難道精神病人的思路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樣。
朱萸用審視的眼神悄悄打量著身側的小No，見他眉頭緊蹙，跟著也感到一絲緊張。精神病人發起狂來會不會很可怕？
她哆嗦著抱緊雙臂，心裏腹誹：夜路可不是好走的呀，何況他們現在是在楊樹市！雖然同省，但去梧桐市坐大巴得兩個多小時呢，更別說徒步去……她是怎麽一頭腦發熱決定攬下這個燙手山芋的呢？！她無語望向天上的北極星。
有自殺傾向的人和精神病人，大概都不按套路出牌吧。
“呀——”
突然一陣轟鳴聲，倆人所站的地面開始小面積的坍塌，小No緊緊拉著朱萸的手毫不猶豫地向著相反的方向狂奔。時間不等人，一陣地動山搖，地面開始大幅度崩落。
一間燈光暗昧的房間，一張泛著不明氣味的大床，一條縮手縮腳的白床單，地上淩亂地鋪散著幾件衣服，其中有兩件藍襯衣。大床搖啊搖，如母親緩緩搖著嬰兒床。大床搖晃得更劇烈了，如成千上萬的海鳩雛鳥的首次試飛，它們相繼一鼓作氣地越下海邊高聳的懸崖，艱難地嘗試在空中滑翔，紛紛化作驚心動魄的生命符號密布天地海之間，到最終順利抵達海面——這種不可或缺的成長過程。床上的兩個人啊啊呼喚著，如死亡前無助絕望的□□聲。床上的人兒叫的更響亮了，如嬰兒撕心裂肺的初啼聲。
“啊——歐巴，我感到天旋地轉，房子會塌麽——啊——不要——塌——”
“吼——小藍別怕——啊——這賓館比我們臨街那片新蓋的爛尾高樓結實多了——”
朱萸決不願做豬隊友，她咬著牙利索地跟著少年左蹦右跳。可是，這種災難面前，她嚇傻了，自殺的勇氣早已消失到了九霄雲外。所以，不出意料地，作為女人的她，因為粗跟鞋一個沒踩穩，被絆倒了。
小No的手掌一空，發現朱萸跪倒在身後，趕緊轉身跑過去要抱起她。
朱萸這個豬隊友做定了。她身子下的地面徹底地塌陷下去，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朱萸倒黴地也跟著一堆堆碎石塊兒，掉落了進去。而跑來的小No，地面蔓延的裂縫在他腳前意外地停滯，他幸運地躲過一劫。
“啊——小No——你——來生再見——”朱萸無望地閉上了眼，沒想到最終她會直接葬身在大地的胃裏，真是省了找墓地埋她了。
可惜小No這少年很是倔強，他不同意游戲就這麽結束了。此刻，他義無返顧地用行動做出了決定——她掉下去，他跳下去。挎著朱萸的黑提包，他跳了下去。
冰涼刺骨。這是朱萸恢覆知覺後的第一感覺。雖然她穿著西裝外套，卻覺得這裏黏濕冰冷的遠不如小No的冰棒身子溫暖。
半晌，她遲鈍的聽到附近“嘩嘩——”作響的水聲，才終於發現身子下面沒過小腿的水流。原來她掉到了水潭邊——可潭水——怎麽是濃稠的殷紅色？！她不覺毛骨悚然（不該抽空慶幸下自己沒摔死麽？），不敢再繼續呆在這裏，萬一她不幸地遇到深潭怪物之類的動物襲擊怎麽辦。她不怕死，但害怕痛苦的折磨。她一直以來都忽視了，若真的有地獄，那地獄的恐怖折磨比死還可怕，對於犯錯的人。她站起身來，憑直覺隨意選了個方向，信步走了過去。她希冀前方出現什麽，不管這裏是什麽地方，只要不是她一個人。
放眼望去，周圍皆被朦朧的霧霭包裹著，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像引路的星光，穿梭在霧霭裏崎嶇詭秘、層層疊疊的梧桐林中，把四周照亮——梧桐樹上稀稀落落的如金色燈盞的淡黃花朵和散發朦朧幽光的螢火蟲遙相呼應，給這幽冥之地，添了幾分生機與希望，撫慰了朱萸不安的心緒。雖然稀落的花朵和稀疏的樹葉，讓人迷惑，分辨不清這裏是夏季還是秋季。
緊張的神經一松弛，朱萸覆又仔細觀察起這裏來。長這麽大，她是第一次見到真的螢火蟲，雖然不知道這些小精靈的具體模樣，但她確定這些光芒就是螢火蟲發出的。新鮮事物的吸引，令剛受到刺激才放松片刻神經的她，情不自禁甚至有些癡狂地跟隨著翩躚舞動的螢火蟲瘋跑了一陣，地勢的曲折並沒有阻礙她抽搐的步伐——難道這裏是地獄？可真的存在這個地方嗎？況且怎麽會有小No所說的梧桐樹呢？難道自己陷落到地下時昏死過去了，這是在夢裏？若是夢，何妨醉一場，也不會死人。若不是夢，她便是死了，正如她所願——她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上的肉，疼！這不是夢！可她要是死了，也能感覺到疼嗎？不想了，她的智商從小到大都不夠用的。
不知道小No現在怎麽樣了，他又踏上回家的路途了吧。想到小No，她的心情有些低落。現在又剩下她一個人了，她嗤嗤笑了起來，笑得生硬而艱澀。
她擡頭往天上看去，視野開闊，天地一色。不過天空的質感混沌擰巴地如同燒焦的食物，古怪壓抑的讓人透不過氣來。幸好螢火蟲星星點點的光裝飾了烏洞洞的畫布，它們像是一顆顆滿載著願望的星星默默劃過，如夢如幻。可這畢竟不是真的星空，她並沒有搜索到北極星和任何一個貨真價實的星星，都是一些飄忽不定的螢火蟲。這和她所知道的的人間，很不一樣。
這棵梧桐的樹幹是假的！一陣昏頭轉向的眩暈後，小No僥幸地墜落到一株梧桐樹上，站穩後他借勢跳下來，坑窪的地面使他重心不穩以致跌倒在地——看似不堪一擊的病號服，在這大幅度動作揪扯之下，竟沒有撕裂開來。隨後他向後挪了一步，想靠在身畔的樹上揉揉摔疼的腿時，發現身後粗壯的樹幹硬邦邦的，居然是用石頭砌成的墓碑！身邊的一片梧桐樹諸如此般。奇怪的是，墓碑上面肆意盤旋的青綠卻疏落的樹枝和翠綠欲滴卻雕零的掌狀樹葉，還有一簇簇嬌嫩卻並不繁茂的梧桐花朵，卻是柔韌真實的。這種矛盾、怪異組合下的青桐和他印象裏的青桐樹，迥然不同！而且墓碑上都刻著醒目的字，他身前的這塊兒刻著黑犀Z號之墓，樹後面的幾塊兒寫著白犀N號之墓，白犀N+1號之墓，白犀N+2號之墓……他順著這列墓碑一直往前走，卻望不到頭。他向左右又繞了幾圈，還看見了什麽白鰭豚Y號之墓，華南虎Z號之墓等等，並沒有人類的墓碑。然而令他稍感安慰的是，這裏不止有梧桐樹墓碑，還有真正的青桐樹，只不過樹幹上同樣雕刻著醒目的字，如白鱘9號、揚子鱷99號、麋鹿999號、雪豹999號、丹頂鶴999號、大熊貓999號……這裏無邊無際猶如大海，難道是地下鬼蜮？
迷路的朱萸，也看清了梧桐樹的真實面貌。難道這些螢火蟲其實是體積小、變了色的鬼火？朱萸想入非非，禁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腿一軟，又坐倒在地。
“世上只有爸爸——好，世上只有——爸爸好——”不遠處，暗啞且陰陽怪氣的歌聲驀然響起，接著又是一陣桀桀怪笑聲。
“嘎嘎——”翅膀撕裂空氣的聲音傳來。
誰在唱歌？聽得朱萸渾身發毛，卻沒看到什麽人影。緊接著她察覺身邊默默發光的螢火蟲如水波一層層蕩漾開去，仿佛一顆石子激起千層浪。頓時空氣一滯，猶黑雲壓頂，朱萸疑惑地擡頭望去。
“啊——救命——”
還沒來得及看清半空中俯沖而下的不明生物，她已被眼前這陣勢嚇得心膽俱裂，失聲尖叫起來。隨後，不明生物巨大的模樣便深刻地投映到她猛然放大的瞳孔中。
她本以為是一只黑雕，原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一只光身長就超過一米的烏鴉突然從半空急速飛降，朝準癱倒在地上的朱萸的眼睛便狠狠啄去。
還好提包沒丟，若遇到什麽緊急情況，不知道手機能不能起到作用，等找到朱萸再說吧。可這像是大海撈針一樣，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她呢？這般焦急地思索著，小No走了一段距離，發現空中漂浮著許多螢火蟲，他不由得稍微松懈了神經，接著童心大起，毫不費力地握住兩只，想觀察一番。
“呀——”
他輕呼出聲，受驚地向後倒退一大步。這些螢火蟲閃著迷離的光芒時看不出任何異樣，等躺在手心裏的它們如被扼住了咽喉般地氣息奄奄，逐漸暗淡直至熄滅了□□，才得以看清它們的真實面目——兩顆淌血的眼珠。小No震驚之下，手一抖，兩顆眼珠相繼滾落在地。這時他才剛註意到，地面上到處浮現著一道道血絲般的脈絡，寸草不生。那還未枯竭的青桐樹，那些墓碑上稀疏卻翠綠的梧桐葉和嬌嫩的梧桐花是怎樣滋養出來的呢？他走近一塊兒墓碑梧桐樹，抱著忐忑的心情，摘下來一片葉子，誰知——樹枝和葉子原本的連接處，如撕裂的傷口，流出汩汩的血液。而手裏的樹葉也急速變黃枯萎，最後化為塵土飄灑入地。因已有了心理準備，小No這次鎮定了許多。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三只已在樹枝上窺伺多時，如鴿子大小的寒鴉，此刻看準時機飛下樹來。兩只先到的爭先恐後地將地上的兩只沒了光芒的眼珠，啄食進了呈灰白色的胸腹裏。落單的那只，寧願餓著，也不敢啄食空中仍發著光的螢火蟲，否則下一個螢火蟲就是它。它們想吃新鮮的獵物，就必須捉住獵物去參加“祭祀之舞”；它們僅可以啄食獵物新鮮的眼珠，可是三只烏鴉不夠分，誰也不願冒險搶先下手，只好作罷。身形和數量的不占優勢，使它們怕在和獵物的對峙中丟了性命，那下場也只能是化作螢火蟲了。若再聚集些烏鴉群體攻擊，還能占上風，眼下的三只烏鴉只能眼巴巴地將獵物拱手讓人。
“啊——救命——”沙啞的女聲驟然在林子前方響起，驚起林裏一片烏鴉。
朱萸？！小No拔腿就朝著呼救的方向跑去。朱萸，你一定要沒事，我這就來！
沒等到他有機會過去，一只在上空觀察少年許久，伺機而動的身長兩米、通體黑色的烏鴉從林子上空朝他俯沖而來。這暗沈沈的天色，真是是不錯的掩護色。不知道那裏是否還隱藏著其他怪物。
?“盛年不再，青冢黃昏路。”
靡靡之聲，裊裊餘音。未見其面，先聞其聲。誰在說話？突如其來的沈吟聲入耳，小No怔楞了片刻，想弄清眼前的情況，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向空中望去。
一片手掌大小的黑色羽毛飄然而下，輕撫著遮蔽他的雙眸，繼而從臉頰上滑落，如蜻蜓點水般短暫而失落的吻。不待小No恢覆神思，只見潑墨般的發絲從半空中鋪天蓋地地蔓延下來，氣勢如夏日的瀑布，爭相傾軋著向前，似乎想穿透空間的束縛，卻生生在離小No一厘米處頓住了去勢。
“歡也零星，悲也零星，算來一夢浮生。”
這是什麽？！小No來不及細思，身子已經先一步做出了欲逃跑的姿勢。可眼前的怪物怎可能給他可乘之機，猝然間千絲萬縷的發絲發瘋般地抖動了起來，如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將他一瞬間吞入，裹覆成蠶蛹的模樣。黑暗襲來，小No昏了過去。
“呵呵呵——又一個入侵者！”半空中絲絲縷縷纏繞飛舞著的發絲盡頭，竟是一個長著女人頭的烏鴉！她將獵獲的蠶蛹收束到背上，苦澀地笑了起來。她發絲附近漂浮的螢火蟲不會註意到，這嘴角的笑容裏，還微微流露出不同尋常的激動與期待。
只見那顆女人頭烏鴉微擡螓首——一馬平川面，白蒼蒼膩理，冷香點絳唇！這是一張只有嘴巴的殘面女人頭！
如此特別的面目，有人討厭，也有人喜歡。但不知喜歡的是因為投契、欣賞還是獵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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